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问何处》言夕早

1、楔子：生烟

　　焚岚，秋。

　　焚香寺外，军营四处驻扎，染血的旌旗随山风轻曳，刚浴血鏖战不久的杀戮气息令寺外的山桃也多了几分萧冷肃杀的味道，和焚香寺平日香客熙攘来往热闹的氛围，形成格外鲜明的对比。

　　寺门大开，几个年轻的僧人在一旁静伫。他们毕恭毕敬地双手合十，闭目低颔，似乎在等候某位身份尊高的大人物。

　　不远处，几位将领步随一位金袍衣者，向焚香寺缓缓走来。将领们身披黄胄，臂怀战盔，目色威凛，一如他们兵甲上未来得及拭去的腥迹，令人望而生畏。

　　相比之下，走在最前的金袍衣者脚步沉稳，外装洁净，杀气并不似身后的将领们那般浓重。但他的两鬓和发髻都略显倦散，说明身上的洁袍也只是简单外披，并无法遮掩住内里的血腥屠意。

　　只见金袍衣者背手前行，浑然散发出一股尊华帝气。他正直壮年的面容虽透着几分疲色，但硬朗的眉宇间显露的，更多是居高位已久、谙权熟术的从容。

　　离寺门还有十余步之遥时，一位裟衣深红的老僧才缓步走出。他长须花白，苍颜温慈，纹痕深刻，举手投足间都透露着遍观世间，乃至三界的沧桑。

　　见到老住持出门恭迎，金袍衣者停步抬手，示意身后的将领们驻足，“你们在此地静候，祈生之地不可染了戮气。”

　　这话实显讽刺，但将领们却无此想，除了最前两位面藏愠惑，另外几人都恭敬低颔，应声止步。

　　待金袍尊者走近后，赤裟老僧温和笑语，“寺庙乃祈福向生所址，望华国陛下见谅。”

　　听罢，这位东华的国主微微点头，然后孤身跟随住持往寺内走去，平淡的面色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寺内，两人四周不见一人，显然是被临时遣避。主持和声问道：“华国陛下此次来寺，所谓何事；祈愿，抑或问卜？”

　　华国主目色平淡地看着主持慈笑的面容，语调中放下几分敬意：“朕来上香祈愿，有劳住持。”

　　“阿弥陀佛，”住持单掌挽珠，向华国主躬身低颔，然后转身引他走至正堂，吩咐小僧侣拿来藏香，然后将所有在场的僧人暂时退避，待正堂空净后，他才把藏香点燃，交到华国主手上。

　　华国主郑重接过，转身面朝高大的残金佛像，阖眸静伫了好一阵，才恭敬地三揖三叩，把藏香插入香坛中。

　　焚香事毕，华国主虽仍面色平静如井，但紧绷已久的身躯却似变得放松了些。住持见状，温笑问道，“老衲心生好奇，不知可能问华国陛下所祈何愿？”

　　住持的问话明明语意平简，华国主却似被偷窥了内心思虑一般，面容上一抹怔色稍瞬即逝。他沉默地盯着住持不变的温笑的面容，半晌，才沉声回道，“朕乃一国之主，所祈之愿当然是海清河晏，国泰民安。”

　　住持听罢，温慈一笑，“既是祈愿国泰民安，纷争戎事是否应少却一些？”

　　华国主面色恢复冷峻，淡淡回答，“无将士奋战，何以守国护民。”

　　住持听出华国主的威严自持，依然不惧，“既已得胜战，华国主便该早些回都了。”

　　华国主心绪变得阴冷起来，住持凭何唤他回都，是否停兵回都是他一国之主才做的决定，若不是焚香寺香火明旺，曾有重恩于各地名仕绅领却又不属于任何一国，他早已将其治罪。只是，住持善识人相也是天下闻名，不会不知道他这位华国主的喜好，此刻仍如此回话，莫非是……有深意？

　　住持为何催他回都？虽然战事告捷是个理由，但他不必如此多话，这一来，便不是外因，难道是，内因？出战十余天来，都城要事每日都有信马来报，并无大事发生，方式一族未有大动，王后胎相平安……胎相平……今日都城的信报尚未到……

　　都城出事！

　　念此，华国主朝住持微微拱手，无话却已足显谢意。然后他威怒内燃，凛然转身，朝寺外疾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