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不媚》蘼途一粟

2、第一章 愁绪 宁殷近

　　宁殷近来很是苦恼，食不下咽，夜不成眠，辗转反侧，情绪低落。确切算来，他时不时地出现这个状态，已经持续了……嗯，约摸三百年了，只是最近尤甚。不为别的，他最小的女儿不媚就要满五百岁了。不多不少，将将还有十年。
　　过生辰是喜事，有什么好犯愁的呢？这……就颇有些说来话长了。
　　宁殷乃是赤狐一族的族长，世世代代居于青空山，据可靠记载，其祖上是一只三尾狐。若是往上古时期溯一溯，找出个把六尾乃至九尾的祖先，也未尝不可能。这便意味着，宁殷一脉，与青穹山的玄狐、青穸山的苍狐、青窔山的褐狐相比，多了丝血脉之力地庇佑。他们生来便有千年的寿数，修行起来事半功倍，甚至可以免受天威淬体直接化为人形。
　　寻常兽类，得大机缘开了灵智方才成为妖兽。而后锻体、炼骨、结妖丹步步艰难，能修至化形期的不过十之一二，能挺过天威淬体化出人形真正成为妖修的又只十之一二。赤狐这种，可是走了捷径中的捷径。个中之幸，实非言语所能表。
　　只可惜这份血脉终究太过稀薄，对后代化形的佑力只能持续五百年。也就是说，一旦满了五百岁还没能化出人形，就只能和其他妖兽一样，去闯一闯那九死一生的天威淬体。
　　对，没错。即将满五百岁的不媚就恰恰还未化形，除开那么两三只新生幼崽，在整个青空山可谓是独一份儿。
　　而十年时间，对妖兽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不媚的化形问题，已经迫在眉睫。
　　不媚其狐，毅力超群，每日修炼必修足十个时辰，雷打不动，全年无休。资质更甚，五十岁结丹，丹成之时，云海翻滚，灵气升腾，煞是壮观。便是那妖丹本身，个头也堪比人类婴儿拳头，比旁狐大了数倍，且凝实浑圆，光华流转，显见得非比寻常。
　　如此天才，谁也料想不到会一蹉跎就是四百余年。唔，其实“蹉跎”二字并不准确，四百九十岁的妖丹大圆满仍然是青空山上下望尘莫及的存在。只是，唯有这个词，才能准确并强烈地表达出众狐的困惑，惋惜，以及不认同。
　　他们一致认为，不媚完完全全是被她八十岁时自昀山境得到便修炼至今的秘籍——《玄极道德经》——一个推崇清心寡欲见素抱朴的神（xie）秘（e）功法，给带歪了。

　　狐狸，天生敏感，极富灵性，情感充沛，易感悟于天地万物，是世间最适合修炼的兽类，亦是最易动情的兽类。因而狐族修习的功法，多多少少与魅惑之术沾边，于情感波动之中获得强大自身甚至晋级的契机，到达一定境界之后，他们会及时选择修为相当的对象进行双修。这就是他们“正统”的修行方式，世代如此，山野之狐是，四大狐族亦是，只在功法的优劣上有所差异罢了。
　　至于苦修、禁欲、素食，皆是左道。
　　旁门左道岂有益乎？君不见不媚原身瘦小，和妖丹完全不成比例，只比未断奶的幼崽略大，若不是那一身火红的皮毛，实难将其与赤狐一族联系起来。且脾气古怪，过分严肃过分正经，谁敢当面提双修二字，她必以清心咒回应，场面每每尴尬非常。再加上化形困难……桩桩件件都是佐证，由不得反驳。
　　可不媚根本不反驳。一来没时间，二来着实不在乎。娘亲的眼泪都不能动摇她，何况旁狐！
　　提到这个，众狐难免唏嘘。依他们之见，以百年时间验证一个功法的优劣已是足够，似不媚这般一条路走到黑的，应该是脑子里……有点毛病。不是说她傻，傻狐踏不上修炼之途。这个毛病，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同寻常、怪异，匪夷所思的那种，就像她的三个哥哥一般。
　　她的大哥不惑，是个路痴。若无人相伴，出门拐个弯都能迷路。毕生修炼所得，多半都耗费在引路符上了。
　　二哥不羁，青空山年轻一辈的翘楚，百岁内成功化形，此后，至今，从未被超越。只是……一流的资质，三流的容貌，以人修的标准衡量，勉强算是中上之姿。狐族最看重的先是美貌，而后才是实力，容貌普通的，只能沦为陪衬。活了一千三百年，他一丁点儿桃花运也不曾有过，心酸得很。
　　三哥不悔，容貌上佳，修炼无忧，却是个不能做决定的狐。遇事优柔寡断到了令狐发指的地步。每日里光挑选衣饰就能花费两个时辰，若真遇上点亟待表态的大事又无狐从旁协助指点，他能硬生生急到昏厥。
　　再加上一个“正气凛然”的不媚，宁殷这三子一女，没有一个省心的。
　　不省心呐！不惑下次外出历练能不能顺利回归？不羁最终会不会找一个异族作双修伴侣？不悔以后还有没有可能尽量缩短纠结的时间用于修炼？不媚到底挺不挺得过天威淬体或者怎样才能挺过？赤狐们简直操碎了心。
　　操心之余，关于族长子女何以个个蹊跷这个更深层次的问题便油然而生。毕竟凡事有因果，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缺陷。
　　各种猜测甚嚣尘上，深得众狐支持的有二，一为阴谋论，认为赤狐为旁族所妒，是被诅咒了。诅咒者意欲毁掉族长一脉进而毁掉赤狐全族，不料没能得逞，血脉之力削弱了诅咒的力量，就成了如今这般局面。毁不了，却也放不过，到底给赤狐带来了诸多麻烦，险恶用心倒也不算全然落了空。一为天罚论，认为四狐名中皆不带红，有违赤狐取名的传统，损了气运，惹来上天的惩戒，所幸只是损了气运而非失了气运，四狐资质无一平庸，犹未伤及根本，可见警示的意味更重。
　　阴谋派大胆假设，八方推演，怀疑者众却始终无实据。仅凭猜测处处树敌未免不智，故而近几十年隐隐有偃旗息鼓之势。天罚派则不一样，以茜池为首，一直明确地将矛头指向族长宁殷，时而冷嘲热讽时而横眉怒对。直怼得宁殷苦笑连连虚汗淋漓——心虚的虚。
　　哦，忘了说了，茜池是族长夫人。在名字问题上指责宁殷，她有绝对的话语权。

　　一千六百年前，长子出世，她欲以“丹雘”二字作名，宁殷不许，言颜料而已，不够大气，不如叫“不惑”，取明辨是非不受迷惑之意。然而很快她们便发现名不从狐愿，不惑竟是个直路都能走弯进而自己把自己绕晕的！彼时茜池还没有多想，毕竟只是没有方向感，靠朋友或者引路符均可，一切能用外物弥补的缺陷都不算顶严重的缺陷。
　　很快，三百年过去了。不惑按部就班直至化形，不仅化得很顺利，还化得很好看，很是抓狐眼球，有无方向感之类，已经无狐在意。这期间，恰逢次子出生，茜池希望他能真正身心自由、洒脱倜傥，于是宁殷拍板，定名“不羁”。
　　整个幼年期，不羁各方面表现正常，茜池心下放松，开始憧憬他成为一代惊才绝艳之狐。然后，又一百年过去了，这个词彻底离不羁远去。
　　茜池颇受打击。
　　不羁毛量骨量五官比例俱佳，以原身相比，也是相当漂亮的狐狸，为何化形后会变得如此平庸，她想不通。想不通，便不甘心，便时时揪心处处念叨，直至某天听见一句无心的议论——“族长的公子们名实相悖”，这才一语惊醒梦中狐，开始了漫漫更名抗争之路。
　　宁殷自然是不应的。若是凭几句捕风捉影，就随便更改掉他对孩子们的期望，那他族长的威严何在？父亲的伟岸形象何在？再者说，不惑不羁已成定局，换一个称呼就能一夜之间让不惑换脑让不羁换脸么？再再者说，狐生不如意就改个名字，再不如意再改个名字，如此往后，凡不如意便改名，数百年一换，岂不贻笑大方？
　　为表心迹，他索性为三子取名不悔，希望他能像自己一样，心如磐石志若鼎镇。当时宁殷坚决笃定茜池无语凝噎，而不过五年时间，不悔异状凸显，两狐状态互换，宁殷再没了强硬的底气。
　　一边放不下颜面，一边怨怼沸沸，两狐又丝来线去了几十年，宁殷方才妥协。此时不惑业已六百余岁，不羁亦是将近四百岁，早不是幼崽，对母亲这种迁怒行为带来的结果实不热衷，众口一词“不愿麻烦”，而不悔懵懵懂懂，只认准了“与哥哥们保持一致即可”，均干脆地拒绝了改名。任凭茜池如何喟叹，无狐配合终是无用，改名一事就此作罢。
　　但抗争无果，怨念犹在，茜池私下里三不五时便要为三子抱一抱屈，开口必是“想当年全赖你……”，宁殷不敢怒亦不敢言，只欲化出原身以尾掩面。
　　如此这般，他在忐忑中迎来了第四个孩子。
　　一只雌狐，他的，第一个，女儿。
　　从眉头稍到尾巴尖，没有一根杂毛，小小的一团，如火一般。
　　只一眼，他便下定决心，他的女儿，一定要美，要一直美，要千娇百媚，要万狐仰慕，要风华绝代！
　　那么，第一步，就是确保，名字不会带来古古怪怪的阻碍。
　　这着实不是件简单的事——在保证不生歧义的情况下，既要与儿子们保持一致，让旁狐只听名字便知道是他宁殷的女儿，又要寓意美好朗朗上口……宁殷特特着狐去凡界买来相关典籍，逐字筛选。
　　夫妻两个好一番挑选斟酌概不赘述，只说最后选定的，是一个“媚”字。
　　宁殷自认选得精妙绝伦。
　　不是名实相悖吗？
　　那么，不媚即是媚啊！是娇美，是魅惑，是动人的意趣，是狐族看重的最深奥义啊！
　　不加前字可为乳名，出口又是另一番风流写意。
　　妙！实在是妙！妙不可言……
　　……吗？
　　如今想来，宁殷泪流满面之余不由悲愤莫名——
　　怎的、怎的这回又不悖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