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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诀别-一行鸥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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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一直在响，上面架着一只烤全羊。明晃晃的刀割开羊肉，盛了一盘子，放在一旁的小桌上。
“你儿子让人给欺负了。”唐凰冀切着羊肉道。
“什么？”乌罗刹抬头问。
说好了今日去郊外烤羊肉吃，唐魈很高兴，去镇子上买了一只杀好的羊，装在背篓里带回来。谁知走到半路，却被一伙倭寇拦住了去路。
他们比比划划的，要唐魈把食材交出来。他自然不肯，欲同他们动手，谁知这些倭人也不知施了什么邪术，竟将他锁在原地，动弹不得。
唐魈未曾与东瀛人交过手，一时掣肘，眼看着刀朝自己砍下来，只能伸手臂去挡。但只听咣当一声，那砍人者被击飞了，摔在一块石头上，血溅三尺。
“敢动他一下试试？”
唐凰冀像只老鹰一样将唐魈挡在身后。他千机匣瞬发，将那群拦路者打得抱头鼠窜，四散奔逃。
“阿魈，没事吧？”
在唐凰冀眼中，他还只是个小孩子，于是将他抱在怀里，轻拍后背。
他身上是暖的，有草药的清香。
烤羊肉的时候，唐凰冀摘了手套，亲自将它挂在木棍上来回翻转。他娴熟地撒着各色调味料，专心致志地烹饪。
乌罗刹喝着葡萄酒，等着分肉吃。唐凰冀的武学已经恢复了六成，也再度换上了他那精炼的唐门衣着。走路也已经很稳了，看着又康健又英俊。
随着变化的还有他的心态。从前他形同朽木，但随着武艺的复原，一同回来的还有他的自信心和傲气，颇为高高在上。
“给。”
他将一盘子羊肉递给乌罗刹，上面撒了盐巴。但乌罗刹并没有接。
“喂我吃。”
“一两银子一块啊。”
唐凰冀用竹签扎着肉，坐到他旁边，举着签子喂他吃。唐魈就坐在一旁看着，唐凰冀见状，也扎了一块塞到他嘴里。
“好吃吗？”
“好吃。”
他烤的肉很香，唐魈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羊肉。
乌罗刹显然也觉得好吃。他接过盘子，而唐凰冀则起身继续去烤肉。
他自己也在吃，尝尝肉的咸淡和生熟。
“你儿子让人给欺负了。”他对乌罗刹道。
“哦。”乌罗刹喂给唐魈一块羊肉，“晚点我去杀了他们。”
“别老是打打杀杀的，阿魈都跟你学坏了。”
唐凰冀又端来一盘羊肉。他手里还握着那把蒙古刀，明晃晃的，刀尖对着乌罗刹。但乌罗刹也不躲也不动，就坐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近。
“父亲。”
唐魈忽然起身，站到唐凰冀面前伸出手。
“我去切吧。”他握住唐凰冀手里的刀，“你也吃一点。”
唐凰冀看着他持刀走过去割肉，笑着坐下来，把盘子端给乌罗刹。
“阿魈这么乖的？”
“他不是一直都很乖吗，”乌罗刹道，“好孩子，这是怕你把我杀了，也穿在架子上烤肉。”
“我可不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唐凰冀很是不屑，“我要杀你，就堂堂正正的杀。”
“你还真想杀我啊？”
“想啊，一直都想。”
唐凰冀说着，靠在他肩膀上，看唐魈很认真切羊肉的样子。乌罗刹搂着他的腰，将一块烤肉喂进他嘴里。唐凰冀吃着，自然地抓住他的手腕舔了下手指。
看着就像爱慕着彼此，眷恋温存。
*********
唐魈切好羊肉，想要拿过来的时候，却发现四周空无一人。
半只岩羊烤在火上，羊肉滋滋作响。香气飘散在四周，但自始至终，就只有他一个人。
原来已经许多年过去了。唐魈坐下来，用削好的木签扎起羊肉，慢慢地送进嘴里。
“没有他烤的好吃。”
他努力嚼着，也就只有这东西还能让他多吃一点。那一身驰冥套穿在他身上，比定国还要修身，也比定国更漂亮。
唐凰冀穿这身一定更好看。
“喂，”一个声音道，“我这有好酒，能不能请我吃几块？”
赫托尔出现在不远处，仍旧是一身红色，绿眼睛笑得弯成月牙。他丢过来一个酒囊，里面盛满了佳酿。
唐魈接过酒囊，指了指旁边一块岩石。
“坐。”
难得他有不冷嘲热讽的时候。赫托尔真是感激涕零，坐下来接过他递来的羊肉，丢了一块入口。
“神啊，也太好吃了。”
唐魈听了，似乎很高兴。他拧开酒囊，和赫托尔碰杯，仰头喝了一口。
“酒不错。”
赫托尔转头看他，火光映衬之下，唐魈是真的好看。没办法不对这样的人心生觊觎，越是危险，越是想纳为己有。
“谁能得到你的心。”
“我自己啊。”唐魈咬着羊肉道，“别人挖出来我就死了。”
“……不是这个意思。”
赫托尔看着他吃肉，又野性又赏心悦目，看得他心里痒痒。
“我看到了那盒子里的羊皮纸。”
“嗯。”
“你不介意？”
“不介意。”
“为什么？”
“不为什么。”唐魈道，“世间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我会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到他的踪迹。”赫托尔道。
“哦，多谢。”
“你就不能有点情绪？”
“什么情绪？”
唐魈咽下羊肉，转头看着赫托尔，舔了下自己的手指。
“你想要什么情绪？”他问，“还是说，你希望我以身相许？”
赫托尔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唐魈则端着一盘羊肉，又切了几块后，大步流星地边吃边走了。
“剩下的送你了。”
看着那高挑瘦削的背影，赫托尔呆在原地，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半晌后，他恼羞成怒，扯下一条羊腿，恶狠狠地撕下一大块肉。
*********
小凤凰亲启：
还想再吃一次炙羊肉。
陆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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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罗刹去成都镇里，买了许多飞镖暗器，机关零件等物，拿回来给唐凰冀，供他使用。
“你真是个好人。”
唐凰冀语气带着嘲讽和揶揄，甚至还会故意推搡他，说些重话。
“好了，这里没你的事了，可以滚了。”他颐指气使地对乌罗刹道。
每每这时，旁观的唐魈总想劝阻几句，但后来想到之前的种种，觉得让父亲出口气也罢。
乌罗刹被他踹倒在地，而他则拿着千机匣去找木桩。唐魈看着他背影消失后，才走到义父的身边看看他有没有事。后者揉着肚子，坐在地上大喘气，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腿那么漂亮，挨一下没事。”
“父亲，你和他……都变了很多。”唐魈轻声道，“为什么我还是觉得……很奇怪。”
“但凡事情不按常理出牌，都是有问题的。”乌罗刹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留神点吧。”
说着这样的话，却依然宠着唐凰冀。盛夏的天气很好，他为唐凰冀量了身材尺寸，拿去为他做衣服。
唐凰冀对他的举动嗤之以鼻，他却无动于衷。衣服拿回来的时候，是崭新的一整套[破军]。唐凰冀看着那熟悉的藏蓝衣料和花纹，似乎勾起了什么回忆，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穿上看看吧。”乌罗刹道。
唐凰冀点点头。乌罗刹站在他身后，为他梳理头发，又为他戴上耳坠。整装完毕时，那个如初见时一样英俊的男人就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他和当年并无分别，甚至更好看一些。唐凰冀太久没这样穿着，一时有些窘迫。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觉得一切都恍如隔世。
“你在害羞吗？”乌罗刹问。
唐凰冀摇摇头。那个人拉住他的手，将他带到了门外。
“来，带你出去放放风。”
唐魈正在院子里修理自己的机关羽翼。见到他们出来，他立刻站起了身。望着唐凰冀一身的蓝色，他竟然感觉到了无形的压迫感。仿佛这个人与他以往认识的父亲不同，倒更像是……
“把你的翅膀借给他试试，看看我昔年的小蝙蝠还能不能飞起来。”乌罗刹愉快地说。
“算了吧。我怎么可能还飞的起来。”唐凰冀却拒绝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
乌罗刹接过唐魈递过来的羽翼，放到唐凰冀的手里。
“你尽管试。”他道。
唐凰冀点头。他装配上了唐魈的机关翼，深吸几口气后，调整着气息，稳定心神，随后弓起腰，咬紧牙关开始助跑。
毕竟太久未曾用轻功，他竟然根本使不上力气，突然脚下一滑。乌罗刹瞬间来到他身边，在他跌倒前抱住了他。
唐凰冀却一把推开他。喘了几口气后，他开始了第二次助跑。结果依然不成功，于是他再开始第三次，第四次。
一直到第六次，他才终于跃上了半空。机关翼瞬间张开，却不受他控制，歪歪斜斜，带着他从高空坠落了下来。
乌罗刹却只是一笑，他想都不想就抬起两条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从天而降之人。
“哎呀，天降的美人，真是艳福不浅。”
唐凰冀猛然起身，一个回旋踢把他踢到了一边。落下来之后，他扭动着脖子，舒展着筋骨。这一次他找到了感觉，一如当初一样傲骨凛然，不可一世。
唐魈看着他以非常迅捷的速度奔跑，随后旋转着冲上高空。巨大的机关翅膀骤然伸向两旁，他停驻在半空，像一只伤口痊愈终于可再度飞翔的鹰，盘旋在空中俯瞰一切尘世风景。
——不，他不是鹰。
他是凤凰。涅槃重生的凤凰。
乌罗刹站在地面上仰视他，始终是微笑的，眯起他聚焦并不好的眼睛。
“这应该就是……你原本的样子吧？”他问，“我从未真正领教过，所以——”
“所以你想看一看。”唐凰冀轻声应道。
他俯视着对方，眼睛里的寒意由内而外迸发。磅礴的杀气逐渐扩散开来，千机匣机关骤响，发出了危险的咔嚓声。
那只凤凰苏醒了。时隔十四年，他自地狱而来，再度回到了人间。
这是他想看到的吗？唐凰冀想。
他那么聪明，不会预判不到现在的状况。
但是——为什么？
“先一时兴起把我弄坏，再一时兴起把我修好。为了什么呢？”唐凰冀问，“是打算再毁掉我一次，还是打算在我手里结束你扭曲的一生？”
“我想看你所有的样子，我没看过的，所有的样子。”乌罗刹仰头道，“你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是吗，但是真可惜。”唐凰冀望着他，扯下了腰后的千机匣，“作为杀手的人生，失败一次就够了。”
没有杀了我，就是最大的错误。唐门的杀手，从来都忠于本门，以任务为先。一旦活着，就算受尽折磨也会忍耐。只要命还在，就有反击的机会。
唐凰冀一直在等，就为了等这一天，等这一刻。千机匣抬起来，瞄准了下方之人。这一刻他的模样显得有些狰狞。
“乌罗刹！”
他毫不迟疑地扣动了扳机，瞬间击中乌罗刹。他喷出一口血，向后踉跄几步，身上鲜血淋漓。但他却低头笑起来，捂住伤口，笑得浑身颤抖。
“这就对了。”他抬起头，将染血的双手伸向两旁，“就该这样。猫抓老鼠的时候，总喜欢把老鼠玩够了再吃。蝙蝠……也很像老鼠啊。”
两条铁链突然从他的护腕处甩出，窜向两旁的树木。乌罗刹勾住粗壮的树干，借着铁链的冲力猛地跃上了高空。铁链收回，他震出背后的双刃，在掌心旋转着握紧，朝唐凰冀砍了下去。
唐魈后退了一步，仰头看着那两个人在上空厮杀。他动弹不得，心悸得厉害。
他想喊他们住手，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不是没有想过，如果以平等的身份相见，会是何种模样。]
*********
唐凰冀不恨他，作为一个杀手，遇到这样的事他并不觉得自己可惜。但他可惜的，是被毁掉的人不止他一个。
唐魈的存在，证明着还有一个无辜之人的生活被毁掉了。
“你从来没忏悔过！”唐凰冀吼道，“乌罗刹！你会下地狱的！”
不恨他，但却一定要杀了他。愧疚和懊悔一直折磨着自己，没有办法践踏着鲜血肆意生存。
那么心高气傲，眼里不容沙子的人，可以花多年时间委曲求全，也可以在时机到来时绝地反击。
唐魈第一次见识到唐凰冀的武学，璀璨的暴雨梨花针像烟花一样盛放。乌罗刹压制不住他，加之身上有伤，已逐渐落了下风。
他知道唐凰冀是真的要杀自己，最差最差，也是要跟自己同归于尽。
不过已经无所谓了。乌罗刹从来不怕死，他只是想看他想欣赏的东西。现在他已经看到了。
“咣当！”
唐凰冀扯住乌罗刹的头发，俯冲着下落，将他狠狠砸在了地上。那个人咳嗽一声，喷出了一大口漆黑的血。
眼见自己活不成了，他居然也只是在笑。纵然浑身上下鲜血淋漓，伤口深可见骨，他却好似并不在意。瞎了一只的眼睛望着上方的人，他伸出已经血肉模糊的手掌一点点伸向他。
他的喉咙里全是血。他已经说不出话。
唐凰冀眼神空洞地看着他。片刻后，他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毁了我，”他嘶哑地说，“你毁了我……”
我的地位，我的身份，我所有引以为傲的都被你毁了。毁了整整十四年。
一道寒光闪过，一把闪着白光的剔骨刀被他甩出来，卡在了乌罗刹的咽喉上。
“你毁了一切！”他怒道，“我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刀刃将乌罗刹的脖子化出了血痕。不远处传来响动，唐凰冀抬起头，看到唐魈站在一旁，怔怔地看着自己。
看着他有些发抖的肩膀，唐凰冀有些发愣。他的眼睛隐隐泛着红光，又深又暗。
“孽子……”
他喃喃自语着，唐魈抬头看到他像鬼一般的模样，惊骇无比，却一步都动不了。
“你也不该活着……不该活着！”
千机匣抬起来，对准了唐魈。乌罗刹躺在地上，而唐凰冀半跪在他旁边，一只手握着刀抵住他咽喉，另一只手持着武器瞄准唐魈。
他才是个失败品，被乌罗刹教养得早已失了赤子心。留着他……不如杀之，以绝后患。
乌罗刹没有反抗，唐魈也没有动。两个人都沉默着，像是在等着他终结自己。虽然唐魈并不知道死亡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如果是父亲的意愿，就不觉得畏惧。
他望着唐凰冀那双泛红的眼睛，没有任何反抗。
唐凰冀是真的想杀了他们。
“我解脱了……终于解脱了……”
只要一下，就都结束了。苦难会成为过眼云烟，而他还可以回到来时的地方去。
想撕开那个恶鬼的胸膛，啃噬他的心脏，看看他的心是什么样子。
又或者打穿那少年人的脖颈，看他的血是什么颜色。
唐凰冀忽然咆哮起来。他的手在抖，几乎声嘶力竭。
随后他猛地窜上高空，转眼便消失在了林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