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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塔吊上的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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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眼便见到那张棱角分明本无可挑剔的脸,这家伙,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怎么一点声息都没有?
林昕暗下里恨恨地咬了咬牙,恨不能刚才的花该摔在那张脸上:“送花的人用尽了心机,心口上想着‘朱砂痣’,眼睛却盯着‘明月光’。你就那么自信,脚踏两条船,最终不会害人亦害己吗?”
“哦?这么说,你是希望我只上你这只船吗,你可别说自己是吃醋了。”李宸哲非但不恼,反而有些挑衅的意味。
看了看林昕明白写着“无耻!”二字的眼神,李宸哲无辜地说道:“这充分说明,你这媒人做得确实没有我成功。我只是言传身教了某人,如此看来,效果还不错!”
林昕狐疑地盯着那张温良的脸看了一会儿,总怕错过了些许信息,便不能掌控事实:“你是说,顾晓阳和文静……”
“拜你所赐,你那同学去公司找过我几次,每回我都让顾晓阳帮我接待,你知道,我很忙的。”
李宸哲看了看林昕那不置可信的表情,继续无辜地说道:“谁知有一天,顾晓阳那只闷葫芦竟然对我说,他就喜欢文静那叮咚作响的欢快性子!”
推卸得一干二净,还让你一时找不出毛病来,如果你还有些良心发现的自觉性,恍惚觉得自己竟算得上是半个罪魁祸首也并不为过。
林昕吃了一瘪,一时无语。
李宸哲把捡起来的白玫瑰重新插在瓶子里,不紧不慢地说:“我是先相中了这瓶子,感觉很是合你的味道,又不喜俗艳的红污了你的眼睛,当看到这束白玫瑰的第一眼,想都没想就买下来了。记得你白衣蓝裙的一身装束出现在思锐的工地上,也是为思锐的奠基填过一掀土的人,我便很是有些欣慰。我向来是买对不买贵,合适的东西只送合适的人。所以,就送你咯,不必谢!”
这算是解释?送就送吧,还整出这么多的弯弯绕!仿佛还作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要正经,也是假正经吧?林昕才不相信,一个吃惯了肉的人突然改吃素了。
“你做什么,不必向我解释,但若是伤害到了我身边的人,我必不放过你!”
李宸哲忽而展颜:“你是要我负责吗?” 看看,时间一长,就又露出狐狸尾巴来了吧。
“我是瞎了眼吗?还是你太自恋?”
“你是不是爱吃鱼?”话题一转,深海般的眸子里透出墨黑的光,带着突如其来的温柔,让林昕有一瞬间的错愕。
“你怎么知道的?”
某人就很不客气地笑了,盯着林昕的眼睛仿佛很仔细地确认了一会儿:“因为你爱挑刺儿!”
“……”
他的口吻里带着些许宠溺的味道:“你呀,有时就象个孩子!这么晚了,还没吃饭吧?刚才路过你楼下,见你办公室还亮着灯,就到秋水湖鱼馆定了份水煮鱼,快趁热吃吧!”
这算是,改糖衣炮弹了?
林昕这才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办公室的茶几上多了一个打包的食盒,心里还在想着要不要吃的时候,肚子首先很诚实地背叛了她,及时“咕咕”地叫了几声。
狐狸披着温柔的外衣,将食盒打开,又把一双筷子递到了林昕的手里。
“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胃过不去啊!”讨厌它,就把它吃掉!林昕咬牙切齿地大快朵颐着,仿佛吃到嘴里的不是香喷喷的鱼肉,而是她一腔无处安放的愤慨与无奈。
唉,狐狸吧,人虽不咋的,但买的饭还是蛮不错的!
这天,林昕正在办公室里准备一个案子的开庭材料,刘岩接听了一个电话,紧接着就急切地喊道:“昕姐,快,顾助电话!”
林昕第一感觉就是“不妙”,忙上前几步接过电话来,就听那边顾晓阳急切地说道:“林律师,工地上出事了,我已派车过去接你了,详细情况让张秘书车上跟你讲!”
“知道了,我马上过来!”事态紧急,林昕撂了电话,一边接过刘岩递过来的包和外套,一边往外走:“劳律师开庭回来,让他尽快到思锐工地去。”
林昕刚下楼,思锐一辆挂着黑牌照的皇冠车已经到了。
张秘书正拿着一摞材料,一脸焦急地坐在车上。虽然前期的具体工作都是劳律师在跟进,但每一份合同林昕都有审定。所以,一拿材料来,张秘书简单一说,林昕大概就明白了。
一期的土建工程施工合同是由明凯一建承包的,实际是由一个叫崔大奎的个人借用其资质,并将生产车间的土建施工分包给了一个叫魏廖水的包工头,而崔大奎与明凯一建因之前账务上存在纠纷未了,明凯一建便将思锐公司划拨的工程款私自抵扣了一部分,崔大奎拿不到工程款,无法及时支付材料费及工人工资,干脆卷了剩余的款项逃之夭夭不见踪迹了。
魏廖水报警之后才得知,崔大奎跟他签合同用的委托书上盖的公章竟是伪造的。眼看着几个月的工钱打了水漂,几十号工人围着魏廖水讨债,情急之下,魏廖水就爬到了最高的塔吊上,扬言政府再不管,他就要跳下去了。
象魏廖水这样极端的人,在当下的国内大有人在,更为极端的便如王二妮。
这种事件的发生,首先来源于民众对整个司法体制的不信任。对司法的绝望导致了当事人以一种极端的方式来寻求“公正”,因为一旦有人自杀了,就能引起重视、激起民愤。
某些领导为了“平民愤”,就以行政手段进行干预,下面的办事人员为了尽快平息矛盾,则以和稀泥的方式尽量满足当事人的要求。
令人遗憾的是,这就更加鼓励了民众对这种“申冤”方式的认同——最有效的办法不是通过正常的法律程序去起诉、上诉,而是像王二妮一样去“自杀”,或者像魏廖水一样以极端的方式与政府对话。这就导致了恶性循环,使更多的人参与到“上访”、“找领导申冤”的队伍中来。这便是越处访,访越多的重要原因。
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林昕他们也到了工地了。
工地上,早已聚集了上百号人,一名公安干警正拿着扩音喇叭,在苦口婆心地喊话做着工作,还有诸多仰首围观的工人以及工作人员。
几十米高的塔吊上,魏廖水此时已在初冬寒冷的风中吹了近四个小时,只见他正两腿骑在架杆上,在风中摇摇欲坠,一个不小心就有坠落的危险。
林昕挤过密密的人墙,直奔指挥小组。
市里紧急成立的工作小组正在商讨着对策。
政法委副书记王明乾临场指挥,公安局经侦支队支队长祁敏浩、思锐公司总经理李宸哲,都在一边待命。
对峙的局面始终僵持着。
魏廖水的嗓子早已哭哑了,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只一门心思地要钱,对政府的极度不信任,又使双方不能有一个很好的沟通,几次欲强行爬上去的干警,都因魏廖水孤注一掷的动作停了下来。
大家齐齐把心揪起在半空里,皆无计可施。
这时,领导小组初步拟定了一个方案,由思锐先垫付一部分现金,后续的工程继续让他们干,待工程完工验收后统一结算,其他的后续问题再行通过法律程序解决。
可现在的问题是,魏廖水此刻早已听不进去,情绪也早已失控,由谁上去跟他沟通呢?一个处理不当,后果便不可设想。
不一会儿,顾晓阳便气喘吁吁地抱着一个袋子跑来了,对着李宸哲说:“需要的钱都取来了!”
那边又跑来一个干警:“还是不让靠近!”
就听上面魏廖水哭咧咧的腔调:“我不信,你们骗我,你们都是骗子……”
林昕上前一步,斩钉截铁地说:“让我试试!”
祁敏浩、李宸哲齐齐把目光投向了林昕,异口同声地说:“不行,太危险了!”
林昕清冷的目光里透射出坚定,她毫不迟疑地反问道:“你们可有更好的办法?”
然后把目光坚定地投向王明乾:“王书记,让我去试试吧!首先,我是女性,对方的防范心理相对要弱一些;第二,我是律师,已充分了解了案情,可以有的放矢地跟对方周旋,甚至谈判;第三,时间紧迫,再等下去,出了意外就更不好处理了!”
王明乾看了看林昕,除了她的身份外,对这位小律师的名头也是有一定的了解的,当下,听她清晰周全地分析之后,便觉得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主要是事出紧急,已容不得他再多想。于是,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对着众人说:
“让她试试!”
林昕一把从顾晓阳手中拿过装着现金的袋子,又上前几步从喊话的干警手里拿过话筒,尽量放缓了声音,举起手中的袋子向上面喊道:
“魏大哥,你看看我,我是金言所的林律师,你看到了吗?这是先支给你们施工队的工资,一共是七万元,刚从银行里面取的,全是现金,几十号弟兄们还在等着你回去给他们发工资呢,你想看看吗?”
魏廖水往下望了望,还是不肯相信。
林昕顿了顿又继续说:“我可以帮你的,从现在开始,一直到这个工程结束,你和你兄弟们的权益都可以交由我来为你们维权,以后的工程款我也可以帮你们讨要,我答应你,我将坚决为你们维权到底!如果你还不放心,我现在就可以上去和你签下合同,好吗?”
魏廖水又是一阵的沉默,大概还在犹豫。
林昕不放弃:“魏大哥,你看看我,我就一个人上去,所有你担心的事项我都会一一为你把关,一定会保障你的合法权益!魏大哥,你看好了,我这就带着你们的工资上去!”弱小的身躯却带给在场人强大的震撼。
祁敏浩、李宸哲再次齐齐地挡住了林昕:
“你一个人上去太危险了!”
“我和你一起上!”
上面似乎也看到了下面的情形:“你不能骗我,只准你一个人上来!”
林昕把喇叭交给身旁的一名干警,然后用凌厉的眼神扫了一下二人,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不想功亏一篑的话,就都让开!”
李宸哲首先撤了一步,一眸关切地说:“你自己当心!”祁敏浩也叹了口气,退了下来。
林昕将围巾解下来,把钱袋子装在里面,斜系在背上,把有关的材料装包里,也一齐斜挎在了肩上,然后踢脱了双脚的高跟鞋,身形稳稳地向塔吊上爬去。
小小的背影,单薄却又如此坚定,孤单却又令人满怀信心,李宸哲的眼睛顿时湿濡了,仿佛又看见了多年前那个攀爬于树丛间的小小身影。
祁敏浩也晓得林昕执拗的脾气,一旦她拿定了主意,任谁也不能轻易改变了她,想起多年前,她义无反顾的样子:“即便是明明知道,此去无异于撞南墙,不让我撞了又怎会甘心?!”
就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撞得遍体鳞伤,才不要你如此认真。此生,他做得最后悔的事情,莫过于放她去做了那个决定。
所有的人都屏气仰首看着,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一步步攀爬上去,渐渐变小,而上面的人也在紧张地看着下面。
风,带着呼啸,吹得塔吊上的旗子烈烈作响,那个小小的身形也随着在架杆上摇晃,看得下面所有人的心也不停地跟着摇晃。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人们却感觉是过了好长好长,终于,看到小小的身影爬到了魏廖水的那层,她上去了,就是成功了第一步!
只见她站在那儿,听不到在说着什么,好象还打开袋子让他看,又过了几分钟之后,便看到魏廖水慢慢地将身子挪了进去。
这时,有几个心急的干警就想趁机爬上去,却只见上面突然传来急切的大喊:
“不许上来!”
“谁也不许上来!”
只见魏廖水突然从背后用胳膊虏着林昕的脖颈,两人齐齐抓着一旁的架杆费力地向下面大喊着。
祁敏浩大吼一声:“都给我退后!”
那几个心急的干警急急撤了下来,李宸哲怒视着祁敏浩,那眼光恨不能吃了他。
上面的两人慢慢又退到了塔吊的靠里些,不知在说着些什么,王明乾开始烦躁地在原地走来走去。他开始有些后悔,刚刚的决定真的是太急躁了,如果,他不敢设想,万一有什么意外,他该如何向林绍轩交待?
这时,祁敏浩调来的消防支援已各就各位,作好了万一不测的准备。李宸哲一言不发地仰着头,这个姿势已保持了许久,他的手紧紧地攥着,手心里都是汗,却并不自知。
塔吊上的两个人似乎还在上面,到底什么情况无从得知,围观的人们开始叽叽喳喳地议论纷纷,那嗡嗡的声音让李宸哲有一种想要暴跳的冲动。就在大家感觉快要等不下去的时候,忽听人群里有人喊了声:
“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