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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6、番外之高老师的再教育日常(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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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又打了四十余下。
祁同伟的腿开始抖得如行波涛间的船舫。
高育良侧目见孩子的鬓发不住地滴着汗,手顿了顿。
“怎么不吭声了?”
一句由头。也是不期而至的心软。
高育良看不到伤处,他不由得迫切地想要借此确定祁同伟的状态。
不答。
祁同伟还是啃塞着小臂。
“松开,感染了怎么办?”高育良心中略略泛起烦躁,黑棕色的镇纸上浮现出潮湿的指痕。
不动。恍若未闻。
眉心骤然隆起,高育良刚刚因为忧虑而消下去点的火,此刻又有些翻涌起来的趋势,他蓦地沉了腔调,冷声道,“不服气?”
“没有,我不敢”
祁同伟终于应了。
高育良心头却是立时一惊,冲开了不悦的心绪。
这语意中有没有赌气的成分暂且先不论,可孩子的嗓子里却像是卡了一节干枯的树枝,涩滞而粗糙,这是怎么了呢?
打得太重了吗?没有吧?他今天还是一直在控制着自己啊?
意念的关切打了几个滚,却无论如何问不出口,高育良脱言的话就只僵硬地甩了责任,“冤枉你了?”
祁同伟又失音了。
高育良的眉宇间出现了山谷和沟壑,夕阳的余晖在屋内吐出一片垂死的光影,没有开灯的房间里浸泡着东边天际墨蓝斗篷的遮蔽。
眼之所望,所有的东西都即将被它套住、染透。
高育良竭力地遏制着在上下颠簸中不断倒腾的情绪,半晌,才复续道,“疼得厉害?”
空气里原本飘荡的无数的浮尘,此刻已尽数隐却了踪迹。
参差的住宅楼里,远远瞧去,是丛丛次第的暖色。
高育良犹豫着犹豫着,最终还是搁下了镇纸。
“我去取点药?”
他轻声问道。
祁同伟还是沉默。
高育良也沉默了。
窗外的夜色漫漫又漫漫,悄无声息地聚拢又聚拢。
“怎么了?”
心被拴在两肋之间,进退难达,语气里晕开傍晚沉许的温和。
高育良走近到祁同伟身侧,顺了顺孩子早已被汗液粘住衣衫的后背,祁同伟却把头更深地埋入到了臂弯当中。
面对自己家的孩子,有时候大人妥协的次数也并不少。
“没问你吗?嗯?哪儿没问清楚?”
“心里别扭?是话说重了难受了?还是这样趴得不舒服?”
光节节退让,不再负隅顽抗,暗,趁人不备,彻底地包裹起了两个人的身躯,融化了高育良无奈的叹息。
“起来吧?这么待着你不是不喜欢吗?不是觉得丢人吗?”
即使这么黑了,可祁同伟的耳根和侧颊还是肉眼可见地蔓延起了另一层的红晕。
但孩子依旧毫无动静。
高育良一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也拿不准自己该不该再发火。
果然最近变了态度,哄了几次,祁同伟连这都敢架着他了,真是纵得胆子愈发大了。
这究竟是不是好事啊?
分秒栖居在光粒游走不到的书桌前,高育良也没有去开灯,反而摸了摸祁同伟的发丝。孩子浑身一颤,却偏过了头去。
“那,你再详细讲讲?”
“老师您打都打完了,还了解前因后果有什么用?”
闷闷的混音低响。
对面的屋子突然亮起了灯,有些晃眼。
高育良一下子被他养的孩子逗笑了,嗯,虽然这很不合时宜。他心里自我反省着。
“问你你也都承认了呀,那你说,这些事不当打吗?”
“可我一个都没说完”,孩子趴着抬起了头,眼睛里涳濛潋滟,泛着星光,“我后天就要回惠口了,又好久见不到您了......”
“刚想告诉您这件事,您就给我打电话,我还以为您是知道了,或者有什么别的事找我,我,我挺高兴的,可我一来,您不是冷着我就是骂我......”
“您还说不会再把我挡在外面了,您又食言,那门差点就撞着我了......”
“好不容易进来了,您还打我,还这么重,您根本就没想听我解释,您就是......”
“就是什么?主观归责还是无罪臆断?是证据不确凿啊,还是证据链不严密啊?”
祁同伟又不言语了。
“你呀......”
高育良喟然长叹。
以前他冷言厉语,孩子不敢辩解,不敢看他,逮着空隙就一味地认错,这回好了,问责的时候一句一跟他争,他温声细语,也还能步步都跟他犟。
孩子这是在剖心吗?
可他也没夹杂什么愠怒啊,怎么就又不肯说话了呢?
这是摸索到的什么“法宝”啊?
这种情况比以前,是,是有所进展的吗?
唉。
高育良换了一个话题。
“怎么这么早就要回去了?学习不是下礼拜才结束吗?”
孩子这趟来无甚公务,可他忙了一整天,抱怀纷絮,片刻也未得闲。这个小子,从来都是外人觉着懂事,可一旦到了他这里,却根本不让人省心。
他在外面不说发号施令、不说明察秋毫吧,可毕竟也算一方宰执吧?怎么如今,养个孩子养个孩子,还是个两辈子都惯熟的孩子,他居然还得猜着办,就都如此了,居然还时常猜不对、琢磨不透;打个人打个人,他得比挨打的还要谨慎,还要费心力,这算什么事啊?
他就没见过哪个当领导的能当到他这个份上,也没见过谁做老师能做得像他这般郁闷的。
“还不起来吗?你就当体谅体谅你老师自下班回来一口水都没喝上,替他省些津舌?”
孩子白皙俊秀的脸上刚降下去的红热又加倍地涌了上来。
祁同伟直起了腰,低了眉眼,“局里有案子催着我,不回不行了”,不自觉地捻了捻裤沿,“党/校的结业不过是走个形式,谁都知道镀镀金的事,我早走几天难道还能不给我发证?”
这叫什么话?
“同伟......”
高育良调整着言辞想要喝止。
“可是老师,这就是事实呐”,孩子抢先一步堵了他的路。
“我知道您不爱听这些,但即使您不说,这些也还是在那儿,它们也还是会按既定的轨道行进的”,孩子依旧垂着头,“今天您问的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
“老师,赵立春威势日盛,他正挥舞着套马锁呢,赵瑞龙志得意满,各类买卖都如箭搭铉上,势在必行呢”
“老师,我跟您、跟别人不一样,您可以推挡不许,达康书记可以不闻不问,亮平可以锋芒毕露,海子可以和光同尘,可我不行啊老师,您承认我却不能接受我的现实,那我觉得我早晚有一天会被您打死的......”
“瞎说些什么?”高育良原是静心凝神地听着,但到了最后一句,却沉着脸打断了。
“可我是真心这么觉得......”
不大的空间里铺满了落寞。
“从来权、利地,易起是非心,我这样的身份,老师,我避我让,赵瑞龙他就能轻易放弃我吗?不会的,我哪怕只是若即若离,可他们的胃口大啊,他们的勾当做得兴起啊,我这种姿态横拦在他们面前,他们能放松吗?他们的视线和精力能不投注在我身上吗?老师,他们只会是更千方百计、变本加厉地要拉我上船......”
“老师,我是凡人也是俗人,我防不胜防,但即便我真的无欲无求,我,我也不得壁立千仞,老师,没有人会允许我装傻充愣的,没有人能容得我洁身自好的,赵立春他急着要用人呢......”
“说什么韬光养晦、厚积薄发?老师,韬光养晦是需要本钱和立场的,厚积薄发是要依仗时间和契机的,可我一样都没有......”
“老师,以往的那些成绩不能为我遮风挡雨,甚至就是它们,随着时日流转它们会越发地把我端捧出来,我没法儿彻底地不沾染,我没法儿谠言直声、刚正不阿,我没法儿一步跨河又登山,老师,我站到了悬崖边上,这眼看着马上又要拉开大幕走钢丝了,没有道具,没有护绳,老师,我藏拙最多藏得三分,我取巧不敢让别人察觉出来......”
“老师,我是去应酬了可我从未表态,我是收钱了可那不脏也不黑,我并没有卖官鬻爵、上下勾连,我并没有......”
沼泽、泥潭,祁同伟点开了高育良讳言的、政商界里掩藏着的、一个又一个埋伏了多年又将继续埋伏下去的陷阱。无数的人曾经在这里折戟沉沙,区别只不过是有人留下了白骨,有的人丢弃了皮衣,但是现在,他们都腐烂得看不出来原貌了。
随着地气里欲望的上升,这些深潭愈加地散发开原始的腥味。
它们在这里等着,也还将不断地等待下去,等待着行人预料不到的失足,或者,侥幸的“新生”,无声地笑着,玩味地问着,那些挣扎的人们,“是身留,还是心留?”
祁同伟想说,他和上辈子境遇不一样,梁璐车祸,梁群峰记恨他,他不像上辈子,在政/坛上还有周旋的余地,祁同伟想说,从他跪的那一刻起,在这些生活的琐碎上,他就不得不听从赵立春隐形的摆布,祁同伟想说,老师,在我的身上,二十年远望,都不会真正有云开月明这四个字的,祁同伟想说,其实老师您都知道是不是,您都清楚对不对,可您不愿意信我......
但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高育良就折断了他构建已久的心扉。
“别说了”
高育良这般告诉他,他的老师的眼睛里如同时空遥隔的缈缈宇宙。
祁同伟又生出了畏惧,不,是动摇。
泥泞的荒野,危机四伏的丛林,案萤干死,摧眉折腰,这一路是向着浓郁的黑雾蜿蜒曲折的,他的老师,他的老师甘心吗?
是他,他拉来了噬人的猛虎,是他勾来了层层叠叠的毒蜂,是他旋进了汹涌着无数逆流的长河。
他的老师曾经的那个决定,还作数吗?
那究竟是他的老师考虑妥善后的意思,还是仅仅源于一时的恻隐、一时的冲动?
心,坠铅,沉塘,冰冷,呛水,扑腾着难以呼吸。
“老师对不起,如果您......”
高育良一愣,眼见得眉目在暗处不分明的孩子似乎一瞬间决了什么意,高育良蹲俯弯腰,捡起了地上开膛破肚躺着的钱包,“委......”
话还弹跳在舌尖,高育良直身就撞了满怀酸涩的哽噎,撞碎了他的心绪。
揽抱着他的孩子卸下了满披的风埃和硝烟,身上孤断的寒意如光纤般逐条褪尽。
“老师,老师......”,孩子的肩胛抽动着,低低的如同醉入了痴呓,插回了出了鞘的、欲割袍断义的短刃,“睁开”了微微阖上的双眼。
凛冬笼罩,冷是真实的,透骨的,但雪落在身上融化的瞬间却是迅速的,迷乱的,疼痛的,未料的,也是,无助的。
这是祁同伟第二次在他面前落泪。
是在旌旗招摇、刀光剑影的喊杀之前,是一向内敛收情的孩子,一向笑魇缜密的孩子,第二次,向他落了泪。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前襟湿热,高育良想,这有什么要紧的?他有什么不能搏的?山也曾经是大地一道凝固的伤口。
羊肠小道,黄鹤难飞,猿猱愁攀,山也一生都没有摆不脱那个扭曲的过往,可山却信仰天空。
这辈子,会不同的,一切都会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