《尼罗遗梦》风雨@无晴

2、影之子——莫音

　　我和莫音相识在十年前，尚武学堂。莫音总爱穿黑色的长袍，长发飘落在胸前，与那些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的贵族子弟格格不入。尚武学堂，自创办以来就只收贵族男子，轮到我这一辈时，母亲当上摄政王，女子地位也相应大大提高，母亲说，女子也可驰骋于沙场。在这种指导思想下，我成为尚武学堂的第一位女学生，接着加入的同胞便是我的好朋友抚琴。
　　初见莫音，我和抚琴就被他精妙的剑法折服，气凝长虹，直冲云宵。师父半眯着眼睛看着正在练剑的莫音，含笑点头。真是不错，小小年纪可得剑法如此。
　　说话瞬间，莫音如飞燕轻盈落地，跪在师父面前。师父，收下他吧。他练得真棒。我站在师父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袖。
　　莫音决是孤独地在庭院中习武。夏去秋来，依然一袭黑衣长衫。无疑，莫音的剑术在我们任何一个人之上，包括出身军人世家的抚琴。莫音的眼神中总有不可侵犯的冰霜，彻骨生寒。抚琴显然很欣赏莫音，最不能容忍那些贵族子弟在莫音背后窃窃丝语。
　　听传闻说，莫音的家族是影神的一支，崇尚黑暗力量和残暴、阴魅。影族人都生得出众美丽，爱在月光下起舞习剑。这当然不被我们崇尚太阳神阿蒙的家族所接受，故而将他们视为异类。影族的历代女子几乎都是占卜高手，她们也是唯一能与太阳神大缉私一比高下的人。数百年来，影族人总是在夹缝中生存，在外界不可理解的眼光中将深院紧锁，倒也与太阳神族相安无事。阿依曾经喻言：影族必反，太阳神族与影族本来就是水火不相容的。
　　我猛然间明白师父在收下莫音那时，眼神中一闪而过的不安和犹豫。
　　我舞影凌乱，我歌月徘徊。凡见过抚琴月下起舞的人，不由地感叹那超于人世间的优雅与空灵，抚琴总是低吟着雅歌而舞，羽化似仙，她的声音清朗而带有薄薄的哀伤，婉转惆怅。玉醅之侧，有美人把盏，皓腕轻扭，将一丝宫闱之怨注入忘情水间。
　　我经常开玩笑，抚琴，你这天资作舞姬都比练剑好。
　　此言差矣，抚琴停下身来，引酒临风而饮。剑者与舞者本是同根，是太阳神阿蒙赐给我们的完美艺术，舞者，柔媚中不失刚强，剑者，坚硬中不失美感。阴柔之美，阳刚之态，相生相息，同属日月精华。
　　说罢，如矫燕的身姿再一次落入庭院，唯将薄莎水袖换作宝剑。
　　我笑着摇了摇头，继续临玉杯中的美酒。这样的月色，苦苦练剑岂不可惜？而抚琴自有她的一番说法。出身于军人世家的她，哪能轻易地说放弃？尚武堂上，她已不再是桂冠，那个位置已经被我们视为异族的男子所取代。
　　抚琴说她不相信，有太阳神的庇护，自己的剑法居然赶不上影之族的后代？天地六合之内，谁又能与阿蒙争锋？我默然。因为我隐隐地觉得这不是抚琴心中真正的想法。
　　我不是没有看见，抚琴经常借故和莫音讨论剑法，一脸的妩媚与羞涩。我心里暗笑，命中注定要当女中豪杰的她，居然也可以浮出这种表情。对于抚琴的剑法问题，莫音总是很仔细地回答，有时还亲自提剑在庭院中示范，又是一次视觉的盛宴。剑起云落。
　　那些贵族子弟对莫音的态度也有些许的转变，他的剑法实在令我们难以超越。然而我看出，贵族子弟们眼神中除了敬佩，还有惊恐与疑惑。
　　他们怕了吗？原来黑夜的力量居然也是如此强大，可以与太阳神的后代抗衡争锋。
　　而肩负着最大压力的人恐怕是抚琴，如果她言败，那么谁还敢与影之子莫音一争高下。每个月朗风清的夜晚，抚琴总是起舞练剑。而我总是那个在一旁欣赏她风华绝纶剑法的女子。
　　那夜似乎没有什么特别，抚琴突然转头问我：娜芮，我的剑法和莫音比如何？能比得上他吗？我心里一惊，她这样问分明是在暗示自己不如莫音，这一点是她一直不肯承认的事实。
　　这个，各有千秋吧，你再练练说不定可以超越他的。虽然身为摄政王的女儿，我对眼前这性格刚毅的女子却有三分惧怕。
　　抚琴颓然地停下在半空中挥舞的宝剑，身体倚着剑身，微微有点颤抖，留给我的只是一个让人看了怜惜心痛的背影。你不会明白的，我根本不想超越，我只是达到和他一样的高度，和他共享一片天空。 抚琴的声音悠悠地传来，若有若无，细若游丝。
　　我细细地品了品含在嘴里的望月酒，轻声道，其实我早已知道。叹息之间，抚琴已回到闺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