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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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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鄴皇朝,時值瑾王即位,國號鄴,建都天京。
此時正值國運昌隆,五穀豐收,人民安樂,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國無內憂,彊界無外患,正是天佑其昌。
然,縱是盛世,仍有些微遺憾,這似是千百年來亙古不變的法則,繁華的天京都城內,另有小小之幫,以天為蓋,以地為鋪,四海均可安歇,眾人皆是手足,縱使衣衫襤縷,卻仍是不以為意,生活得逍遙又自在。
「天子腳下有黃金,黃金為碗玉為箸喲!」咔咔兩聲,手中夾板敲得響,纖嗓低吟著吳儂軟語。
倚在欄柱旁的身影不覺回首,望著一身紅衫的少女,嘴上忍不住呿了兩聲,「狗屎!」
嗓音之低,被那拉弦的瞎眼老伯手中的弦音掩住,化成了悠揚的樂音。
「瑾瑜良玉砌成牆,天下第一儘在此呵!」
少女又唱了兩句,引得茶館裡一聲叫好,博得滿堂彩,一枚枚的銀錢儘入碗缽裡,堆呀堆成小山丘,惹得嬌顏笑瞇了眼,隨即扯嗓唱了首清平樂。
「還天下第一咧!」小臉皺成一團,連鼻心都抽動起來,「真虧得她唱得出,我還真不敢聽!瑾瑜良玉砌成牆?她也實在太吹捧了吧!若沒有先皇打下豐功偉業,我才不信現在的皇帝會有什麼本事。」
「妳管這麼多做啥?別說的好像什麼都懂似的。」兩隻長指拎起小人兒,笑吟吟的,「妳的碗呢?」
聞聲,胸口一陣騷動,悄然回首,只見那拉琴老伯早已擱下了手中的老胡琴,但見他兩眼一片白霧,卻似是眼觀四面般的精明,靈瑤嘿嘿兩聲,「你拉完啦?」
「拉琴拉完了!」老人咆哮,「多一個字很重要,少一個字差很多!」
「那麼會計較?」纖臂往他肩上一搭,小手往他面前一擱,「借兩文錢來用用吧!今兒紅袖掙了不少。」
「她掙是她掙的,妳呢?」琴伯冷道,「妳還沒回答我,妳的碗呢?」
「借人啦!」她朗笑,像個沒事人似的。
面容一繃,嗓音隨之肅斂,「借人?這回又是誰?」
「就小黃囉!」玉臂往後腦一枕,枕向了光潔無垢的檯階,小嘴不忘打了一個呵欠,眼角也真給逼出一滴淚──好想睡,昨兒鬧得太晚,今兒又起得太早,實在太勞累了,趁這會子,歇會兒也好。
「小黃又是誰?新來的?」老嗓透出一絲不悅,縱使雙眼不見,卻也睇得讓人腦際泛涼。
靈瑤閉目不見,懶懶回道,「他在咱們幫裡好久了,什麼新來的?你也真是老糊塗了。」
小黃?小黃?
凝眉思索,仍思不出半分頭緒,卻又拉不下老臉探問,琴伯只得清咳粗嗓,「那就叫他另找隻碗還妳!沒碗怎麼討生活?拘著妳唱歌彈琴,妳也不耐煩,成日就只想往大街跑……」
「他又沒手,怎麼找碗還我?呿!」她翻了個身,開始有些不耐了──老人真會叨唸,只不過要個兩文錢罷了……
「沒有手?」琴伯唉了一聲,「這不是可憐了嗎?那他都和誰在一起?」
「有什麼好可憐的?他成日吃我睡我的,又不用張羅生活,可憐的是我好唄!」
琴伯心上一冷,壓嗓低吼,「他這幫裡混這麼久了,為什麼還不懂怎麼討生活?別告訴我,他還是個啞子,連句話都不會說!」
「哎呀!」靈瑤翻身而起,忍不住搔髮怒道,「他當然不是啞子!但你怎麼能強狗所難的,叫他說人話?」
「妳說什麼?」老臉一扭,扭出了萬丈火氣,「一隻狗?」
「不然,你以為我說誰?就小黃呀!他本就是一隻狗!」靈瑤又是掌心一伸,「喏?給不給錢?要不然,叫紅袖弄隻碗來給我也行,被你吵得睡不著,我幹活去。」
「給?給個頭!」這回真給這丫頭惹毛了,琴伯怒咆,「誰叫妳把碗讓給狗的?自己找碗去!」
未料及這把怒火燒得熾旺,靈瑤剎時震得耳膜嗡嗡作響,半天回不了神,明眸怔瞅半晌,才無奈掏耳淡道,「不給就不給,這麼大聲作啥?我又不是聾子。」
聽得了她的咕噥,琴伯冷哼,「妳雖不是聾子,卻是個傻子!明明打一個娘胎出來,怎麼和紅袖差這麼多?」
美眸斜睨,「誰說打一個娘胎出來,就得像個模子似的?」
「至少也別差這麼多。」琴伯撫額嘆道,「好歹妳也是姑娘家,怎麼不學學紅袖?瞧瞧她,雖不是綾羅綢緞,卻也乾乾淨淨的,妳呢?破衣破褲,像什麼話?」
「既是乞丐,就得像個乞丐。」靈瑤蠻不在乎的,「就算爹爹在世,他也不反對我這麼過活,破衣破褲又如何?我又不偷又不搶,也沒坦胸露臂的,有啥好見不得人?」
「妳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這種事講了好些年,怎麼都說不動這個鬼丫頭,究竟是她腦子有問題?還是他的嘴巴有問題?
「不理你!」翻身而起,小手不忘取過身旁的綠玉棒,靈瑤昂起下頷,「你不幫我弄碗?」
喉際咕嘟一聲,琴伯只得隨意自一旁茶桌勾來了一只海碗公,嗓音極淡的,「別忘了洗乾淨,也不知是誰用的,沒得髒了妳的嘴。」
「我知道。」芳頰漾笑,她嘿嘿的,「就知道你嘴硬心軟。」
「我是怕妳肚子餓!」琴伯咬牙,「去找吃的吧!別來煩了!客人都被妳嚇跑了。」
靈瑤甩了甩棒子,「若不是為了碗,我才懶得煩你!今兒我不回屋裡了,替我告訴紅袖一聲。」
語落,身影如燕,隱沒在重重人影,再覓不得一絲蹤跡。
「她走了?」軟軟的嗓音自茶館內飄來。
「是啊。」琴伯搖首低嘆,「都怪我,沒把她教好。」
櫻唇勾笑,眸心仍落在洶湧的南大街,「不,你教得很好。」
「小姐?」
「就因身在丐幫,她才會如此知足認命,不像我。」紅袖說道,「若她也像我,你才真的叫辛苦。」
琴伯無語。
風拂過,拂動了如雪長髯,也拂動了心湖,掠起微微波紋。
也許,這樣才是好,才是對,丐幫裡若沒有了靈瑤,這會子,又會是什麼模樣?
他嘆了,化在風裡,再次取過了胡琴。
「接下來,妳想唱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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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咕咕的大眼打量著熙攘人潮。
賣餑餑的,賣豆腐腦兒的,賣布匹胭脂的,紅男綠女,一如此時盛綻的桃李爭豔,塞爆了亮澄澄的眼珠子。
「……瑤…瑤瑤……」略呈厚實的掌心扯了扯她的衣袖,仍未換得佳人回眸顧昐,樂世略翻了白眼,索性扯過那柔若細雪的貝耳,扯嗓喊道,「有人掉銀啦
!」
掉銀?!
聽聞銀字訣,小腦袋瓜子宛若波浪鼓,神采瞬時煥發起來,她緊張兮兮的,「銀子?那兒掉銀子?銀子……」
「銀妳的頭!」樂世兩眼直瞪著街頭浩盪人馬,薄唇咧出垂涎至極的笑,「貴人來啦!」
聽得那備極貪婪的笑音,靈瑤懶懶的抬眸斜睨,只見數匹駿馬擁戴著金碧輝煌的鑾轎,陣前更是鳴鑼開道的好不熱鬧,連街坊店家都探頭出來瞧這場虛熱鬧,
斗大的紅底金字勾勒出重重的『迴避』二字,看得芳心一陣不屑。
「貴人?」嬌嗓淡道,順手甩出了棍花,「你向天借了熊膽吶?人家擺明迴避了,你識字不識字?」
字?
樂世呆愣半晌,面頰抽了抽,「妳明知我大字不識一個的。」
「不識字就安份點,別以為天朝皇家出門都是來散財的。」靈瑤睇向腳跟旁空空如也的大海碗,又是白眼一翻,「原來就是不長眼,難怪討不到好東西!」
「妳說話一定要這麼挖苦人嗎?」樂世盤臂瞪突黑瞳,惡霸霸怒道,「難怪整個幫裡,沒個人當妳是女娃兒!」
「女娃兒讓紅袖當就成了,犯不著加上我這枚丫頭。」她撇口回瞪,惡聲惡氣的,「再說,若沒我這個男人婆,幫底下一大群孩子大概也會被你們這群挺屍混吃的給活活磨死!」
「挺屍混吃……」濃眉抽搐,樂世勾了勾唇角,黑眸瞇出一道冷鋒,「果然牙尖嘴俐……好,很好!妳最好早晚三枝香,閤家平安的保佑,保佑妳那死去的老爹在天之靈保佑妳,覓得如意好郎君,嫁得上乘金龜婿,沒有刁難惡婆婆,沒有拈醋大小姑,才不會被踢出大門!」
「我嫁得好或不好也不干你事,你……」圓眸冷睇,剎時心口泛涼,失聲大叫,「該死的!回來!」
樂世呆愣,卻見俏影飛躍,玉臂一探,自驚慌失控的馬蹄下撈出一抺可憐兮兮的黃色小身影,隨即引來的,是沸騰的喧嘩與街坊眾人的失措叫聲與雜嘴議論。
「搞什麼!」
震天怒吼此起彼落,領首兵將紛紛拔刀怒斥,樂世顧不得討飯傢伙,大步一邁,卻是還來不及拎起那嬌小纖瘦的身軀,一陣嬌嗓包含憤恨的迍入耳膜。
「你們這群天打雷劈,枉顧生靈的東西!沒見著這隻小黃狗被你們嚇得四處亂竄,夾得尾巴不得活了嗎?」
樂世呆愣,額上頓時滴出涼汗,望著四周亮晃晃又不長眼的銀光,耳邊仍不斷傳來宛如年節龍炮的串串罵句。
「夠……夠啦!靈瑤……」聲若蚊蚋,淹沒在轟隆語句裡,斗大的汗珠潤濕了衣裳,樂世咕嘟一聲嚥了嚥唾沬,待要舉步探手,剎時一陣低沈怒咆掩住了那串連珠響。
「大膽刁民!」領首將官舉掌一揮,雙眼瞪出了煞氣,「全給我拿下!包括那隻不知死活的小畜生!」
「你敢!」玉掌一拋,將懷裡的小毛球順勢丟至樂世胸口,「給我好好看著!」
未料及她的舉動,嚇得樂世只得抱著小黃竄出人陣,瞪視著闖禍不知死活的靈瑤,卻見俏影如飛花,翠棒如舞風,嬌嗓不忘嬉鬧。
「我左打狗兵,右打笨將。」靈瑤笑哼著,玉足不忘踢上一腳,「你想知道我的鞋多大嗎?欠扁!」
綠影如風,舞出了朵朵棍花,伴隨著靈動的身影,飛躍在湧至的兵卒裡,結結實實的悶哼聲響,帶著哀嚎的低嗓,讓樂世額上的汗珠抖得更厲害了。
「再來一記!欸欸!你們真的那麼不禁打嗎?」她愈打愈起勁,索性唱起小曲兒,「瞧瞧那綠竹花兒喲,三月天裡亂紛紛……」
「死小子……」看著手下兵卒被一名小乞兒打得鼻青臉腫,外加那不成調的調侃詞句,將官漲紅了老臉,吹鬍拔劍怒道,「目無皇朝,藐視法紀,罪加一等!」
「有本事,你治啊!」綠玉棒劃出圓弧,直指他的胸口,黛眉輕挑,「人人皆說天鄴謹王慈民愛物,原來只是個假道學!」
「好個慈民愛物,好個假道學!」朗朗男音帶笑傳來,一抺白影躍至將官跟前,「好個嚴重的指控。」
靈瑤頓時一愕,瞪視著眼前挺拔高大的身影,只見那微勾的薄唇有著極淡的笑,然那雙深幽的黑眸卻有著淡漠恫嚇。
芳心一怔,不覺緩緩放下玉臂,眸心卻仍昂然瞪視,心頭悄聲嘀咕著──不能怕,不可以怕,眼前這個看著起來頂可怕的傢伙,不過也是狗官罷了,誰又比誰高貴了?
冷眼望去,只見數十名兵將全橫躺大街,哀叫不斷,唇畔的笑意更深了,大掌刷開了紙扇,青陽微笑,「果然有本事。」
聽著似是褒揚,又似挖苦的話語,望著那張似笑非笑的面容,靈瑤剎時又滿腹火氣,再次舉起了綠玉棒,「打就打,這麼多廢話做啥?」
「哦?」劍眉挑起,青陽仍是涼涼的扇著,「只怕等會子換你躺大街了。」
「可……可惡!」玉足一蹬,靈瑤怒劃下棍棒,「看我怎麼修理你這個裝腔作勢的傢伙!」
裝腔作勢?
青陽收起笑意,黑瞳閃過一絲不悅,望著直撲而來的棒心,旋身一閃,掌心順勢而出,拍向靈瑤小腹,「膽敢冒犯皇朝,論罪該斬。」
「斬就斬,人生自古誰無死啊?」重重的掌力讓她倒退了三尺,秀眉不覺微蹷起來──好疼!看來眼前這個白衣男子不是一般的小囉囉,光方才那一掌就讓自己疼得有些消受不了。
靈瑤重新調勻氣息,身影閃得更快了,「我打,我挑,我撥!看你怎麼斬我!」
「不知死活。」青陽一一閃過了那些棒影,卻也訝異著眼前小小的身子卻有若靈動的雀鳥,難怪那些兵卒們逃不過她的蹂躝,只是……他不覺分了些心,打量著使棒的主人。
這個少年,長得未免太過靈秀了,尤其那雙眸子,輕躍的怒火有若熠熠的星子,襯著巴掌大的小臉,加上那時而整齊,時而雜亂無章的棍法,無怪乎讓那些訓練有素的兵士們自亂陣腳。
那麼,就讓自己陪這個小毛頭玩玩也好,只要別耽誤了行程。
「我打!我殺!我挑……你做什麼!」失聲的怒吼震攝了青陽,然最令他驚愕的,卻是掌心的深觸,迫使他收回了幾分掌力。
眉心攏聚,青陽深看著俏顏燥紅的靈瑤,俊逸的臉龐瞬時也一陣青白──這個……是什麼感覺?
如此的柔軟,更有著飽滿的觸感,盈滿在大掌之中,不似男人硬挺結實的胸膛,異樣的感覺自掌間透過筋血脈絡直達四肢百骸,青陽擰眉,眸光停留於掌上,而掌心,卻是熨貼著『他』的胸口。
他,是如此的嬌小,還不及自己的肩頭,細看著,可以窺見那略顯髒污的臉龐,有著太過纖細的五官,尤其那潤紅的唇,像極了此時盛綻的紅桃花,豔豔如春。
『他』是個女的!
驚愕方起,清亮響聲已夾雜著火辣疼痛讓青陽頓時傻了眼,伴隨著耳畔的嗡嗡作響,更多的是胸口難以安撫的擂動。
「你做什麼!」靈瑤怒咆,汪汪的大眼剎時懸著盈盈的水珠,雙臂緊環著胸口,「你這個……你這個人……你……可惡!」
太過於震攝的覺醒,讓青陽仍是鐵青著臉,卻無法辯駁一字一句,眾目睽睽,卻個個滿頭霧水。
「我會記著你!」纖指一伸,直點向昂然挺拔,卻是薄唇緊閉的青陽,「永遠的記著你!」
語落,俏影輕躍,掩沒在熙攘人群之中,待青陽回神,只見眾兵將瞳中盡是好奇與不解的眼光。黑瞳横掃,他輕咳粗嗓淡道,「一群飯桶!連個小孩子也打不過!」
旋身回首,待要躍至馬背,金巒轎宇傳來低低竊笑,「怎麼?」
青陽拉扯繮繩,俊顏淡漠的,「什麼怎麼?」
「你不是在打架嗎?」低低的詢問帶著隱忍的笑音續問。
「沒的事。」白眼翻了兩翻,他睇向一旁看似誠惶誠恐,唇畔卻有著強忍的噗嗤聲的小隨從。
「少拿隨從煞性子。」巒轎內發出了淡淡的警告,「你嫌你的名聲不夠臭嗎?」
「我幾時拿隨從煞性子的?」他冷哼回道,思緒卻仍停留在不住發疼的臉上──真疼!她這個巴掌賞的還真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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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玄玉貼近了青陽,看著那泛紅的五爪印,發出了近乎誇張的讚嘆,「真是太猛了!好難得你竟然負傷來到我這兒!」
「嗯。」青陽輕頷茶盞,正眼也不瞧一眼,,「還有呢?你再說下去,無所謂。」
「沒了。」玄玉扳起腰身,倒退三舍。
他太了解這位貴客的脾性,若再饒舌下去,只怕連自個兒的面皮都會慘遭五爪下山之苦,搞不好還會無端被安了個怒犯皇親的罪名。
「青陽,」美眸輕睇,鼻心哼了哼,「我說過,別……」
「別拿隨從煞性子。」黑眸翻了兩翻,他輕甩摺扇,大掌不住揮動,似要揮去滿腹的火氣,順道揮涼臉上似仍泛著火辣的灼疼,「但,第一,玄玉不是我的隨從。第二,咱們是客,主人讓客人叨唸個兩句並不為過。第三,他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間,本就該兩肋插刀,基於以上三項原由,他都不該有任何異議。」
聞言,玄玉面容抽了抽,連薄唇也跟著抽搐起來,「這是那門子的歪理……」
「在你拿我的銀兩的同時,就該有此體悟。」青陽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除非你打算讓我拆了你的天下第一的招牌。」
「算你狠……」玄玉抺了抺臉,勉強哈腰微笑,「敢問順親小王爺,今兒降尊紓貴……」
「你一定要這麼狗腿嗎?」不待他叨絮說完,青陽擱下手中的茶盞,「上回託你辦的事,辦得如何?」
「噢?」微咳粗嗓,玄玉略略笑意,「你指的是嫣然姑娘的事?」
「玄玉,」輕嗓悠悠淡道,「你該明白,這件事,對太上皇有多麼重要。」
「我知道,」玄玉備感無奈的搔了搔髮,「但,事隔十七年,又是個荒偏村落,連個大街胡同的名兒都沒有,叫我上那兒搜人去?何況,十七年前的如花似玉大姑娘,十七年後成了雞皮鶴髮老婆婆,模樣兒都變了,憑著一幅畫又能找到什麼線索?」
「這就是你的答案?」青陽略抬黑瞳,漠然低睨,「給了你近三個月的時間,你就交了個這麼不負責任的答案給我?」
「你不能全怪我好唄?」玄玉瞠大了眼,瞪視著面色不善的青陽,「宮中派出了多少人馬,在無量山上尋訪了六年八個月,連個屁也沒著落,你又怎能指望我在三個月內找出一個素未謀面的老太婆?」
「老態龍鐘的婆婆也好,貌美如花的姑娘也好,總之,你還是得找。」安坐一旁的玉人兒開了纖嗓,抬首凝望玄玉,「除非你想壞了自個兒的招牌。」
「妳這個女人……」玄玉咬牙切齒,擄袖邁步,直跺至她的跟前,「妳不幫我也就罷了,這會子還火上加油?好歹我也是你的親弟弟好唄?」
「注意你的措辭!」青陽涼涼的揮著摺扇,「她如今的身份可是皇后娘娘。」
「那好歹我也是個國舅爺!聖上赦封為御前禁尉。」玄玉盤臂,理直氣壯說道,「你們不能……」
「那也僅僅是國舅爺。」黑眸冷睇,青陽淡笑,「王子犯法,尚與庶民同罪,何況你這位小小國舅爺?信不信我馬上拔了你的禁尉頭銜?」
「你……欸!」玄玉呆愣半晌,望著依然文風不動的血親娘娘,「妳好歹說句話成不成?」
「我能說什麼?」蘿玉苦笑搖首,「當時是你自個兒拍胸脯保證,不出六個月,你就能找到那位嫣然姑娘的……」
「是嫣然婆婆。」玄玉頗沒好氣的,「太上皇若真是那麼捨不得那位美人兒,當初怎不將她接進宮去?」
「好個捨不得,」薄唇微揚,黑瞳烱烱,青陽豁然起身,「好個接進宮去。」
聞得九分清冷的嗓音,玄玉瞪大黑瞳,還來不及開口,肩頭剎時一沈,耳畔再次迍入似笑非笑的嗓音,「好個大膽的國舅爺,好個不怕死的御前禁尉!」
「欸……欸……開個玩笑唄!」玄玉高舉雙臂,以示投誠,「小小國舅爺說錯話了,請順親小王爺恕罪。」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刷開摺扇,青陽咧嘴一笑,「死罪可免,活罪難逃,那位嫣然姑娘的下落,本王就再寬限你一年。」
一年?
玄玉瞪突著眼,失聲嚷道,「你乾脆殺了我還比較快!」
「那麼想死?」青陽拽過下擺,含笑而坐,「偏本王捨不得你死,何況,寒家也就你這麼一位國舅爺,倘若你真死了,豈不哭壞了尊貴的皇后娘娘?」
「青陽,夠了吧?」蘿玉略微揚手,目光瞅視著哭喪的玄玉,「這件事,既是你擔的,你就得收拾,要不然,我也保不了你。」
聞言,玄玉扁了扁嘴──這句話半點不差,要怪就怪自己嘴碎,沒事拍什麼胸脯?如今拍凹了前胸,緊貼著後背,也只能硬著頭皮喃唸,「小小國舅無能禁尉接旨,敢問小王爺,還有何吩附?」
「聰明。」眸心一黯,青陽似笑非笑的,「這天京城裡,你了解多少?」
嗯?玄玉略揚了眉,望著神色淡漠的青陽,只得揖手恭敬的,「回小王爺,這天京城說大不大,說小至少超過方圓五百里,不知小王爺指的是那條街坊?那條胡同?」
「你給我起來好好說話,少在我面前咬文嚼字。」青陽收起摺扇,輕拍擊掌,「這街上的乞丐全打那處來?」
聞言,玄玉忍不住白眼翻了兩翻。
果然難伺候!無怪乎連好脾氣的蘿玉都說這位親王陰睛不定,專拿隨從煞性子──輕撣衣袖,唇畔仍咧出笑意,「王爺指的,應是天下第一幫。」
「天下第一幫?」眉心微蹙,他看著玄玉,「既稱為天下第一,怎會淪為乞食一流?」
「尊貴如親王,自然不明白這民間疾苦了……」語未落,眼角掃進一記淩厲光,玄玉不覺打了個冷顫,趕緊陪笑附和,「這天下第一幫,自然是有來由的。打從天鄴皇朝之始,即有乞民在天京聚集,不知從幾時起,竟已有千人之譜,更令人驚異的,這些乞民公推出一名領首,世代沿襲,更有著嚴律幫規,違者處以逐放之刑。」
「嗯?」青陽支頷,隨口淡道,「照你的說法,這些乞民未曾在城內生過任何事端?」
「不曾聽聞。」玄玉低聲嘿笑著,「相反的,這幫裡還出了名唱作俱佳的美人兒哩!小王爺問的,該不會……」
「你當我和你相同,都喜歡當狂蜂?」青陽睨眼淡道,「向你打聽一個人。」
玄玉備感委屈的,「王爺想打聽的,是丐幫的人?」
「有個使綠色玉棒的人,你可清楚?」憶起那張氣鼓鼓,嬌聲斥喝的小臉,頰上的火辣彷彿再次焚燒起來。
「綠色玉棒?」玄玉說道,「丐幫裡,唯一能使綠玉棒的,只有幫主,再無他人了。」
「幫主?」薄唇逸出冷哼的諷笑,「虧你還自稱為天京無不知。小小的女娃兒會是天下第一幫的幫主?」
玄玉瞪大瞳眸,瞬時管不住舌頭的,「你怎麼知道她是女的?別說天京城裡沒幾人清楚,只怕丐幫裡也唯有幾名長老才知道……呃?你……」
餘光掃過一臉陰森的青陽,那若隱若現的掌印仍未完全消褪,玄玉忍不住嚥了嚥唾沬,「噢,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清冷的嗓音低詢。
「噢,不,小的什麼也不明白。」俯身一揖,玄玉頓時感到一陣委屈──國舅難,身為王爺之友更難!幸而這位小王不是鄴朝皇帝,否則項上腦袋十個也不夠砍。
「查出來,」眸心陰鷙,青陽說道,「這個該死的幫主姓啥名啥,在何處落腳?」
該死!這一巴掌打得還真夠疼的!他非得把這個女娃兒拿下來治罪不可。
「關於這點,小的此刻即能稟奏王爺。」玄玉輕呼長氣,抬首微笑,「她叫杜靈瑤,今年十六,據聞此姝出手向來不按牌理出牌,不少江湖好手皆因此敗在她的棒下。」
淡笑淺浮唇畔,眼前恍若躍出那抺翠綠的身影,「說下去。」
再次嚥下津液,玄玉瞬時有著不祥的預感,卻仍是昧著良心,皮笑肉不笑的,「依小人之見,若順親小王爺要找她,只消在天京大街上晃個兩圈,出手不留情面外加心狠手辣些,不出半個時辰,就能將這不知死活的小乞丐逮捕歸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