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苦》老倪

4、第 四 章

　　倪天揽着倪莲久的肩：“莲久，这是个凡间的秀才。虽然学识一般，但教你读书写字足够了。你不是想要修炼吗？修炼就必须学会认字，你要跟着这人好好学啊。”
　　年轻人张着手大叫：“魔头！小生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抓我！”
　　居然抓了个凡人来教他识字？虽然堡里人也说他们魔教中人行事诡谲，但眼下实在出乎倪莲久的意料。也许是门内人都忙，所以另外找了个工具人吧……倪莲久定神观察起那个年轻人。
　　他被三师兄提着后领，脚尖点地小幅度地挣扎，把衣服都扯散了。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长相清秀斯文，身材瘦弱，个子偏矮。他唯一有特点的地方是那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也许是挣扎中弄乱了发髻，长至大腿的头发就挂在年轻人胸前。
　　三师兄抬手把他提得更高，不满道：“你教书，我们付你银两。说好的事，不许反悔。”
　　年轻人张牙舞爪地像只挂在网上的蜘蛛：“什么叫不许？为什么不许！那些都是你这魔头用了什么邪术在我梦里说的，梦话怎么算数！”
　　三师兄高大帅气，外表冷酷，说话一向直来直去，容易令人误会。倪莲久赶紧插话问倪天：“爹，让这个人当我的老师吗？”
　　倪天看都没看年轻人一眼：“他还算不上你的老师。怎么，莲久不喜欢他吗？”
　　倪莲久：“不可以让师兄教我吗？”
　　倪天：“莲久，师兄还有别的事。”
　　倪莲久：“能让血离姐姐教我吗？”
　　倪天：“血离自己还需修炼。修真者为了增进修为分秒必争，谁都没空教你。莲久听话，如果你不喜欢他，等你学会认字之后就把他扔出堡外也行。”
　　想到几天不睡觉埋在房里炼毒的六师兄，吃饭看书走路也在看书的二师兄，以及堡内那许许多多的怪人，倪莲久对父亲的话怀有疑问。
　　他点点头，没办法放这个凡人回去，就只好接受下来。
　　倪莲久走到年轻人面前，三师兄就把他放了下来。倪莲久拱手道：“我叫倪莲久，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作揖很有意思。年轻人消了怒气，不好意思地整整衣衫：“小生葛荣燕。”
　　倪莲久回身：“爹，我和葛荣燕出去玩。”
　　倪天：“上课，不是玩。我给你腾出一间书房，明天开始便要认真学习了。”
　　随后，葛荣燕又被三师兄提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学”会写字就可以正大光明地看书。第二天一早血离帮他穿衣服起床，吃过早饭就被带到了倪天昨日说的书房。
　　书房不大，里面铺着绒毯，书案是矮几式样。倪莲久脱了鞋走进去，血离陪在一旁。
　　倪莲久：“你去练功吧。”
　　血离摇摇头：“那凡人不情愿来，我留着保护你。”
　　倪莲久笑笑：“一个书生不会对我怎么样，出事我也搞得定。练功去吧。”
　　血离知道倪莲久虽然没有练习任何功夫，但反应力和柔韧度都很惊人。她确实不怎么担心，简单地点点头就离开了。
　　不一会，两名低级弟子压着葛荣燕进来，粗暴地把他推在地上之后就关上了门。葛荣燕起身就想开门，倪莲久在他背后说：“你出了门又能去哪里。”
　　葛荣燕转过身，仿佛觉得有理，泄了气愁眉苦脸地坐在他身边。
　　三师兄平时不开口则已，一开口总能戳中倪莲久笑点。他对三师兄怎么抓对方回来的有点兴趣，撑着桌面托腮问：“你是怎么来的？”
　　葛荣燕枯坐了一会，身旁又没人，只好与这个两岁不到的小孩谈天：“我会试落榜，正要回家乡。路上夜宿一间破庙，睡到一半梦见一道声音，问我如果请我去教书几年，教完后送我黄金百两，我愿不愿意。在梦里有这样的美梦，我当然愿意啦，没想到直接就被一个冷脸怪掳走来到这里。”
　　不愧是三师兄，找人的方法就是直接。
　　倪莲久笑眯眯地：“你教好了我，真的能得到百两黄金。”
　　葛荣燕踌躇片刻：“莲久，你不懂，这里人自称是魔教。我一个凡人在这里太危险了，保不齐钱没赚到先丢了小命。”
　　这人唉声叹气的样子太像前世倪尧念初中时，学校里一个被大家欺负的男生。巧的是，前世记忆里那名男生名字中也有一个“燕”字。
　　倪莲久不准备让葛荣燕好好教他，免得白白浪费他时间。所以倪莲久眉眼弯弯，站起来一把拔掉了葛荣燕头顶的木簪：“莲久也是你叫的？叫我少堡主，以后我就叫你小燕子。”
　　葛荣燕的一头乌发端端正正地束在发冠里，被倪莲久拔掉木簪，发冠立刻弹开落在地上，长发像不愿意受到束缚一般披散下来，竟然没有一根头发打卷，在阳光的照射下如同一匹上好的丝绸。
　　葛荣燕的脸腾地红了，伸手要抢：“别闹，快还给我！”
　　倪莲久左躲右闪，葛荣燕努力之下怎么也抓不住这个小人，还弄倒不少书案上的东西。
　　倪莲久摇摇簪子：“叫一声少堡主听听。”
　　葛荣燕倒是个没骨气的，再说倪莲久本来就是倪家堡的少堡主，葛荣燕屈服道：“少堡主。好了，还给我吧。”
　　倪莲久：“如果有人问你，你还得说我今天认真学习，练了好多页字。”
　　倪莲久说话太有条理，人也古灵精怪。葛荣燕睁大了眼睛：“你，你是人是妖？”
　　倪莲久暗自皱眉，不太高兴地：“我是人，比你们这些凡人聪明得多的人。”
　　葛荣燕不熟悉修仙修魔的世界，倒也真信了。他哄道：“少堡主，把东西还我吧。不是要教书吗？我们这就开始上课，好不好？”
　　倪莲久立了个下马威，把簪子抛给他：“开始吧。”
　　葛荣燕一脸哀怨，首先教了一些认笔墨纸砚的话。午时通常是血离送饭到他卧房，今天却是三师兄端着托盘进了书房。
　　葛荣燕不知道昨晚被三师兄怎么了，一见到他便一声不吭，吓得退到墙角。倪莲久看得好玩，路过时顺手从葛荣燕重新梳好的头发又拔出簪子，坐在三师兄对面把簪子放在手边。葛荣燕抖了一下，但既没出声也不敢过来拿簪子。倪莲久捧起了自己的小碗。
　　三师兄冷着脸，盘腿坐在那也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问：“教得好吗？”
　　倪莲久摇摇头：“不好，三师兄，我还一个字没学会。”
　　三师兄犀利的目光射向葛荣燕：“你没有饭吃。”
　　简简单单一句话，又意外戳中倪莲久笑点。他埋下脸偷偷笑了两声，三师兄又问：“要不要换？”
　　倪莲久：“换了老师后，葛荣燕呢？”
　　三师兄：“杀了。”
　　葛荣燕在墙角发出小猫一样的呜咽。
　　倪莲久：“不换。”
　　三师兄不再说话，两人面对面安静吃饭。吃完后，三师兄端着餐盘出去，剩下的另一人份菜确实一口也没给葛荣燕吃。
　　门关上后葛荣燕轻松了许多，扑上来抢回了自己的簪子。倪莲久站起来活动身体，找到了恐吓他的方法：“你不好好教我，我就告诉三师兄。”
　　葛荣燕一边束发，看着倪莲久的眼神明显在骂你这恶魔。
　　下午为了完成指标，葛荣燕直接开始教倪莲久写一二三四。倪莲久让葛荣燕自己写了好几页，自己一笔未动，坐在一旁默读前几天背出来的一部剑法。葛荣燕絮絮叨叨劝倪莲久自己动笔才能记住，倪莲久被烦得无法，照着葛荣燕的字学了个七成像，还特地写丑了一点。这一写才发现自己不太会用毛笔，不过字会写就好，书法多好又有什么用呢。毫无艺术细胞的倪莲久写完就丢开笔，无论葛荣燕再怎么劝也不肯再练了。到了晚上，倪莲久顺利默出从一到九九个字，葛荣燕稍微放心了些，被两个低级弟子又押回关他的房间。
　　葛荣燕的教学兴致低，倪莲久也不怎么关注他，两人平平安安地上了几天课。三天后的中午三师兄又端着餐盘进了书房。
　　倪莲久一听葛荣燕受惊的动静就明白了，抬头看向三师兄，揉着早就饿了的肚子高高兴兴地去吃饭。
　　如同前几日的再演，三师兄如一尊石像盘腿坐在那，问：“教得好吗。”
　　倪莲久微笑：“葛荣燕教了我好多字，我已经都会写了。”
　　三师兄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神移向葛荣燕：“过来吃饭。”
　　倪莲久捧着碗观察。葛荣燕抱膝贴在墙角尽力减弱自己的存在感，听到三师兄的话才鼓起勇气抬头看了一眼，接着仿佛下定莫大的决心，轻手轻脚地移到他们旁边跪坐着。
　　三师兄早已端起碟子，默默进食。葛荣燕也慢条斯理地开始吃起来。三人用餐完毕，三师兄连好好学习都省了叮嘱，端起盘子出去了。
　　倪莲久吃饱喝足起身活动身体，看着垂头不语的葛荣燕，有一点好笑：“小燕子，你怎么了？”
　　葛荣燕蓦地抬起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确实需要那些黄金，我决定要好好教你。你之前的练习太少了，即使一时聪明能学着写下来，也记得不牢。从现在开始我会布置课业让你练习。”
　　倪莲久黑下脸：“小燕子，你找死？”
　　葛荣燕缩了一下，又立马硬气起来：“我是老师，我说了算！”
　　刚才倪莲久还觉得葛荣燕把心事全写在脸上的样子有点好玩，没想到转头就受了三师兄的不知是什么地方的刺激，反了天了。倪莲久见葛荣燕来了精神勤快地给他磨墨，呼吸几番，拉开门去花园散步。
　　天气渐冷，花草颜色转深，早不如初春青翠可爱。踏着青石小阶向内，凉亭一角露了出来，血离正坐在亭前的圆石凳上。倪莲久站了一会，安静地看着她。
　　女孩子发育早，血离已经开始抽个子了，脸颊还是和当年一样又圆又肉。她的头发被绑成了一股麻花辫伏在背上，前发刚刚修过，几乎是贴着发根剪的。她穿着一身带薄棉的天蓝色衣裳，两手放在膝头，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倪莲久上前：“姐姐，你也在这里。”
　　血离抬头：“来这里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