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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章 闯祸 梅四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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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四等了片刻,却并没有等来想象中小狐狸默默打开房门探出毛茸茸脑袋来的可爱场面。
他侧过头,一侧的肩膀和耳朵紧紧贴上门板,用力之大,直挤得耳廓发白外衫起皱,看在外人眼中,一派难以形容的……猥琐。
梅四浑然不觉,此刻他的世界之中仿佛只剩下了一只耳朵,可叹他专注到了极点,屋内却一直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儿响动,完全不给他机会生出旁的错觉。
他不由生出一个疑惑的眼神。这个眼神百转千回地在院中绕了一大圈,最终毫无悬念地落到小厮面前。
小厮的视线下移下移再下移,委婉地在盘子上停住不动:“小的认为吧,想是这只狐狸,不吃素糕。”
梅四站直:“你很有见地!”他自然而然地把糕点盘塞给小厮,默默抬起右手,并紧四指向外摆了摆。
小厮想哭:“四少爷,厨房实在没别的可吃了。”
梅四不为所动:“那就……想想办法!动动脑,或者动动手,你如此有见地,一定会找到好办法的,我看好你!”
小厮还欲辩解,梅四眼睛一瞪摆起了少爷架子,伸出手来掐住小厮的肩膀不由分说地迫着他转过身去,一脚踹向他的屁股。
多年主仆,默契不俗,就在梅四抬起腿的那一瞬间,小厮略向前移了些许,似避非避,正好介乎于踢得中却踢不重之间,且身体适时前倾手肘后收,堪堪把糕点盘护在怀中,一切可谓拿捏得恰到好处。
梅四忍不住拍掌而“赞”:“身手不错,很配得上你的见地。很好,少爷我越来越看好你!想必速去速回对你来说亦不是难事。咦?你为什么还站着不动?差事办不好,扣月钱喔!”
小厮哭丧着脸回过头:“四少爷再扣小的八百回月钱,办不到就是办不到啊!半夜三更的,厨房里空空如也,少爷你扪心自问,换作是你,你能如何?就算少爷神通广大果真弄到肉食,万一小狐狸口味刁钻不领情,还不是白忙活一场!”
“废话少说!你去是不去?不想去只管滚去睡觉!少爷我自己解决!”
见梅四真的有了几分恼意,小厮连忙打躬作揖好言安抚,再不敢造次。不过,临去厨房之前,他将糕点重新塞回梅四手中,说是免得万一再饿来回折腾,算是坚定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抗议。
小厮走后,梅四抱着糕在不媚门前踱步,才一个来回,就感到了一丝深深的……不适应。
静,太静了。
其实,即便是在主仆二人拉扯之时,他们顾忌着院中住着的一干人等始终在音量上多有克制,并没折腾出多大动静,院中的氛围一直当得上静谧二字。
而此时的静,给梅四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小院中的一切似乎在悄悄地起着变化,熟悉的景致变陌生,逼仄感越来越厚重,就连无声摇曳的树影都晃出几分狰狞的味道,再加上本就不甚明朗的月色被云层遮掩得更加晦暗,梅四生出一种自己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感觉,孤独感、无助感、恐惧感齐上心头,他的步伐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等到再次踱到不媚门前的时候,梅四停了下来。
他抬起一只手抵在门上,想推又迟迟不敢用力。理智告诉他,直接闯入太唐突了,扭头回房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可是,他口干、心慌、腿软……浑身都在抗拒着扭头这个动作。天人交战之时,一阵夜风吹过后背,他狠狠地打了个寒战。这个寒战彻底击垮了梅四的理智,他小声念叨着“失礼了失礼了”,手下急急用力一推——
没推动。
……
门居然是闩住的!梅四难以置信,又连推几下,才不得不接受了这一诡异的事实。无疑,梅四更加惊慌了,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闩门是一只狐狸能做到的事情!
不假思索地,他横向迈了几大步来到窗边,手指勾住窗框就往外扯。
幸好,从手指下传来的力道是松弛的,窗子打开了。梅四长舒一口气,他胡乱把糕点盘扔在地上,将窗子开到最大,忙不迭地往里钻。
经过一番艰苦卓绝的努力,梅四终于成功地进到房中,待适应了房内房的光线,他环顾四周,很快便在床头处发现了一个蜷成一团的毛球。
毛球一动不动,呼吸声却均匀绵长,已然睡得很是酣甜。
怎么就睡着了呢?梅四很想把不媚抓起来问一问,狐狸半夜不偷鸡不捣乱,到底算不算得上一只称职的狐狸?
可是,心底又有声音反问,怎么就不能睡呢?说是昼伏夜出,它又何时昼伏夜出过了?初次见面时,不,次次见面时,哪次不是在白日里溜达得相当欢快?!要狐狸通晓人性,又要狐狸保守习性,这是妄念!
梅四懊恼地拍了拍额头,终于承认今夜自己的头脑不甚清醒。
不媚既然在熟睡,梅四原本打算进屋就点灯的计划便不是那么地合时宜,若是较起真来,此刻他站在屋内这件事本身,就极不合时宜。
梅四显然心中有数,只看他站在原地不敢动便知他心虚得厉害,可是,让他再悄无声息地退回院里他更不情愿,只好在心中暗暗祈祷,盼着小厮快些返回。
可惜天不从人愿,梅四站得脖僵腿酸眼发花,没等到他心心念念之人,倒是把自己等困了。
开始,他只是小小地打了一个呵欠。
接着,又打了一个呵欠。然后,接二连三,源源不断。须臾的工夫,梅四连眼皮都快睁不开了,他向来不是亏待自己的人,略一思索,自认睡相还算不错,睡到一半踢、踹、挤、压惊醒惹急小狐狸进而给他留下几道抓痕的惨剧绝不会发生,于是他毫不纠结地走到床边,准备在床尾处挤一挤。
床尾将将往下一沉,不媚就醒了。
作为一个修道者,即使是在睡梦之中,也当时刻保持警惕,让人近身至咫尺之距,实在很不应该。依着不媚一贯的谨慎,梅四和他的小厮在她门前耳语之时就该早早有所察觉,断不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今晚酣睡如泥,其实是因为,她醉了。
赤狐一族狐众皆知,不媚的酒量极浅,在青空山时一向对各种大宴小宴能避则避,遇上结丹化形重要生辰之类的大喜事实在抹不开面子,才少少地饮上一盅。倒不是真的克己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而是她逢饮必醉,逢醉必倒,每每上一息还在一派端庄小口啜饮,下一息已经栽倒在地不省狐事,令阖族上下叹为观止。又因着那酒盅着实太小,化为人身也不过一口之量,故而不媚还曾得过一个“一口倒”的诨号,所幸她酒品尚好,醉倒之后只乖乖闷头沉睡,倒从没闹出过什么乱子。
那么,明知道自己酒量感人,面对梅四的邀酒为何不干脆一拒了之?不媚主要是考虑到三点:第一,当时气氛使然,欲使梅四不设心防地将话题继续下去,就必得顺其意悦其心,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她懂。第二,自来到蓬州城,虽然常听哥哥们对各种美食赞不绝口,但左右不过食材新鲜、调味丰富或是烹制手法独特,仅止于味道的层面,论品质只算普通,难以找出亮点。由此,她可以合理地做出推断,凡界酒水的酒劲远不比她从前饮过的那些,实不必过分忧虑。第三,即便她还是不争气地醉倒了,不是还有哥哥们在场么?区区几个时辰,他们还护不了她周全?
至于为什么实际上并没有任何一个哥哥陪伴左右,大约只能归咎于阴差阳错。
不媚饮完酒之后,不但没有立仆于人前,反而神智清明地听着大家谈话直到散席,与哥哥们分开之前,她表现得始终很正常。这让她笃定自己的推断是正确的——凡界酒水,果然不值一提,于是她用眼神安抚住三位哥哥,坚决地拒绝了他们的陪同。不惑三狐见她脚步稳健,俱都放下心来,也就任由着她自己回了房。
不曾想,她回到房内还没有半刻钟,脑袋便发起晕来。别看这酒意姗姗来迟,席卷起不媚的意识来还是一如既地迅猛,她强撑着用法术闩好门之后,就只剩下跳上床的气力了。
这是不媚来到凡界唯一疏于防范的一晚,好巧不巧,梅四闯了进来,好巧不巧,梅四不知者无畏地靠近了她,好巧不巧,梅四触到床的那一刻她的酒意退散意识回归。她刷地睁开眼,本能地后跳、拱背,摆出一副与入侵者对峙的架势。
看见黑暗中陡然亮起来的狐狸眼睛,梅四颇有些不好意思:“唔?吵醒你了?实在对不住。”
如果这会儿房内点着灯,他便可看清,不媚的背毛全数炸起,眼神涣散迷离隐有凶光,状态十分不对。可惜这种假设并不存在,梅四对于眼前的危险也便一无所察,他甚至直起身子向不媚靠过去,想凑到近前安抚它一二:“没事没事,你继续睡,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有点说来话长,明早再同你细说,先容我眯一会儿,你且见谅。”
不媚根本没听明白半个字,睡梦之中被人近身,她整只狐极度惊骇,一颗心“怦怦怦”地狂跳不止,几乎要跳出胸腔来,受残存酒意的影响,她压根不记得自己身处何方,更加没认出梅四来,一心把他认作“入侵者”。
在不媚眼中,入侵者无视她的威胁,步步紧逼,意味不明,他的手甚至马上就要罩上她的头顶!这是不折不扣的挑衅!太嚣张了!简直胆大包天!
不媚忍无可忍,低喝一声“找死!”,用灵力将利爪催发至三寸有余,一跃而起,狠狠地挠了梅四一爪子。
温热的液体喷溅而出,咸腥的血气在屋内弥漫开来。不媚被熏得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而梅四只觉眼前寒光一闪,眼睛便被鲜血糊住,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利刃划过他的脸颊带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声,紧接着,是剧烈的疼痛和野兽般的嚎叫声。那竟然是他在叫么?
小厮目睹了全过程,吓得脸色煞白瘫倒在地:“妖……妖怪!妖怪!啊啊啊啊啊——”房内房外乱成一片。
不媚呆呆地看着自己还在滴血的爪子,恛惶无措。
糟了,闯大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