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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动手 祁同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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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同伟打架了。
他和李子诚在派出/所的一间拘/留室里,隔壁传来吵吵嚷嚷的嘈杂,细听尽是些骂骂咧咧的脏话。
“安静点!”民/警不耐烦地拍了拍门。
“同伟,怎么办啊?我们怎么办啊?”
祁同伟看着从问/询室出来就瑟缩在长凳上,因为惊惧、不安而变得絮絮叨叨的李子诚,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招呼他坐到自己身边。
这是和他军训时一个连/队的同学,也是从农村来的,家境不好,总显得腼腆,男生们都嫌他哼哼唧唧忒不爽快,女生也烦他有点娘娘腔毫无阳刚之气。
祁同伟和他并不相熟,最多算是点头之交,但祁同伟记得那个时候新生篮球赛,总是他站在外场替大家抱着衣服、拿着水的。
那个时候的他,好像大声喊加油都会不意思,别人和他说话还没有回答就先是低头。
刚才祁同伟从学校出来,沿着墙边漫步目的地游逛,就看见几个提着啤酒瓶醉的厉害的黄毛,围着李子诚逼到一个角落,嘴里浑噩荤素不忌,还上上下下地摸来摸去。掏不到钱就耍横要拽他裤子,说是穷鬼给大爷跳一个,哄得大爷高兴了以后就不在这儿守着你了,也省得白瞎了这一趟。
小道无灯无人,只有头顶攀上树梢的月色,祁同伟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脑袋,就动了手。
“学校偏僻,怎么这个点才回?”
李子诚嚅嘘一下,声音像是蚊子的哼哼“我在外面做服务员......”
得,什么都不用说了,祁同伟揉了揉额头,这个年头儿赚钱还是很不易的,看他慌乱的眼睛像一头受惊的小兽,又不由得出声安慰道“没什么事的,咱们没什么案底,也没造成轻伤,动手最多算是正当防卫。他们常年混迹街头,警察都认识,就更不会为难咱们了。”
李子诚一听拼命点起头来,嗯嗯嗯地应,又突然一下子大声,像是给自己壮胆又像是给自己催眠“就是...就是!是他们先要拦着我的,是他们先动了手......”
祁同伟看他一下激动起来,还无意识地往自己身上拱,安抚着拍了拍他的背。
亏了他也是学法的,这什么心理素质啊,这一年来到底读了些什么呐......
事情处理得很快。
按理来说,两边都是成年人,无人追究,无人要求赔偿,做完笔/录,也就用不着再向谁报备了。但是等到了交罚/款的时候,祁同伟一摸兜,傻了眼,两人谁也没带钱出来。
“这不行,不符合规定”,民/警拒绝了祁同伟明天来交的保证,“你们不是说是汉东大学的学生吗,要不叫你们老师来?”
“同伟,同伟,这事学校知道了,会不会有不好的记录?”俩人踌躇半晌,摸不准,都不敢给自个儿导员打电话。
学校对于校风的纠察最近尤为得严,上次二班几个男生因为一点琐事挥了挥拳都被记了过,全校通报批评。
咬了咬牙,祁同伟给高育良的办公室里拨了电话。
“嘟,嘟,嘟,嘟”,祁同伟握着听筒,这么晚了,又怕高育良在又怕高育良不在。
“喂,您好,哪位?”那边传来高育良醇厚又带了点低沉的嗓音,如一坛尘封已久的绿蚁。
祁同伟心都揪了一下,轻声道“老师,是我,我现在在江安路的派出所......”
“没事儿,别想着了,这件事到我这儿就打住了,以后也不会提,不过下不为例。这段时间治安不算太好,难保没有下次,如果以后晚上非要出去,最好叫几个同学陪你,尤其这个点回来不能贪图路近走角门......”高育良温厚又严厉的目光似乎能够射进人心里,宽慰了李子诚忐忑的心。
一反刚才风风火火进来的样子。
“啪,啪,啪,啪”,高育良挽着袖子用力地砸下,“祁同伟,祁同学,我的大部/长,你可真有出息啊!知道你练散打不知道你这么有能耐啊?啊?怎么,觉着沙袋不过瘾,护具框不住你了?”
“呵,这一场实战,石破天惊呐,连警/察都让你叫去观摩了!一打五,太威风了吧?简直就是街头一霸啊?过不过瘾呐?啊?我看学生会是放不下你了,要不以后这保/安工作也全由你包了吧,省得你这么好的拳脚没地方施展,倒是埋没了啊?”
高育良气极,手上这皮带兜着风,狠厉地落着,啪啪啪啪沉闷而不间断地在祁同伟身后跳动。
祁同伟咬着口腔里的细肉,满嘴的血腥味,却愣是一声也没吭,趴在沙发上把头死死地埋进臂弯里,身体随着皮带的动作而上下颠簸。
“怎么?我说屈了你?要不是交罚/款你会想起给我打电话?我的大部/长,你只怕就这么悄么声地把事儿给藏过去了吧?啊?”
“还有今天上午,到底怎么回事?你的脑子叫猫叼走啦?就不知道要避嫌吗?嗯?蠢!”
“你这谱大啊,见你一面三请四催可真不容易啊!我是不是得八抬大轿去求着少爷啊?”
“叫都叫不住!动不动就往外跑!”
“哎哟,也是,我的大部长,你这文武双全,你有手有脚的!我这一亩三分地算什么紧要的去处?我哪儿拦得住你啊?”
“都惯得什么毛病?”
“能不能省省事?能不能消停消停?祁同伟,我是得拴着你还是得供着你啊?你是可着劲儿的嫌我不够忙是吧?”
高育良这厢手落得极快,祁同伟眼前泛黑,憋不住喉头的涌动,张嘴一口嘬紧了小臂的肉,揪着,嚼着,把缝隙充塞得满满的。
身后如漫山野火,如钝刀割肉,如同一场熬刑。
以往高育良生气,多半是因为需要生气表明态度,威慑一下祁同伟,这回却是真被他的态度拱出了几分怒火。
蒙着头是什么意思?
一天之内惹了这么多事,就不会认个错吗?
你是有理还是怎么着?
高育良也不骂了,两人就像是较着劲,谁也不肯先认输。
空荡的办公室里只听得噼啪的响,好像谁家孩子过年时闷在棉衣里放的炮。
墙上倒映着挥舞的阴影,剑拔弩张,似是挥戈的厮杀。
难以呼吸,难以呼吸,祁同伟的指尖都陷进了肉里,浑身像水洗了一样。
高育良可能真想打死自己吧,打死自己就不会给他惹麻烦了,他平时也能少生些气。
啪!金属扣摔在案几上的声音。
迷迷蒙蒙中,高育良摔了皮带。
祁同伟如同缺氧的鱼大口地喘息着,全身的衣服都黏黏糊糊地粘在身上。
晕乎着等了半天,没见高育良再有动静,祁同伟挣扎着把自己推起来,爬下沙发。
高育良也没去扶他,就站在一旁,眼中残余着怒火,寒凉地看着他浑身颤抖,瑟瑟如秋叶的陨落。
祁同伟感受到高育良幽深的眼神在他身上上下逡巡,微微背过身,残忍地强迫自己往直站了站,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
高育良眼睛一暗,“祁同学真是好体力“,不知是嘲讽还是哂笑。
祁同伟无暇细分,装作没有听到,不顾眼前一阵阵金星,拼命适应着身后的剧痛,麻木的腿也开始活血,像是凌迟的刽刀,片片料理着他的皮肉和骨髓。
手指不自觉紧扣住沙发。
“少折腾那沙发,那是公/家的财物”,高育良的眼中墨色愈深。
“还有今天的罚款,我以后会赔的”,祁同伟艰难地吞咽不住铁锈味,脚下打着摆子,俯身去拾地上的书包。
“滚!”
办公室半敞的门倾倒下橘色的灯光,又一点点稀释在走廊的转角,空荡荡的楼如似鬼魅出动的据所,游移而冷凉。
天轰隆隆的响起一个雷,几分钟,雨贴着玻璃冲刷而下。
高育良望着窗外的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摩挲着酸麻的虎口,手掌纹路延深,割破一个薄茧,红辣,肿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