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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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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肖堂是前后院的邻居。
他比我大两个月,家里人就让我叫他哥哥。
这个称呼我一直叫到小学,后来再没叫过,只连名带姓的直喊“肖堂”。直到后来我们在一起了,也还是开口闭口的“肖堂”。
肖堂很聪明,小时候我淘气,弄坏什么东西都是他帮我重新组装,组装不上就说是他不小心做的,替我挨骂挨罚。
说实话,我最开始有那么一点内疚,会送他糖以表歉意。
可他不喜欢吃甜食,往往最后那糖又回到我肚里,所以后来,我的歉意也丢得一干二净,我犯错他顶罪倒成了固定模式。
小学的事我记不太清了,但他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任谁都忘不了。那个时候,没长开的他几乎受全校女生的追捧——学习又好,长得又干净,简直就是青春言情小说男主代表。
就是这样一个代表,在某个夏日的午后,被老师一嗓子吼起来训斥。
我有点记不清是怎么开始的,但他站起来那笔直的,正义凛然的身影却是牢牢锁在我的记忆。
那天班主任特别生气,优秀学生肖堂同学竟然课后带头打架!他问肖堂原因,肖堂面不改色,“学习压力太大。”
小学六年级,有个鬼压力。
班主任气得血压都升了上来,指着后面让他罚站。
他拿着一本书,在众同学的注视下走到最后。抬头看见我的目光,他做了个“看书”的口型。
我灰溜溜地缩回头。
昨天是我挑事,又打不过人家。肖堂回来找我,就把人团灭了。
这我都不敢说。
后来……
“这是苏玫,我外甥女。”
“肖堂,我兄弟。”
小姨怼了我一下,我回过神,避着对面人的眼神点头算打招呼。
昨天晚上小姨打电话说出来玩,谁知道转天就成了相亲现场。相亲现场也行,可为什么偏是这人?
我埋着头不敢抬起,整个人僵得像一块木头,分分秒秒都是煎熬。
小姨和她的男朋友有说有笑,那边的热闹和我们的这边形成鲜明对比。我现在甚至有些后悔当初没跟小姨讲自己跟这人的事,如果讲了,或许就没有今天这般尴尬了。
大概是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小姨开始主动搭话,“肖哥哥做什么的?”
我小姨跟我年纪相仿,平时也没大没小的胡乱开玩笑。而今天的玩笑正开在点上,我的心疏了一拍。
我能感受到肖堂灼热的目光,然后他说:“小姨还是叫我肖堂吧。”
他下意识从我这边论辈分,说完也觉得不妥,立刻跟了一句我是老师。
小姨也懵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忘了自己是我小姨,可她男朋友几乎是瞬间看向肖堂,显然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他拉起肖堂快速往另一边走去。
肖堂走了,我简直松了一大口气,整个后背蒙上一层薄薄的汗,趁着这时候,我灌了一口水,不管小姨的阻拦,慌忙离开。
这是第一次,我感觉外面的天地是如此广阔,街边的车声人声是如此的悦耳。我漫无目的的闲逛,商业街斑斓的广告牌映进我的眼,色彩全像是嘲讽。
我停在一块橱窗的玻璃前。
后来,老师叫他值日一周,我要帮他,被拒绝了,就每天站在门口等他一起回家。
我们背对着落日泛红的余晖,他总走在我身后一步的地方,那天我想跟他说话,一转头,整团的火红浇在他头上,点点光彩,脸是认真的模样。
我拉开书包,郑重其事的拿出一个粉红色信封,说:“肖堂,以前那些情书你可以不看,但这个你必须看。”
肖堂拿过信封甩了甩,“你写的?”
“屁。我怎么可能写这种东西,也不知道那些女生喜欢你啥,天天情书礼物不断。要喜欢也得喜欢梁智生那样的啊。”
“所以,”肖堂弯下腰凑近我的脸。“你喜欢梁智生。”
那个时候我对他没什么邪念,脸红也不是因为距离太近,而是因为“梁智生”。
好像小女孩总有一个时期喜欢一身非主流,放学约架的男孩,似乎那才是有魅力的样子。
我有点结巴,“谁谁喜欢他啊!”
肖堂嗤笑一声,“叔叔不打断你的腿。”
我一扭头没搭理他。反正学校里好学生都不待见梁智生,我知道他也是,看不上梁智生,总以为不学习就是坏孩子。
谁管他,反正梁智生好着呢。
长的好看又讲义气,上哪找这么好的人?
我几步跑到前面做了个鬼脸,立刻跑掉。肖堂慢悠悠跟上来,揪住我的后衣领,说:“告诉你,别惹出事再让我兜着。你要是真跟梁智生搞到一块,我替叔叔敲碎你的腿。”
……
肖堂是一语成谶。大概隔了多久?好像不出两个月,班主任找上门,跟我爸妈汇报说这孩子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偏学人早恋,家长可要好好管管。
我一看东窗事发,称爸妈没注意,赶快溜去肖堂家……
那些事现在想想似乎已经很遥远了,远到我只能模糊的记起几张人脸,几个事件。
如果不是今天又见了肖堂,这些故事恐怕会随着时间风干,等我老去那一天,只剩下“肖堂”两个字。
可想起来又能怎么样呢?
就像铁轨上的火车,我们早在不同的站桩下了车,再回去找,一切都变了。我一边琢磨着要对小姨说实话还是单说不合适,一边穿过几个街区回到画室。
门开着,店里几个客人在看画,我的服务生小秋正耐心的推销,没多大功夫两幅画卖了出去。
我拿着两个画板递给她,“不是今天去看婚纱吗?”
小秋道:“别提了,就我家那位的职业,假期也是上班。西城区有个火灾,赶忙去了。”
话了,她努努嘴,回头瞄了眼楼上,说:“小孩儿来了,又把自己锁屋里了。”
小秋口中的小孩儿是我的一个学生,今年刚高三。她是我这些学生中最有天赋,也最真心实意热爱画画的。跟有些艺术生不同,她来学画画只是单纯的享受,用她的玩笑话来讲,就是天生吃这一行饭的。
我问过她今后什么打算,这个问题对转年就高考的她来说并不早了。
她想了想,说想当个画家,天南海北的旅游,把自己见过的,想过的都画进画里,然后开个展览,让所有人都看到。
提起这些,她神采奕奕,我知道我该说些什么,但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让我把话又咽回了肚子。
那天傍晚她照旧过来,脸却阴沉着,打过招呼后一言不发地往楼上走,把自己锁在画室,小秋上去叫她,她也不开门,两个多小时之后又一言不发地离开。
我进去看,画板上什么都没有。
她在这儿呆坐了两个多小时。
“我上去看看。”
小秋抓住我,“高三的孩子压力大,我邻居家孩子,就是高三,家长没说啥,哭着喊着不活了。吓得她妈一个字都不敢再说,你别说多了,刺激着她。”
我点点头。
“诶诶诶,你想想她妈那样子,真别多事啊,听见没。”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小秋心肠好,但就是嘴碎,一有事说个没完,跟她在一起我总能想到我妈。我推开她的手,从抽屉拿了钥匙,敲了敲门。
小孩没说话。
“我进去了哦?”我把钥匙插进门孔,没动。等了一会儿,里面开始有了声响。她从里面打开了门。
小孩手背抹去滴落的泪水,眼圈红红的,“老师……”
“这是怎么了?”
她哽咽着,“老师,你,你高中时候,什么样啊?”
我愣了一下。
我的高中。
我含糊地答了一句,带她坐下,拉过一架画板,兑好了颜料,递给她一支画笔,“我高中就是跟我爸妈斗智斗勇,我从小到大学习都不怎么好,不过邻居的……”我的故事总是不可避免的谈到肖堂。
我笑了一下,“邻居的哥哥学习好,我妈就总拜托他来教我。你想啊,我们俩从小长大,他来教我,最不靠谱。我根本不认真。所以那年我没考上。”我歪头看她,“怎么,学习上遇到困难了?”
小孩抿嘴,在画板上画下第一笔,“我妈她……不是,班主任跟我妈说,说我早恋……”
我睁大了眼睛,小孩一直老老实实,没想到也登上了早恋的末班车。
“她,她怎么那么老古板啊,谁在初高中没喜欢过人。我们班有人小学就有暗恋的人了,我现在有喜欢的人我还觉得我亏了呢!”小孩气鼓鼓的。
“喜欢人倒是没错。”
“对啊,也不知道他们那个年代的人怎么想的。……老师,”小孩回过头,“你……早恋过吗?”
我真的不喜欢聊到这个话题。
今天不知怎了,一个肖堂绕着我的大脑跑了无数圈,我想避开,却无处可藏。
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换了支画笔,没去看她,“没有,早恋我爸会卸了我。不过……”我有过喜欢的人。
我挥走脑海中的肖堂,眨眨眼,道:“别提我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都过去多少年了,说说你吧小旭同学。喜欢谁喜欢的这么大张旗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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