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葱恋人》浮尘过耳

1、楔子

　　好痛啊！

　　年轻女子苍白的脸，因为剧烈的痛楚扭曲得变了形。她的身边匆匆忙忙转动的身影，是一个医生，和两个年轻的护士。

　　“好，用力，再用力！”

　　穿白大褂的女医生一遍遍用手轻轻抚着女子的腹部，温柔地跟她说着话。可她却不愿听，她早就没有力气了，她就要坚持不下去了，她想要放弃了！

　　“看见头了，快，用力！”女医生的声音带着一阵急促，失了刚刚的温柔：“快，孩子已经进入产道了，赶紧辅以外力，防止产道内窒息！”

　　紧接着，就听到一阵嘈杂的手忙脚乱声，女子感到有人在大力挤压自己的腹部，紧着的，又是一阵剧痛，她已经被折磨得够久了，她用尽全部的力气，想要挣脱这束缚，于是，一下子清醒了来，只觉得身下“唰”地一轻，象是有便意憋了太久，终于放松了一般轻快。

　　接着，耳边传来一阵象是小猫一样弱弱的叫声。

　　“生了生了！”早有小护士跑到产房外面去报喜。

　　“是个大眼睛的小丫头！”医生终于舒了一口气，轻笑着对她说。

　　床上的女子侧过头来，望了一眼那个被托在医生手中光溜溜的小身体，那张正惊吓着也同时向她望来的小脸，却依然勾不起任何情绪，不，那渐渐从心底苏醒，正汹涌而起的，是说不尽的嫌恶和深深的厌弃。

　　记忆里一片荒凉，象是隔了一个世纪那样久，久到她甚至记不清来这里之前的事情，于是，在极度的疲倦之中，再度阖上了倦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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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出生就被嫌弃的孩子，就是林昕。

　　在林昕的记忆中，如歌中唱的“妈妈温暖的怀抱”，她是在奶奶那里体验的。当然了，在她那段尚未自主的记忆中，她是在温箱里度过的。

　　因为刚生下来时不足月，从小便长得瘦瘦小小的，所以奶奶管她叫小小。

　　其实，她也很想象其他小孩子那样，可以偎进妈妈的怀里撒一下娇，可是，每每看见母亲那凉薄的目光，便怯懦下来。

　　时间久了，便不再想。

　　没有比较，就没有安慰。

　　所以，每当奶奶用她那看不见世界的眼光捧着她可怜巴巴的小脸说：“我们的小小呀，嘴巴小眼睛可不小，身体小心眼儿可不小，所以啊，我们小小，可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姑娘哦！”

　　林昕便从那万千怜爱而又温柔的眼光里读出诸般慈祥来，以致林昕常常有一种错觉，举凡长得与她二致的人物，那都不叫一个可爱。

　　常听人说：“唉，这臭屁屁的毛病随谁呢？”奶奶便淡定地给出了答案：“自家筐里，没有烂杏！”

　　林昕的头发纤细又发黄，奶奶给她编了两条细细长长的发辫，于是更添了几分讨喜的模样，门前里外的姑婶们总爱喊她“黄毛丫头”，一边喊着，一边还笑咪咪地扯一下那细细长长的发辫。

　　林昕想着，她的头发一直这么稀落，跟这断断不无关系。

　　总之，小时候的她，就是一幅体弱多病的身子，看上去比同龄的小孩子要小一些。

　　五岁那年，父亲林绍轩因为援建，调任建州工作，于是，奶奶就带着她回到了年轻时离开的家乡，板南。

　　板南，是个南方的小镇，没有大城市的喧嚣，却有一大家子和乐的表亲。那时，小舅外公还健在。

　　大表伯、二表叔、小表姑，家里共有七八个小孩子，林昕不是最小的一个，却绝对是最受宠的。

　　哥哥们时时带着她上山捅蜂巢、下溪捉鱼虾、爬树掏鸟窝、越墙捉迷藏，终于把林昕练成了墙头上能跑、平地上翻筋斗、上窜下跳、祸害一方的小霸王。

　　奶奶总是佯装生气地说：“无法无天，真是没有一点规矩了！四哥，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太宠着她了？”

　　小舅公就呵呵笑着说：“你说随谁呢？那还不是跟你小时候一个模样！你还有爹娘疼哥哥爱的，这孩子，唉，她高兴就好啊！”

　　“是啊，能这样高兴地活一辈子也是老天眷顾啊！”

　　“老天也算公平，她在别处没有的，有你给她，足够了！”

　　“知道了，四哥！”

　　两位老人追逐着女孩儿的目光里充满了宠溺。

　　孩子们虽不明白大人们之间的事情，但很快就认清了这样一个事实：家中最凶的是爷爷，可是家里最惹不起的却是姑奶奶和小小。

　　可是，无法无天的林昕也有怕的时候，她最怕黑，因为，黑暗，总是在你猝不及防之时，将你带入无尽的恶梦中。

　　眼前布满了一个个陷阱，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跳过去！跳过去！她却总也跳不动，有时终于跳起来了，却突然是掉到了陷阱里。

　　于是，她在极度的惊恐中醒来，却发现，握住她手的，是奶奶，她被拥在了奶奶永远都是那么温暖的怀里。

　　有时，她又迷失在了重重大雾里，怎么也找不到出口，于是，她奋力奔跑着，大声哭喊着，却始终没有人听见。醒来时，寂寂的夜里是她断断续续的抽泣，和奶奶隐在黑暗里长长的叹息。

　　这时，奶奶就会将她整个人，连同被子一起圈在怀里，粗糙的手掌轻轻抚着她蜷缩着的头，她弓起的背，直到她僵硬的身子慢慢地软下来，她的心也随着渐渐地平静下来。

　　大概是怕极了夜的黑，她才会在白日里不停在折腾着自己的精力吧？因为，累极了的时候，她是无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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