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司的图腾》悬翦

3、第 3 章

　　王威慑于神力，再也没有来过祭坛，祭司依旧每天在黎明之前，抖落一身尘埃，来到我身旁，只是他的神色，越来越疲惫。
　　他开始每天施法保护部落的战士，强大的咒语从他的口中喷薄而出，凝成耀眼的光球，在树林的上空绽放，将力量和希望传输到遥远的，尸横遍野的战场。当伤痕累累的战士伏在死去的同伴身边沐浴着圣洁的白光流泪祷告的时候，他却一次次体力不支昏倒在我的怀中，像个婴孩一般，沉沉睡去。
　　祭司，给我生命，让我陪伴你。我在他的梦境里反复祈求。他只是微笑，模糊，苍白，温暖，然后摇头，图腾，请保佑我的族人，给他们幸福。
　　我学会像所有族人一样仰视着这个强大的男子，灰蓝色的长袍干净瘦削的侧脸，永远波澜不惊的湖水一样的眼睛。神啊，让我与他同在，无论永生的天堂，还是沉沦的地狱。
　　他留在祭坛的时间越来越长，直至彻夜不归。祷告，施法，安抚族人。这些曾经幸福安逸的人们，失去了亲人失去了田地失去了家园失去了恬然的表情，只有待在他的身边，眼中的惶惑才能微微止息。他穿梭与人群之间，用湖水一样清澈的声音说：“战争不会靠近，看我们美丽的图腾，神将保佑我们。”
　　大地越来越沉重的叹息告诉我，他错了。乌云开始成片成片地笼罩在树林上空。终有一天，凌厉的闪电将劈开他的美丽幻境，一切都会支离破碎，灰飞烟灭。然而我依然沉静地望着他，幸福而满足。祭司，如果有一天世界不在有幸福，请把我埋葬在你的幻境，让我念着你的名字，永远不再醒来。
　　羽毛黯淡的飞鸟偶尔振翅，鸣声喑哑，有如死神骨杖叩击枯木发出腐朽的声音。祭司带领着族人们虔诚祷告，等待，不再离开。
　　那一刻终于到来，他提着王血肉模糊的头颅风尘仆仆地赶到，血迹飞溅，满眼浮华。
　　族人们四散奔逃，哀鸿遍野。祭司站到高高的祭坛上，撕开灰蓝色长袍，张成巨大的结界，蓄势待发。白色战袍在风中飞扬，像他张扬的羽翼。他的脸依旧平静而坚定，湖水缓缓流动，人鱼坐在湖中小岛，长发披掩面庞，挽歌悠悠隐隐。
　　而初来的他像个王者一般站在树林尽头倚着古树轻笑，带着不可一世的张狂，他轻移莲步，走近，在看见我的一刹那笑靥如烟花般绽放，他说，吾爱，我们终于重逢。
　　前世的记忆零星闪现，他火一般炽热的的爱恨情仇燃起我墓室的长明灯，我念念不忘，他是我百世的罪孽……
　　不准亵渎我们的图腾，祭司的声音带着隐隐的愠怒，我仰起脸，端详他因愤怒而微红的脸。祭司，我的祭司。力量源源涌入，我的体内如岩浆翻涌。
　　他眯着眼睛凝视着高处的祭司，夹杂着积怨与不屑：“是吗，你想与我战斗，凭什么？”
　　“就凭我是神的祭司，就凭神赐予我的力量！”
　　“神赐予你的力量？”他仰天大笑，毫不掩饰语调中的轻蔑，“孩子，你下来吧，你打不过我的，”他一个响指，结界水晶般破裂，绚烂如闪光的雨丝，下落不明。祭司忽然坠落，像交趾的木叶，回归尘土。他的表情瞬间绝望，在真相到来之后，“因为，我就是神……”
　　鲜血在我的身边汇集，祭司苍白的笑化作嫣红的莲，成千上百地忽然盛放。
　　祭司祭司，给我生命，我焦急地呼喊，他虚弱地张开悠蓝的眼睛，摸索着将手指印上我的额头，念动亘古传唱的咒语。
　　剧烈的能量释放几乎毁灭了一切。树木枯槁，战士溅血，族人们倒在碎石堆下，生死未卜。
　　金光褪去之后，我站在他面前，直视他和我一样赤金色的眼睛。
　　世界呈现死亡的色彩，猩红中带着深不可测的黑暗。命运的丝线发出幽寒的光将我们串联然后一个一个窒息，谁是谁的命中注定？谁是谁的前世今生？
　　这个世界，只有你，我，他，而已。
　　祭司在我的身后呼吸渐弱，对面的他久久凝视着目光灼灼，像千百年前的那一次初遇。然后他笑，恍恍茫茫，我逃跑的新娘，你要与我为敌吗？
　　不，是你要与他为敌。
　　他？他难以置信地扬了扬眉，你们是不能相爱的。
　　我知道，从我第一次爱上他时我就知道。
　　你……不在乎吗？
　　只要他爱我。
　　你一直愚蠢得不可救药。他化为原形，不变的高傲优雅。我目送他绚丽而苍凉的离开，眼眶酸涩。一片金色的羽翎盘旋着降落在我脚边，伴着他最后的最悲伤的鸣声。
　　我更蠢，因为，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泪，终于滚落，金色羽翎化作点点星光，消失不见。对不起，我注定负你，不论今生，还是前世。
　　我转身迎向祭司，我的，伟大的祭司。
　　在我的怀中，祭司努力睁开了眼睛，那曾经湖水一样澄澈的深邃的眼睛雾气朦胧，我看见自己摇曳的倒影，华丽耀眼，不可方物。他笑了，水光潋滟中依然带着我熟悉的宁静。“神，请保佑我的……”
　　他的血忽然无法遏止地涌出，我悲伤地看着一朵朵血红的烈焰点燃我的身体。他在烈焰中带着清澈的笑睡去。我俯身，亲吻他眼角的泪。祭司，我不是神，我是你的图腾……
　　祭司被安放在王族的墓室中，水宫，紧邻安放他哥哥头颅的火宫。他在象征至纯的圣水中央回忆着我们前世的幸福和别离。
　　祭司，我来了。我赤脚踏入水中，冰冷的水瞬间浇灭了我身上的火焰，好冷。
　　祭司，我来了。刺骨的冰寒如无数利刃穿胸而过，生命被迅速抽离。
　　祭司，我来了。黑色飞鸟又回到树林上空，你依然，站在林子尽头，抖落一身尘埃，对我微笑。
　　终于握住了你的手，祭司，我不会再放开。不管是天堂还是地狱，但愿我们都不再孤单。
　　神的泪滴落，融人血红酒浆。凰，我赋予你百世轮回，使你浴火重生，然而你注定逃不开宿命的幽湖。我美丽的孩子，安静沉睡吧。时光的罅隙中，会有你期待的幸福。
　　祭司，我不是神，我是追随你千百世的爱人，为你而死，为你重生的圣兽，我是凰。

　　命运的转轮带着近乎残酷的表情
　　送葬我年幼的痴狂年少的张狂年老的癫狂
　　漩涡卷走了我们所有的爱与悲愁
　　你乘着方舟意气风发
　　而孤岛的新娘却带着一生中最美的表情
　　投入汹涌的大海永远不再浮沉
　　为什么
　　我们总是
　　一再地
　　擦身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