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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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的莫斯科街头，人来人往，人们已经裹紧了羽绒服或者大衣，围巾和帽子层层防护入侵的寒气。晚上六点，天已经全黑下来了。事实上，现在白天越来越短，一般快五点太阳就冷得受不了藏起来了。虽然天气渐渐严寒，挡不住莫斯科人对夜生活的热情，位于莫斯科市中心的柴可夫斯基音乐学院门口站着不少人，街边的小彩灯一闪一闪，照亮人们的笑脸，三三两两的人站在一起闲聊，愉快的声音和喷出的白雾似乎将这一方天地蒸得有些暖。
但这只是看起来。
“我天，我快冻死了！Marina怎么还不来，这儿的人是不是总迟到！？”站在音乐学院门口的柴可夫斯基雕像附近的一个亚洲女生不停地跺脚，围巾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倒映着彩灯光芒的眼睛。她旁边还站着几个顶着亚洲面孔的人，男男女女，大多都在疯狂跺脚，摇摇晃晃的，似乎这样就能生热一样。唯有一个站得挺直的亚洲男生，个头一般高，快一米八，穿着羽绒服不显臃肿，看起来是身材瘦削的类型。双手插外套口袋里，头上戴着个灰色毛线帽，一动不动站着面向街道，眼睛像是琉璃，但是无神，一看就是在百无聊赖地盯着某个点，思绪早就满街跑得不见踪影，眼睛也失了焦，对周围的寒气全然无觉。
“林停，你是不是冻傻了，怎么一动不动的？”那个咋咋呼呼的女生用胳膊顶了顶好像在和柴可夫斯基雕像玩谁动谁就输的游戏的男生。男生缓了一下神，被惊动似的眨了几下眼睛，他侧了侧头，对上焦的漂亮眼睛垂了垂，淡淡道：“没有，我觉得街对面那个应该傻了。” 女生闻言看向了街对面，一下子就看到了那个 “傻子”，因为实在是太显眼了。是个高高瘦瘦的亚洲男生，正在打电话，从隐隐约约传来的声音不难辨认他说的是中文，只穿着一个墨绿色的夹克和紧身黑色牛仔裤，把自己高瘦的身材尽显无疑，在大多穿得略显臃肿来来往往的路人里显得鹤立鸡群。隔着马路看不大清脸，但是看起来似乎蛮帅，就是好像在生气，有点凶。女生回过神，对林停说：“长挺帅的，怎么是个傻的？可惜了。”旁边其他女生一听帅都激动起来。
“啥啥啥？小娜你说啥帅？”
“哪有帅哥，快让我看看！”
“......”
“喏，你们看街对面，那个单薄的傻子。”小娜用下巴指了指，实在是不想把可怜的小手拿出来受冻，看着街对面那个把手暴露在空气中握着手机打电话的男生，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敬佩，但是说白了其实就傻。小娜是女生的nickname，因为她的俄文名是娜塔莎，不知怎么的叫着叫着就成了小娜。他们都是俄语专业生，大三了来莫斯科交换一年，今天和在国内教过他们现在已经回俄罗斯的外教玛丽娜到柴可夫斯基音乐学院听柴可夫斯基和莫扎特的交响乐的音乐会，这会儿正在等爱迟到的莫斯科人之一的玛丽娜。
她这么一指，几个头齐刷刷地转向街对面，都不约而同地啧了一下，好像真的小帅，就是穿太少了，没显出身强体壮倒是显得傻兮兮的，又都不约而同地微微叹了口气。林停看着身边的同学因为这个小发现像是在寒冷中活了过来，有些无奈，是不是得感谢一下对面那个小子给这百无聊赖的等待横插了一道生趣。
“欸，那个人长得好像有点眼熟，是不是跟我们在一层上课？”一个女生突然惊奇道。
其他女生来了精神，开始议论起来，但还没说几句，打扮得气质卓然的Mariana姗姗来迟。Marina一头米白色的短发，整个人非常瘦，跟一般五六十岁开始发福的俄罗斯女人完全不一样，黑色略带闪的毛边皮衣，低跟靴踩得节奏飞扬，跟学生们边打招呼，边热情地亲亲抱抱女孩子们，然后示意大家进去吧，她要先带大家参观一下音乐学院。一行快十个人浩浩荡荡向学院进发，一下子忘了刚刚的话题人物。林停慢慢吞吞跟在后面，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那个傻小子刚好抬头，好像在观察雕像。林停随意扫了一眼，跟着大家进了音乐厅。
街对面的傻小子付钧还不知道自己就站在街上打个电话能有这么大能量，还被同胞们围观了一下，正在横眉冷对相距好几千公里远在中国根本看不见自己的父母，时不时小小地打个哆嗦，也不知道是被电话那头自己老爸劈头盖脸的怒吼激的，还是被钻进单薄衣服的寒冷刺的。总之他现在十分暴躁，忍着下一秒就摔手机的冲动硬着头皮听他老爸疯狂骂他，毕竟上回烦得挂了老爸电话之后，信用卡就被停了，他还不想刚成年就饿死在异国他乡。
“我送你出国读书你就整天混日子是不是，啊！？你真是越大越管不了了，你看看你信用卡消费记录，你昨晚上是不是又去酒吧了？仗着自己成年了就无法无天了是吧，啊？！你是不是想气死我，气死我你看看谁给你还信用卡！.......”
“哎呦，老付你快消消气，别吼了啊，喝口茶，喝口茶，歇歇火。小钧啊，你赶紧跟你爸认个错，别整天混啦，让我们省点心，行不行？”
“你跟他说这个有屁用，认错认错，认得错都喂狗了！要不是我这几天忙得抽不开身，我就打个飞的去揍死你小子！”
你有本事你就来，你整天就知道忙公司要不就忙着骂我。付钧翻了个白眼，暗自嘟囔了几下。付爸隐约听到对面有声音，“是不是开始顶嘴了，敢顶嘴就大点声！”
“爸，我这快七点了，您那是不是十二点了？赶紧带咱妈睡吧，她再长皱纹了，到时候有您忙的。我吧，您就别关心过剩了哈，咱这异国他乡的偶尔去bar里放松个心情不是个大事哈，我这一去您就气，我这留学还得好几年呢，我现在开始担心您了......”付钧拖着嗓子，顶着一脸不耐烦，开始插科打诨，变着法气他爸。
“你...你，你这想气死我！”
“您可别冤枉我，我这是为您着想哈，我今天就去陶冶情操行吧，我现在就站在柴可夫斯基对面呢，那雕像直冲冲对着我欢迎我呢，柴可夫斯基您知道吧，我马上就进去听他的音乐会，您看这您满意不。我马上要进场了哈，不聊了不聊了，挂了吧，晚安！”付钧有点装不下去了，随便抬了下头发现对面有个挺高的雕像，凭着傲人的视力看清了雕像底座的俄文，虽然俄语字母才刚认全不久，瞎懵了一下发音感觉像柴可夫斯基就赶紧搪塞过去。
“哼！音乐会！你最好说真的，记得录个视频给我看看!”付爸也懒得继续了，挂了电话，跟老婆睡觉去了。唉，儿子顶什么用，上辈子是结了仇这辈子来报仇了。
付钧挂了电话，一听到要拍视频就觉得自己脑壳疼，突然感觉到一丝寒意。付钧高中刚毕业，家里做点生意，从小吃穿不愁，长辈疼爱，渐渐染了些少爷性子，不好好学习，那高考成绩根本没眼看。付爸突然意识到儿子这样下去没法接过自己的衣钵，决定把他扔出国。听说俄罗斯老毛子挺凶，就送来莫斯科打算让他好好改造一下，结果这混小子来这上了一个多月预科之后，语言没学的咋样，也还没来得及体验老毛子的凶悍，倒是学会过起了莫斯科丰富的夜生活，三天两头收到信用卡在酒吧的消费记录，把付爸气的，直骂他烂泥扶不上墙。这个月这样的电话不知道接了多少次，付钧都免疫了。
今天五点多放了学，在学校附近跟一起预科的同学吃了个饭，俄罗斯人的胃也不知道怎么长的，俄餐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吃，几个同学正吆喝着晚饭吃得不得劲，正好周五了，打算找个bar潇洒一下。付钧正蠢蠢欲动呢，他爸的电话就来了，还没动几下的小火苗就被掐灭了，示意他们先去吧，接个电话再去找他们。他本来打算在吃饭的咖啡馆窝着接得，结果他一接起来老爸就在那头恶龙咆哮，他担心其他客人听到也担心自己会忍不住吼回去，还是选择离开到街上接电话，餐馆刚好就在音乐学院对面，只可惜他并不知道，对面长得特经典的建筑是干嘛用的。在他应付老爸电话偶然抬头的时候，才发现有个雕像，边仔细看雕像的名字边糊弄人的时候，他觉得余光里好像看到一个眼熟的人，只是等他想转一下目光仔细看看的时候，那人只留下了一个背影，一下子消失在那栋建筑厚实的大门后了。
付钧总算应付完了难缠的老爸，顿觉自己在街上站久了，感觉自己冻得有点僵。他怀疑刚刚他爸咆哮的时候是不是喷火了，刚刚还不觉得冷，这会挂电话了冷得有点受不了。他也不是故意穿这么少，毕竟住的地方和上学的地方离地铁站近的很，家里学校里地铁里暖气都足得很，年轻人血气旺，穿了几回大衣实在是热得受不了，就穿薄了点，毕竟一会儿的路一下就扛过去了。在气温接近零度的大街上穿这件夹克干站这么久，再气血方刚都要被冻成血渣渣，付钧后知后觉，决定进去对面那个看起来很厉害的建筑里看看，难道是柴可夫斯基老宅？看看能不能进去取个暖，便加快脚步几乎是冲进音乐学院的大厅。
然后，他有点懵。
不知道是被扑面而来的温暖蒸的，还是被音乐学院入院大厅的气派惊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