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傻不愣登桃花仙 ...
-
相传在许多许多年前，有一座沄洲岛。也许是两千二百多年前的时候，至于具体是什么时候，时间太过久远，说故事的人也记不清了，因为这都是从吟游诗人口中搜集来的信息碎片拼凑而成的。
沄洲岛上有一座桃花仙山，桃花仙山上种满了桃树，每逢春天，漫山遍野桃花盛开，美不胜收，夏季亦会结出甘美的蜜桃可以食用。岛的主人是一个桃花仙人，名叫柳南卿。
按照凡间的算法算起来，柳南卿活了五百多年，已经是历经沧桑、看破尘世的老翁了。但是柳南卿自己并不这么认为，一来是因为作为神仙他保养得宜，二来是他觉得自己心态尚且年轻。凡人总道人生苦短，没有足够的时间实现抱负；而神仙呢，时间一多就不知如何度用，不知从何寻来抱负，蹉跎了岁月，大抵总是要得失各一样罢了。
不过除了平时做些桃花糕、桃花饼、桃花酿之类的美食消遣，好歹柳南卿也是个有正经工作的仙人，那就是给凡间送去桃花，让陌路人坠入爱河。这工作干了五百多年，柳南卿得出了一个结论，相爱约莫是件十分容易的事情。看着一对对新人欢欢喜喜地终成眷属，也着实是件让他开心的事情。偶尔有情人得悲剧收场，也可成为一段可歌可泣的佳话，让他唏嘘不已。
近两百年来，有一件有损业绩的事情很令柳南卿头疼。他受命给凡间一位将军送去桃花运，指定的对象是一位相府的小姐。这位将军北临战功赫赫、有勇有谋，屡屡为国安疆扩土，相府的小姐也是京城有名的知书达理的闺秀。本来小姐自小就钟情于将军，按道理说这应该是一桩郎才女貌、顺利美满的喜事。这位将军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却奈何世世是个英年早逝的命数。整整两百多年，五生五世的轮回，不论遇上战火纷飞的动荡朝代，还是倒载干戈的安宁朝代，将军都逃不过年逾二十就战死边疆，还总是赶在柳南卿下凡找到他之前。柳南卿不免为这个经历了五生五世苦楚的青年捶胸顿足。你说这叫什么事？保家卫国是不是有点过于积极了？战死沙场可以理解，守关怎么也总能遇上强劲的敌人？本该他去给人家带来甜甜的爱情呀，怎么北临这孩子总是在大好年华上赶着去送死呢？
这下倒好，经过了五世的轮回，柳南卿也没有成功地给人家牵上姻缘线。北临将军每世的桃花都没有送出去，好像都被啸天犬吃了一般。这着实是他的失职，于是柳南卿就被天帝罚下凡间经历一世的劫难。
柳南卿一直以来都是个乐天派的性子，规规矩矩地领了罚，被抽取了神仙的记忆之后就欢欢喜喜地跳下了凡。然而他感觉自己在凡间没呆多久就又上了天界，约莫是他这一生悲苦不堪，也得了个英年早逝的命运吧。
通常天上一天，地下一年，神仙的日子过的极其漫长，天庭多年也无甚改变，但柳南卿这一趟下凡，却感觉自己错过了许多。一到天庭报到完，他就在仙京大道旁看到一座崭新的神仙金殿，屹立在缭绕的云雾之中。他刚想问问这是哪位新贵的宫观，迎面就走来了一位气宇轩昂的武神。只见来者约莫二十上下，剑眉星目，身披玄甲，腰配重剑，朝柳南卿施了一礼：“在下新晋武神北临。久仰仙上美名，在此见过。”
柳南卿一愣，随即便认出了那被他连累的苦命青年，顿时又羞又臊，恨不得立马再跳回凡间去。他那么对不起人家，人家还如此多礼，真是不知道是真的不介意还是笑里藏刀了。不过对方并没有提起前尘往事，他也不便再提。
他赶忙回礼道：“仙上不敢当，在下桃花仙人柳南卿。见过北临将军。”说完他又十分心虚地思考北临将军会不会拿他的失职说事儿。
北临将军仿佛并没有想起凡间的事情，反而邀请他道：“小神初来仙京，无甚好友。若是仙上不嫌弃，可否时常邀请仙上来小神宫观坐坐？”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仙上不必客气，叫我北临便好。”声音低沉温厚，十分好听，还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意思。
柳南卿心想，这下也好，可以攒点交情，弥补自己之前的失误，于是道：“那再好不过。若是北临不嫌弃，也可时常来我沄洲做客。”
北临将军听了十分欢喜，不过柳南卿并没有注意到他眼尾难掩的笑意。
就这样过了数年，柳南卿与北临时常到彼此的居所做客，春天的时候柳南卿也会邀请北临来品尝自己的桃花酿和桃花糕，其余的时间，二人亦会云游四方，颇有些知己的意味。柳南卿十分满意，觉得这做美食的手艺总算是没有辜负自己，弥补了他和北临将军前几世的嫌隙。
这天，北临将军又来沄洲做客，柳南卿照例将桃花糕奉上。将军尝了一口，笑道：“哥哥的桃花糕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
柳南卿也笑道：“知道我的将军喜食此糕，自然年年都是要早早备下的。”
二人又斟了桃花酿，寒暄了几句。
北临若有所思道：“世人都知桃花仙人给凡间带去桃花运，不知哥哥给不给神仙牵姻缘呢？”
柳南卿顿了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看向北临，后者嘴角微弯，似有玩笑的意味。他心想，莫不是这么多年北临仍然还是介意的？想到这里，他莫名有些愠怒，觉得受到了冒犯。
但他还是面上不动声色地回答：“大抵是可以的，不过从来没有神仙问过我。怎么，将军想要讨一桩姻缘？”
柳南卿觉得自己说后一句话的时候心里隐隐有些不是滋味，简直有把那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意思。
北临却似乎没有听出来他语气里隔应的态度，微微笑道：“若是哥哥愿意最好。北临在凡间没能有福得偿所愿，同心属之人实现结发之约。现在成了神仙，北临想许他白头永偕，愿与他蹉跎此生。”
柳南卿见北临微微低头，似乎沉浸在回忆之中。于是他问道：“北临有了心上之人？”
是神仙还是凡人？
北临抬起头，望进柳南卿的眼眸，道：“哥哥不知？”
是了，他定是也属意于前几世那相府的小姐，然而二人无命，再加上自己的失误，可惜了一对璧人。柳南卿在心里叹了口气，决意替将军弥补这个遗憾。
“我知道了。北临，你容我想想办法。”
当天晚上，柳南卿辗转反侧，因为无法入眠，就起来去了书房翻阅凡人的卷宗。翻找片刻，他终于找到了相府的小姐这一世投胎的人家，想着也许可以将其点将上来，毕竟之前也不是没有神仙做过这种事。有些下凡的神仙历劫结束之后，无法忘却尘世的情缘，于是托关系将凡间的意中人点将上来做个小仙，享百世缠绵。不过因为大多数神仙都沉迷于修炼，这种事情也不是十分常见。
然而想到这个办法以后，柳南卿反而发现自己更加难以入睡，心里郁结得仿佛有颗梅子堵在那儿，不上不下。他躺在床上胡思乱想。难不成北临同他做知己数载，就是为了要他帮这个忙？虽然知道的确是自己先欠人家将军的，也还是存了些莫名的委屈。想到北临的意中人被点将上来之后，他些许就不会时常来沄洲做客了，柳南卿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自己做了这么多年桃花仙人，都没有给自己找一朵桃花呢，怎么别人随便一讨就讨到了？自己也太好说话了。
他梦里睡得十分不安稳，一会梦到北临，对他说：“哥哥，因为你，我没办法和我的爱人终成眷属。”一会又梦到他自己，挡在北临和相府小姐之间，对小姐嚷嚷：“不行，你们不能在一起，将军是没有命和你白首偕老的！”一会他又梦到一个好似自己的身影，跪在漫漫黄沙之中，举起重剑，挥剑自刎。鲜血洒了一地，在金黄的沙粒上绽放出一朵朵绛红色的花。
这些可都不是什么好梦。
笠日，柳南卿就顶着一副黑眼圈，拿着相府小姐的卷宗，去仙京找北临解决这件事。
进了金殿，柳南卿不见北临的身影，于是就坐在自己往常的座位上等着。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等来北临，柳南卿就起身在外殿踱步。这时候，他瞥见藏书的架子上放着的玉佩。其实他是见过这个玉佩几次的，但并没有发现其特殊的地方，反而这个玉佩还是个裂成了两半的残次品。但北临一直都将其珍藏在架子高处，一次不曾拿下。
出于好奇，柳南卿从架子上面将玉佩拿了下来，握在手里。玉质冰冰凉凉，确是好玉。柳南卿摸着这玉，有一种熟悉的怪异触觉。他反复抚摸玉的断裂处，不知不觉中，锋利的裂口划开了他手心里白皙的皮肉，鲜红的血液渗了出来，沾在晶莹剔透的玉佩上面，像是把玉佩染成了鸽子血。忽然，柳南卿感觉有凶猛的记忆碎片从他的血管涌入脑海，一时间让他有点招架不住。那些似曾相识的岁月在他眼前滚滚流淌过去，仿佛是旁人的时光。
体质孱弱的小王爷迷上了练剑，亲王也觉得这有利于小王爷强身健体，于是便找来了将军的儿子陪小王爷练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小王爷和将军之子成为了亲密无间的好友，彼此的伯牙和子期。两个少年也渐渐长大，一个成了潇潇肃肃的王爷，另一个成了威风凛凛的将军。前来说亲的媒人几乎要踏平了两个青年府上的门槛，然而他们并不放在心上。还没有一家的姑娘可以入他们的眼。疆北战事多发，将军必须得常年镇守边关，只得和王爷以书信往来。一朝蛮人入侵，王爷坐镇朝堂，为少年天子出谋划策，将军在战场上运筹帷幄。二人里应外合，共创一段佳话。将军把敌人逐到漠北进行最后一战，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战，王爷将自己的贴身玉佩赠予将军，愿他平安凯旋。将军的重剑击碎了蛮人首领的头颅，但也被敌人沾毒的狼牙棒划伤了胸膛。将军看着精通巫毒的蛮人将士们笑着投降，在黄沙中自尽，口中念着恶毒的咒语，终于坚持不下，在最后一个蛮子送命之后倒在了漠北的沙地上。战乱终于结束，王爷接到消息马不停蹄地连夜前往漠北，他没日没夜地在沙漠中奔走了五天，累到马儿渴死在了荒漠里，却遇到提着重剑前来的信使带给了他碎裂的玉佩。将军毒发身亡。王爷跪在黄沙之上，旁边倒着僵硬的马尸，他意识到自己的一半灵魂已被剜去。风暴讥讽地淹没了他的嘶吼，仿佛是对他最后权利的剥夺。他捧着那冰冷的重剑，反复摩挲着曾经那双生着薄茧的细长手指握了半生的剑柄，玉佩在他手中失去了原有的寒冷，尽是将军胸膛前的余温。王爷终于提起了重剑，挥剑自刎，血液洒向遍地黄沙，还有那断裂的玉佩之上。
柳南卿回过神来，凡世的点点滴滴都随着记忆被唤起而涌入脑海中，除了死后的那段黄泉路和孟婆汤，其中还伴随着些许不属于他的记忆。这记忆里，有第一世的将军，还有尚且是桃花仙人的他。他时常显了形，陪丧母的少年练剑，又化入少年人的梦里，替他驱逐梦魇。但这些他都未曾记得。这其中还有年少的将军每世身死之时撕心裂肺的苦楚。第六世，骁勇善战的少年英豪的功绩终于令天帝为之动容，让他在濒死之际魂魄飞升，成为镇守一方的武神。
“哥哥？”柳南卿正想得入神，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北临的目光在他拿玉佩的手上游移了片刻，微微皱眉，捉住那只还在流血的手，从怀里掏出帕子，轻轻地擦拭，他的动作极其温柔，让柳南卿感觉不到一丝的疼痛，末了，他又在伤口上上了药，仔细地包扎起来。
等这一系列动作结束，北临还是没有放开他的手。柳南卿不免微微尴尬了起来，也不知为何，他的心跳也逐渐加剧，难以置信地拒绝着失而复得的记忆告知自己的一切。他好不容易抽出了带来的卷宗，声音颤抖道：“北临，我记得昨天你说的事。也给你找到了你心属之人在凡间的位置。”
却见北临没有看到卷宗一般，把他那只割伤的手轻轻地捂在了胸前，道：“南卿，我的心属之人，从来没有别人。”
我从来不需要你替我招什么所谓的桃花，不过固执于最初的一眼沉沦罢了。
南卿，你可知，我等你五世，终于等到你了，虽说那一世我二人没能相守长久，我确是含笑而去的。
我跟阎王舍弃了五世的长寿，换来了第六世多与你相守的十载。
天地终是待我不薄，现在，我可以许你白首永偕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傻不愣登桃花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