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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们最好的遇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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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城的夏天总是热到让人怀疑人生,街上那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无一例外地打着伞,将阳光的热情挡在外面。行道树和街边的高墙总会沐浴在阳光下,顺便洒下窄窄的一层阴影,恰好可容下一人靠着墙行走。
路言走在树荫下,看着人来人往,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以前有个阿婆,下雨天愁大儿子的草鞋卖不出去,晴天愁小儿子的伞卖不出去。放到现在,这个阿婆好像一点都不用担心小儿子的生意了。
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路言在路上继续漫无目的地闲逛着,耳朵里收到各种嘈杂的声音,汽车发动机的声音,鸣笛声,小孩天真的提问声,妈妈耐心的回答声,情侣走过身边时传来的呢喃声,还有……远处带着些凄美的二胡声。路言第一次在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街上听到二胡声。好奇心驱使她慢慢走近了那个声音。
隐隐约约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是《梁祝》,凄婉的二胡似乎完美地演绎出了整个悲伤的故事。路言其实不懂音乐,她并不能听懂音乐表达了什么,只是知道这个故事,所以知道这是悲伤。所以她平时听歌一定要听到歌词,琢磨歌词才能大致明白一首歌想表达的情感,若是歌词晦涩难懂,那她的理解也就会跑偏。这个时候,她听到了这首《梁祝》,假装自己听懂了,驻足听了全曲,其间来来往往的行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些行人看在二胡的面子上往盒子里丢了几张纸币。
很显然,这人在街头卖艺。一个纸盒,一个马扎,一把二胡。
路言伸手往包里翻了一下,没有翻出现金。她没有带现金的习惯。心里突然有一种叫做怅然若失的情绪涌上来。以前总是会有一个人为她买单,宠着她,惯着她,为她面面俱到地准备好出行的一切——比如遮阳伞,又比如餐巾纸。也许是往事太无情,也许是二胡太动情,路言的眼角滑下一串泪珠,慌忙地抬头望天空,热情的阳光却毫不留情地扎进她的眼睛,眯着眼睛擦掉猝不及防滑下的那串泪珠,方才察觉到《梁祝》的尾音也已经消散在了空气里,却迟迟不见下一首曲子响起。
路言怔怔地向树荫下的那位演奏者望去,只见他穿着一件有些发皱的蓝色衬衫,头发是普通的男生头,脸上有树荫打下的斑驳,眼睛里却仿佛闪着光,正朝路言这个听众望来,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又低下头开始了下一曲——竟是一首喜庆到极点的歌。歌名路言是不知道的,但是她几乎每次春节都会在各种地方听到。又听了两首曲子,路言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在那里站着白听也不太好,便四处望望,找定一个方向走开了。二胡声还在继续。
路言边走边想:那拉二胡的先生怕是该得意地以为自己的二胡技术已经到了催人泪下的地步了。
H城的夏天好像很热,热得知了也没了力气叫唤。趁着端午小长假,吴煜城收拾了装备打算去街上卖艺——这是他第一次卖艺,也是他闲来无事、心血来潮的决定。他想尝试一下在人前表演时是否也能如录视频时一样镇定自若。
精心挑选了一个人流不是很多,声音不太嘈杂的十字路口,找定了一个树荫,安放好马扎,摆好收钱的盒子,吴煜城开始了他今天的表演。
一首接一首的练习曲从他的手中传出,都是一些老调,或者欢快,或者低缓,却都不像网络上的流行曲似的带着令人着迷的魔力,这些老调在路人耳中甚至意义不明,闻所未闻。在路人听来,也许是没有多少情绪的音乐,也许是比汽车鸣笛更烦人的噪音。来来往往很多人,为了他的表现停下来的真没有多少,大多数都是因为红灯阻挡了他们行色匆匆的步伐——那都是准备向地铁站赶或者往著名景区行进的人。
已经在树荫下进行了一个小时的表演,面前的盒子里收入是有的,大概零零总总加起来一共二十块!虽然他的目的不在于赚钱,可是这微薄的收入还是扎心了。更重要的是,那些给钱的人,有一部分眼中还带着可怜,大概是施舍,而不是为了他的音乐。没错,他在拉二胡的同时,也在观察每一个驻足的人,就像他们打量他一样。
他看到过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他们的孩子出现在他面前,因为红灯,所以不得不停下脚步,这时那孩子站在他面前,睁着大眼睛仔细地观察他,他冲孩子微微一笑,孩子牵着妈妈的手说:“妈妈,这个哥哥弹得真好听,他是不是在卖艺,我以后也能像哥哥一样弹这么好听的歌吗?”“一定可以的,宝宝你是最棒的。”语毕,她笑着拿出了十块钱,让孩子放在那个盒子里。然后牵着孩子过了马路。
他听到过一群学生模样的少年少女出现在十字路口,女孩子笑着跟同伴说:“下次可以让那个谁谁谁也去摆摊,就像他这样的。哈哈哈!”同伴们笑着附和。
太阳已经爬过了一天抛物线中的最高点,开始慢慢向下滑去。树荫外阳光格外强烈,树荫底下的温度却没有多么令人难耐。吴煜城结束了一首名叫《赛马》的曲子,缓了一下心情,准备开始一首新的曲子——《梁祝》。这是他练习最多,也是最喜欢的一首曲子。
拉了半曲后,有一个身影在不远处停住了,是绿灯,她却没走。就那么光明正大地打量着他,或者说是他手中的乐器和他面前的纸盒。过了一会,吴煜城的余光看到那个女孩在包里翻着什么,然后没有了动作。吴煜城想,大概又是一个不带现金出门的人,这个年头,大家都用惯了移动支付,不带现金已经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了。摇了摇头,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个女孩,竟意外地发现那一副金属眼镜后面仿佛有泪划过,吴煜城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下一秒,就看到那女孩仰着头,慌忙中擦着眼角和脸庞。
说不惊讶那是不可能的,吴煜城并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用音乐与人共情,但这个女孩确实是他今天遇到的第一个静下来听他的人,不管是因为他的音乐,还是因为她的心事,或者是因为他的音乐勾起了她的心事。是啊,谁没有几段难以忘怀的悲伤呢?只不过有的人藏得深一些,有的人想得开一些,而有的人总爱挂在嘴边,无论是哪一种人,在一生中,总会遇到那么一个可以勾起回忆的导火索,然后让那些情绪喷发出来。这么思索着,手下居然有些不稳,杂了两个音,所幸那女孩没有发现,依然看着天空。
直到收了最后一个音,吴煜城才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女孩,白上衣黑裙子,很简单的黑白配,看样子不像是特意打扮了出来游玩的,看上去很闲适的样子,真的很少见了。
可能是发现一曲终了,那女孩突然把视线投向吴煜城。
“……”
“……”相顾无言,吴煜城不知怎的,竟是有些慌张,大概有一种偷看别人被发现了的尴尬吧。缓缓低下头,手下不自觉地拉起了《春节序曲》……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吴煜城自己都楞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停下。
那女孩一直没走,倚着拦住马路的栏杆,一副很悠闲的模样。大概又过了四首曲子的时间,那女孩终于还是走了。吴煜城心里没由来地一阵说不清的情绪,可能是遗憾吧。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能真正停下来听的只有她一个,就算不是知音,这样的闲适也已经很少见了。也并不是说停下来赏脸捧场就是闲适,不过就是她周身散发出来的那种气质,让人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啊,那个人真悠闲。具体怎样的悠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吴煜城觉得,至少路过的那么多人里面,甚至他从小到大见到过的人里面,他都没有见过这样漫步的,哪怕路边是飞驰而过的汽车,她看过去也仿佛是在赏花一般,好像那是不可多得的美景。
世界上行色匆匆的人太多了,每个人仿佛都有做不完的事情,仿佛都赶着去做下一件事情,每一件事情的目的性很强,比如说今天一家人来逛某一个景点,那么大家就直奔那景点而去,然后在景点里看看风景拍拍照,发个朋友圈证明再加一个定位,然后呢,开始回复各种评论。多少人会在游玩的路上因为遇到某一个喜欢的事物停留甚至放弃一开始的计划?不能说没有,只能说很少,因为同行的人也许并不觉得偶遇的是心中所爱,并不觉得值得为它们停留。
日暮将至,空气中的闷热丝毫不减,吴煜城也收拾起了自己的家伙,数了数盒子里的零钱,二十四块四毛,不多,足够吃一顿晚饭了。收起盒子,提着马扎,背着二胡,起身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