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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

  •   这一整夜李飞舟的呼吸都很紊乱,他仿佛在做什么噩梦似的时而急促起来,时而又会瑟瑟地弱下去。
      廖颂坐在卧室门口,后背靠着墙,微微垂着头,两条腿自然的分开着,像是一个喝得烂醉的醉鬼。
      墙上的钟表无声无息的走动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日光将他脸上覆盖的阴霾一寸寸驱散了,但眼眸里的黑沉却透不进去一丝光亮。
      时钟指向六点左右的时候,有一阵脚步声渐渐逼近,然后门被敲响了。
      是很有礼貌的问询,敲了三下后就静了下来。
      廖颂盯向了门口,思考着会是谁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找到这里,而他没有想太久就猜到了答案,然后走过去开了门,神色平静的低声问。
      “你怎么会过来?”
      立在外面的沈淇然神色难掩疲倦,但看到他后很明显的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背脊都微微放松了下来,简短的回答说。
      “叶望好像查到这里的地址了,我怕他会对你们不利。”
      廖颂偏身让他走进去后警惕的看了一眼外面才关上门,闻言转过身看着他,脸色微变,下颚的线条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他扯出了一个漫不经心的笑意,答非所问。
      “我记得你不是正在升职的关键时期吗?居然在这个时候离开军队,你是连马上到手的上将职位都不要了?”
      沈淇然蓦然停下了脚步,但他并不是因为廖颂看似随意的问话,而是在察觉到房子里的异样后猛然明白了什么。

      沈淇然微微侧了一下脸,目光盯向了卧室半掩的门,在昏暗的光线里看清楚了床上隆起的弧度。
      短暂的寂静里,李飞舟在睡梦中依然并不安稳的呼吸声犹如贴在耳边似的。
      廖颂越过他走过去,无声的关住了卧室的门,然后转身看着他,几秒后低声开口。
      “去阳台吧。”
      在拜托廖颂照顾李飞舟的时候其实沈淇然想到过他们之间可能会发生的情况,所以眼下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在关上阳台的门后又瞥了一眼卧室,才面无表情的说。
      “廖颂,你快要结婚了。”
      廖颂从口袋里摸出来最后一个泡泡糖,但是没有拆开,只是在两只手的指节之间来回打转。
      他英俊近乎多情的面容在清晨朦胧的日光下犹如梦境里的情人似的,能引得无数omega心甘情愿的跌进去。
      他的目光也向来都是轻飘飘的,宛如湖面上的水痕,至多只会起一点点的波澜,却并不会引起湖面下的无声汹涌。
      可如今他的目光沉甸甸的,像是装满了什么东西。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才开口说。
      “他失忆了。”
      说完后没有顾浑身一震的沈淇然,他自顾自的继续说。
      “他的记忆只到了沈甫那一部分,完全忘记了我们,所以这次我想和他好好相处,想让他过得开心一点,但是昨天发生了一点意外。”
      说到“意外”时廖颂顿了顿,神色也好像被重重乌云压覆住似的。
      这让沈淇然无端感到一股令人不安的窒息感,好像即将会有他承受不住的狂风暴雨落下来。
      廖颂看向他,然后笑了一下。
      只是这笑和以往的都不一样,无力又苍凉,只一瞬就迅速的衰落了下去,随即神色逐渐爬上了龟裂的灰败。

      沈淇然的脸上血色全无,犹如最坚硬的一根骨头被狠狠打碎了似的,他怆然的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扶住了墙壁,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眸。
      他的嘴唇在颤抖着,却说不出来一个字。
      廖颂昨天已经经历过这种锥心刻骨的疼痛了,因而移开了目光,缓慢的说。
      “我不知道他醒来后怎么样,但我不会结婚的,我无法再欺骗自己了。”
      话语落进空中后就融化了,他们都没有再说话,被拉扯的无比漫长的沉默仿佛长出了冰渣子,刺的心口发寒,如坠冰窖。
      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声让两个人都立刻透过透明的推拉门看了过去,只见卧室的门缝越来越大,然后李飞舟无声的走了出来。

      看起来他是刚醒过来,头发都有一撮翘了起来,脸色苍白又憔悴。
      但神色却警惕的如同含着刀片,一察觉到从阳台投过来的目光后他就立刻盯了过去,漆黑的眼眸锋利又凛冽,却残留着一丝难堪的惊惶。
      廖颂在看到他出来后就一把推开门朝他走了过去,这样急促的脚步却让李飞舟受惊的加快脚步朝着门口跑去。
      他明显还没有从昨晚恢复,走路迟缓又别扭,踉踉跄跄的,脸色也很难看。
      “飞舟!”

      见他想跑,廖颂脸色大变,立刻加快脚步挡在了门前,然后抓住了他的手。
      但是被碰到的同时李飞舟就反应强烈的挥开了他,廖颂原本也只是虚虚一握,顺势松开时却感到掌侧一痛。
      再抬眼看,李飞舟已经又往后退了几大步,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上死死攥着一把沾血的水果刀。
      那是前天晚上廖颂切好水果后端到他的床头,催他吃的时候李飞舟觉得有一点不好意思,所以拿过水果刀也切了一个苹果还给他。
      他如临大敌的盯着廖颂,胸膛剧烈的起伏了几下后才克制不住的发抖说。
      “别碰我。”
      廖颂僵了几秒,没管正在滴血的掌侧,只看着他慢慢的说。
      “我就站在这里,行吗?”
      李飞舟脸上的戒备并没有因为他卑微的示弱而减轻半分,很快他冷冷的目光就移向了同样僵在原地的沈淇然,狐疑又不安的低声问。
      “你是谁?”
      逐渐有了热度的日光将朦胧的雾气蒸发了,客厅没有开着灯,但沈淇然也能无比清楚的看到他戒备重重的神色。
      即便他的眉眼间难掩一丝独属于少年的天真与惊惶,但沈淇然也知道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他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获得少年李飞舟的一丝亲近,甚至会在听到他接下来的话后,更加憎恨他。
      犹如失声般,他张了好几次嘴才总算吐出沙哑的话。
      “..我...是沈淇然。”

      陌生的名字让李飞舟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但他看到沈淇然和廖颂站在一起说话的时候就自动把他归成了廖颂的同类,更何况沈淇然突然的出现在这里也看到了他和廖颂的对峙,同样也看到了一片狼藉,和难堪的自己。
      他抿了抿唇,不自觉攥紧了水果刀,正迟疑着该用什么态度对待沈淇然时,对方已经再次出声了。
      低沉的声音说的费力又缓慢,好似含着粗粝的沙子磨出了触目惊心的血痕,让李飞舟听的心里莫名难受,却又瞳孔骤缩。
      “生殖腔不只是廖颂的事,我是主谋。是我先提出的这个想法,也是我找医生为你做的手术。”
      沈淇然每说出一个字,颤抖的频率就更大。
      他一直定定的看着李飞舟,仿佛要将他听到真相的神色牢牢刻在骨子里,然后永远承受这一刻带给自己的悔恨与痛苦。
      李飞舟的神色有几秒钟的空白,他完全呆住了。
      他没有想到突然出现的人直接将最残酷的真相告诉了他,而且将这一切不堪的源头都坦白了,于是在昨晚还没有来得及发泄的愤怒与绝望便顷刻从廖颂身上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他死死盯了沈淇然几秒,然后骤然暴起冲到了他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会这样激动,沈淇然也没有任何反抗,任由他冲过来的力道将自己撞到了身后的沙发,然后跌坐在了地上。
      李飞舟步步紧逼的攥着他的领口,手里的那把水果刀抵住了他的脖颈,用力到青白的手以肉眼可见的频率颤抖着,甚至已经将他的脖颈割出了一道血痕。
      只要一用力他就能割断沈淇然的脖颈。
      而沈淇然只是贪婪的,深深的,近在咫尺的看着他,深色的眼眸犹如一个即将渴死的人看到了绿洲似的亮着奇异的光,神色却笼罩着浓重的悲伤。
      他这样的神情让李飞舟感到可笑极了,他也真的笑了出来,漆黑的眼里却迸发出了潮湿的恨意与绝望。
      他暴躁的,无助的嘶吼着。
      “为什么!沈...沈淇然...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凭什么...你凭什么,能对我做这种事?”
      他笑得额角青筋都突突直跳,目眦欲裂,眼里却淌下了止不住的热泪,沿着他瘦削的脸颊和尖尖的下颌滴落了下来,烫的沈淇然的眼眸酸涩难忍,像是整颗心都被生生剜出来了似的。
      他仓皇的,近乎无措的解释说。
      “我是...我只是想让你更依赖我....飞舟,我不想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我想要你只看着我,只喜欢我....”
      说了几句话后沈淇然就说不下去了,他狠狠咽下去喉咙涌起来的哽咽,然后低声说。
      “我喜欢你,飞舟,但我明白的太晚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的眼前也模糊了,烧灼的胸口又冷又烫,煎熬难忍,却恨不得能用更深更重的痛楚来成倍的折磨自己,只是他再怎样都无法替李飞舟承受哪怕一点点的痛苦。
      李飞舟听到了他的话,然后大笑了起来。
      水果刀因为发抖剧烈的手又深了几分,更多的鲜血从沈淇然的脖颈涌了出来,他说不出话来了。
      “喜欢我?你说喜欢我,廖颂也说喜欢我。”
      李飞舟的眼泪不停的往下掉,漆黑的眼眸仿佛碎成了一片一片。
      在极致的愤怒下喊出来的吼声溢出了无法抑制的哭腔,宛如一个在过度浓烈的爱意下窒息而死的亡魂。
      “你们脑子有病吗?喜欢我...喜欢我,为什么又要让我痛苦,让我疼,让我哭?”

      廖颂怆然的在他身后不远处立着,不敢接近。
      李飞舟单薄的身躯仿佛正在日光下逐渐消失,但沉重的枷锁又将他困在了地面上,于是他只能受着这灼灼的烈日,哭的浑身都在抖动,手里的水果刀也惶惶的掉了下来。
      那是他唯一可以用来傍身的武器,但是他没有去捡,试了好几次才勉强立起来,然后摇摇晃晃的朝着门口走去。
      廖颂猝然一惊,下意识叫他。
      “飞舟!”
      李飞舟跑到门口抓住了门把手,仿佛寻找到什么倚靠似的才回头看着他,满脸都还是泪水,恍恍惚惚的问。
      “你们不肯让我走吗?”
      因为刚才哭的太用力,他现在的声音都是虚弱无力的,嘴唇发白,眼眸却漆黑。
      而他身上所有的尖刺也好像都被泪水融化掉了,只剩下脆弱的柔软的内里被迫暴露了出来,望过来的木然目光好像知道他们一定会阻拦。
      廖颂心痛难忍,咬了咬牙才缓声说。
      “不是不肯让你走,只是你现在这样太危险了,等你休息好了再走行吗?我和沈淇然不会拦你的...飞舟,我们不会再逼你做任何不情愿的事情。”
      跌坐在地上的沈淇然缓了几秒后就艰难的爬了起来,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脖颈,鲜血却还是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他脸色惨白,哀求的看着李飞舟。
      “飞舟...”
      只说出名字就感到喉咙剧痛,他不得不止住了言语。
      李飞舟无动于衷的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后茫茫的说。
      “如果我现在就要走呢?”
      廖颂死死的看着他,怎么都说不出来愿意放他走的话,却也不敢再用任何强硬的手段逼迫他留下来。
      他的心里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而李飞舟在这样的死寂里似乎猜到了他的回答,然后目光紧紧的看着他,像是在不安的试探着,轻轻按下了门把手。
      咔哒一声,门开了一条细窄的缝。
      外面漏进来的薄光好像要吞了他似的,连边缘都变的模糊了起来,廖颂突然荒诞的觉得他就要去另外一个世界了,就要彻底消失了。
      可他根本留不住。
      就在李飞舟试图打开门退出这片令他畏惧又憎恶的领域时,沈淇然突然开口了。
      他似乎是忍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能说出完整的一句话,只是这话说的很吃力,好像已经掺杂进了浓稠的鲜血,听起来令人头晕目眩。
      “飞舟,你升成中将了。”

      李飞舟准备迈出去的动作猝然停下了,他瞳孔骤缩,定定的看着沈淇然,恍惚了几秒才疑心自己听错了,不确定的慢慢问。
      “你说什么?”
      沈淇然愈加用力的按住自己渗血的脖颈,忍着剧痛缓了缓,然后目光温柔的重复说。
      “之前你在两军交战时救了被关押的军人,又杀了很多敌人,在这次交战中立下了大功,所以只要你回到军队,就会直接升为中将。”
      当初他在发觉来到军队的叶望在找李飞舟时,就拜托廖颂先带他在外面避一避,与此同时也借“养伤”之名替他请了假。
      军队念在他这次立功了,又有沈淇然作担保,所以同意了他在外的请假要求。
      不过因为耽搁的太久,军队里对于这次交战的总结已经全部结束了,但李飞舟的晋升决定也已经上报并通过了,只是他本人还没来得及赶回去接受。
      但是现在军队里的人都知道他已经是中将了。
      中将。

      从少将到中将,再到上将,每一次晋升都是在很多人里面层层筛选推出最优秀的几个人往上走,所以即便是升为中将也很不容易,军队里的很多中年人现在都还只是少将。
      沈淇然的话也让刚听到这个消息的廖颂吃了一惊,随即心跳狂跳,立刻看向了怔忪的李飞舟。
      他难掩激动的往前迈了一小步又硬生生停下来了,放软语气热切的说。
      “飞舟,你不是想要当指挥官吗?现在你都已经是中将了,难道你要放弃一直以来的梦想吗?我们一起回军队吧,好不好?”
      抓着门把手的掌心已经渗出了细汗,李飞舟怕自己会支撑不住的滑下去,所以后背紧紧贴着坚硬冰冷的门。
      他像是忽然之间被抛到了空中,脚下是松软的云朵,一切都太像是过分绝望下见到的美好幻觉。
      可正是因为太美好了,他连碰都不敢碰。
      他的喉咙里涌出了几声急促的喘息,呆呆的看着沈淇然,语气怯了下来。
      “我,我这样的身体,怎么能进军队呢?你是在骗我吗?”
      沈淇然张了张嘴,但喉咙痛的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摇摇头。

      于是旁边的廖颂飞快的回答说。
      “只要瞒过军队的体检就可以了,你在军队里表现的一直都很出色,而且从来都没有人怀疑过你,只有我们知道。”
      他拼命在脑子里想着能够改变李飞舟心意的办法,太阳穴的血液沸腾着冲撞着,语无伦次的不停说。
      “你只会受到omega的信息素影响,但是军队里没有omega,这次只是意外。飞舟,只要以后注意一些就不会有人发现的,你可以继续做你的中将,上将,你也会成为万人敬仰的指挥官。”
      他的每一句话都让李飞舟漆黑的眼眸亮了一些,仿佛即将要心甘情愿的从深渊坠落下去之前,有一束又一束微弱的光芒从身后照了过来,把他冰冷的四肢百骸都暖热了,让他走向深渊的脚步都变的迟疑了起来。
      是真的吗?
      他真的是中将了吗?
      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甚至已经被斩断的梦想如今却突然照在了他的身上,他又怎么舍得放弃已经辛辛苦苦走完的半程?

      心里惨烈的绝望被突如其来的喜讯一遍遍的冲淡了,李飞舟不安的抠着门板,指甲被磨红了也没有在意,只直勾勾的盯着他们,焦躁的追问道。
      “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去?我能回军队吗?”
      “能,当然能。”
      眼见他终于松口,廖颂顿时大喜过望。
      犹如在经历了彻骨的冰天雪地后蓦然被滚烫的热水淹没,一股致命的麻意让他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着,却也无比清晰的感受到了心脏一寸寸复活的暖意。
      他整个人都处在了战栗的高兴里,像个惶恐的孩子,因为失而复得的爱人而激动的湿润了眼眶。
      身旁的沈淇然也终于松了一口气,然后脱力般的扶住了沙发的靠背,痉挛的指节深深的陷了进去。
      廖颂瞥到他脖颈伤痕的血已经将整条手臂都浸成了诡谲的树枝似的,心里猛地一跳,于是竭力压下心里剧烈的情愫,看着李飞舟柔声说。
      “今天先休息一天,明天我们就走,好吗?”
      现在他们全都是一副狼狈的样子,根本就没有办法立刻动身,廖颂怕李飞舟会怀疑他们骗他,所以只将时间推迟到了明天。
      果然李飞舟的神色动摇了。
      他抿了抿发白的嘴唇,然后用浸着泪水的漆黑眼眸盯着他,一字一顿的小声说。
      “如果你们骗我的话,我就杀了你们。”
      他把对他们,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信任都押在了这个上面,而廖颂和沈淇然又何尝不是呢?
      他们也只剩下这一丝希望了。
      “不骗你,这辈子都不会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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