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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夜南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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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南浔顾不得一身破衣烂衫,施施然往黎府而去。路过街角,看到个卖字的书生,腆着脸上去求了一封家书。
什么我下次讨了金贵的饭,肯定先给你端来之类。
书生一贯自命清贵,哪肯跟他这种下三滥为伍,被他的讨辞臊得不要不要。且书生又写话本做副业,正在激情创作,文思如尿崩之际,烦得不行,三五笔赶紧着写了给他打发走。
夜南浔把信塞在胸口,拍开了黎府大门,端着架子要见黎老爷。
应门的小厮做不得主,喊来了管事。
“哪来的破落乞子,值得叫我来见!没眼色的东西。”
管事狐疑地将来客从头到脚涮了好几遍,愣是没找到可以让他进门的理由,扭头把小厮骂了一通。
夜南浔却说:“你家可有个少爷,黎天岳,在上头玄燕仙门修习?”
管事是见过大场面的。忘川首富黎府的独子拜在玄燕门下,上山前大宴宾朋,忘川镇上,就连镇外三姑婆家的大黄狗,都知道黎天岳去了玄燕门修习。
单凭这一点就想来打秋风,做梦没醒呢吧?
管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小厮翻着白眼,两手一合,赶紧关门。
门将关未关,还剩了条缝儿,一只污糟的手从缝隙探了进来,手指上拈着一封交叠的信。
“黎少爷有家书,让我亲转交给黎老爷,你敢不让我进去?”
夜南浔心里嘿嘿嘿,他早知道黎府的门不是轻易能进的,故而才叫书生写了个信来糊弄。这信是假的,可除了黎老爷,下人谁也拆不得,只要他一口咬定,必得亲交黎老爷,怎么也够混个进门了。
果然,管事没办法,翻着白眼进去禀报,不一会,又翻着白眼出来,领了夜南浔到客厅,让他等着。然后留下小厮看着夜南浔,翻着白眼走了。
夜南浔等了老久,也没见人来。
死鬼夜壶心里太清楚这套路了,前世跟着老板见客户,客户们不就这么德性吗?
对方得显示自己地位高过你,让你觉着卑微,上赶着舔,就会这么晾你。
夜南浔才不耐烦跟小厮深情对望,指使着小厮茶点伺候,把厨房里正在弄的瓜果、糕点、馄饨汤包、红枣银耳羹的吃了个遍。
小厮一旦横眉竖眼的,夜南浔就拈着那“家书”冲他晃两下,小厮只好敢怒不敢言地给他跑腿。
小厮眼见他吃得太过了,赶紧禀了管事,管事这才催着黎老爷出来了。
黎老爷嘴唇上顶着薄薄一层青髭,见到夜南浔,完全没有意外。看来仅凭管事的一通描述,他就已经猜到来访是谁了。
若夜南浔还在玄燕门下,虽然不知道是黎天岳的小师叔还是大师弟,尊称一声是免不了的。但夜南浔现在的身份,黎老爷焉能不知,生意人嘛,最会的就是见风着色。
黎老爷拢了拢衣袖,漫不经心开口:“夜小兄弟是做什么来了?”
夜南浔嘿嘿一笑,家书的事果然只能骗骗管事,瞒不了大主。连姓甚名谁都不用问,仙门弃徒夜南浔,真是天下谁人不识君啊。
于是大咧咧把那信书往桌子上一丢,站起来抖抖袖子,眼睛却粘在黎老爷身上,凑近去用两根手指夹了黎老爷肩膀上一小片绒毛,哎呀呀地说:“黎老爷府上养着好几只猫吧?刚才可是在后院撸猫撸到不能自已呀?”
黎老爷愣了一下:“这……与你何干?”
夜南浔笑说:“是没什么相干,只不过我刚好对猫比较了解,正好碰着您是爱猫之人,就跟您切磋切磋猫文化嘛。”
黎老爷忘了他用家书骗进门,怎么会来跟他聊猫的事,轻易地被他带跑了:“猫文化?”
夜南浔顺势而下:“可不。我猜您府上肯定养了稀贵品种猫,对不对?您常年经商,这凡人往来的上善界,您是出入如过家门。所以我猜您肯定得了中州会凌仙疆的异种猫——中州卷绒猫。”
夜南浔扬了扬手指:“您肩上这片卷绒,就是猫蹭上去的吧?”
黎老爷被他唬得一愣一愣,暗暗比了个大拇指:“看来是个行家。那你猜猜我还有什么猫?”
那种“我喜欢的东西居然你也知道”,急切想要分享收藏的心情,呼之欲出。
夜南浔心里偷笑,随口胡诌:“要说这品种名贵嘛,中州卷绒算其一,在它之上的,也就是东海蓬莱仙屿的沧梵羽尾猫了。”
“沧梵浑身雪白,面容俊逸如美男子,雌雄莫辨,猫眼在日光下碧蓝如深海,月光下又银皎如苍穹。最漂亮的是它那长羽曳地的尾巴,尾巴尖形如鹤翅。沧梵喜欢在林间草地跃行,人间一见,都觉得如天物下凡。”
黎老爷听得哈喇子都要流出来:“是是是!听闻沧梵确实并不是人间之物,而是阿修罗妖族的精灵幻化。若能得上一只,我拿半壁的生意去换都可。可惜无缘得见,唉!”
夜南浔摸摸鼻子:“您倒也不必沮丧。沧梵虽然难得,那蓬莱仙屿的仙门世家,东华门,不就养着一双吗?若您真心想要,也未为不可。”
黎老爷脑子清醒:“你说得容易。那东华仙门,又岂是一般人得以窥碰的?东华养的稀贵猫,就更问不着了。”
夜南浔冲他摇摇手指:“非也非也。您是个生意人嘛,自然知道以我之余,换彼之需。只要知道东华圣君有什么是必求之物,帮他落定,求他一只猫,也不是什么难事。”
嘴炮谁不会。黎老爷哼哼:“说起来轻巧。别说我等根本不知道东华圣君缺什么,仙家门第,我等无慧缘,摸都摸不着。还是难。”
夜南浔热身热得差不多了,顺势骑墙:“黎老爷您别急,这猫非凡品,自然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得了。东华仙屿我们去不了,难道就不能让东华圣君出来吗?他若没有需求,那就给他创作需求。反正我想办法把这猫给您弄到手。”
黎老爷不信,又想信:“可你有什么法子呢?”
夜南浔笑嘻嘻:“这个您先别管了。我若给您弄了猫来,您当真舍得半壁身家?您半壁身家有多少哇?”
黎老爷咬到舌头:“这……你真能弄来,自然……自然是明码标价,怎可漫天讨价?”
果然是生意人,转脸就不认账的主,夜壶可太亲切了。
夜南浔揉了揉脑门:“您说明码标价,那就明码标价咯。猫非凡品,人间无价。您就看着标吧。您那中州卷绒大约是三万金,沧梵总也不能低过这个,是吧?”
黎老爷很真实地展现了生意人的小九九,货是想要,钱却不想给,支楞了半天,五只短胖的手指曲了又张,肉痛到吭不出来。
夜南浔嘿地笑了:“行吧,那就五万金吧。”
扭头指使管事:“笔墨伺候,我跟黎老爷把合同,哦不,契约签了。三个月之内,交货。”
管事眼巴巴瞅着黎老爷,黎老爷磨叽了一会儿之后,挥了挥手。
管事很快拿来了纸币,夜南浔把笔递给黎老爷:“您放心,条款您来定。我只有一个条件,我收一成定金。”
黎老爷这才惊觉夜南浔在这里等着他呢,差点跳起来:“定金?你做梦没醒吧?你小子修仙不成,空手套白狼你倒是门儿清。呸!这猫你要弄得来,我买定;你要没本事,赶紧着滚。”
唉,甲方爸爸真是没有好忽悠的。
夜南浔拧着鼻尖,换上卖惨套路:“看您说的,合着我也是帮您跑腿,这钱货两讫么,我当然知道。不过我现在穷得叮当响,没到着蓬莱呢就饿死路边了,那现成也没合适的人帮你去勾兑东华圣君了对不?这沧梵呀,真的,啧,仙贵是仙贵,无缘也是无缘。”
黎老爷捏着笔想了想,刷刷拟出两份契约,盖了手印在上面。而后让管事拿了一锭银子来给夜南浔:“定金就这些,其他你自己想办法。个个都像你这么糊弄,沿街家家都去混个万儿八百,三日就可摇旌立国了!惯会做梦!”
夜南浔绷住笑,做出颇不满意的样子,在契约上盖了手印,折起一份塞在胸口。连连地摇头又叹气。
黎老爷不乐意地说:“三个月啊,到时候猫弄不来,连这定金一并给我吐了。”
夜南浔揉了揉脸,龇出假笑道:“是。多谢黎爸爸,告辞!”
施施然出门去也。
黎老爷沉浸在对沧梵猫的幻想中,兀自嘿嘿了一阵,回过神来“嘶”了一声:“他刚叫我什么?”
夜南浔出了黎府,经过方才的拐角,发现那书生不在,摊子倒还留着。他手里捏着那套来的银锭子,想着先去饱餐一顿。
方才黎老爷一句话点到他了,吃饱了肚子,便去这街上如法炮制一番,这种集资方式,来钱也快,十两又十两,很快就能有启动资金了。
夜南浔吹着口哨往酒楼去,刚走到门口,旁边书局里扔出来一个人,梆地砸他身上了。夜南浔躲闪不及,被那人砸翻在地,同时一堆书稿呼啦啦地盖住了两人。
书局门口一女子叉腰骂道:“写这种垃圾话本,没有人要看的啦!给你印出来我们赔死啊!瘟崽,快走开啦!”
夜南浔翻身一看,正是方才帮他写家书的那个书生。满地的稿纸,都是书生创作的话本,在秋风里呼呼地翻响。
书生顾不上理会夜南浔,一边捡,一边抽抽嗒嗒地哭起来。
夜南浔随手捡过一本,翻开来看。
“二人说话之间,已干勾一顿饭时。西门庆令妇人没高低,□□,叫着才过,妇人在下,一面用手举股,承受其精,乐极情浓一泄如注。已而拽出那话来,带着圈子,妇人还替他吮咂净了,两个方才并头交股而卧。”【选自金瓶梅】
夜南浔不禁咋舌:“我去,这都是小黄本呀!”
再一翻书生笔名:银枪书生。
夜南浔噗嗤笑出来:“银枪书生,那不是银样镴枪头吗?哈哈哈哈……”
书生梦想破碎,正伤心着,听了夜南浔嘲他,越发止不住悲声,哭得涕泪横流。
夜南浔尴尬地举着那小黄本,又要说什么,忽然街道上人声澎湃起来。
只听人人高声喊着:“是玄燕门的二公子和四公子!仙门下山来啦!”
远远地就见街中央留空一条路来,身穿薄绸青衣的玄燕门两位公子,带着一队外门弟子,如夜壶时代被追捧的明星似的,抱拳点头往酒楼而来。
夜南浔“卧槽”一声,赶紧用衣袖遮着脸,躲到书生背后,且用那些小黄本堆在身上。
书生愣了一下,夜南浔从话本堆底下说道:“继续哭!别停!你就当卖身葬父!别叫人看见我!”
书生果然是从小没了父亲的,于是当街嚎啕起来。
夜南浔祈祷人群快拥着那两位玄燕公子过去,却不想忽然有把声音传下来,问书生道:“何故当街呼号?”
书生被他问住,“啊”了一声,不知如何作答。
夜南浔在底下咬牙道:“卖身葬父!”
却听上头又有一人轻笑:“想你父亲死得不安,都还魂诈尸了。”
这声音雌雄莫辨,带点少年发声期特有的沙哑,不适时宜地调弄了一句。
一阵风吹落了夜南浔脸上的话本,先头问话那人略微一愣,下意识道:“小叔……夜南浔?”
夜南浔挤着一脸假笑,冲玄燕木兮挥了挥手:“大侄子们安好啊?”
站在玄燕木兮旁边的男孩惯常的浅笑,因为生得好看,夜南浔禁不住想这是倩兮。
十二岁的玄燕木真抱拳施礼,不像玄燕木兮那般态度不决,朗然问候:“小叔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