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萤》折翼青鸟

46、四十四章

　　墨汐认为或许是自己太敏感，她总是觉得许诺最近的行动很诡异，像是背着她在做什么。他不告诉她，她亦不追问。有好几次他看着她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可是她似乎预感到他想说什么。
　　叶笑望着趴在桌上小憩的许诺，唇角自然的流露出一丝明快的笑意。
　　走近他，细细的打量着他沉睡的面容，不算英俊的五官柔和的组合在一起，莫名的叫人安心。
　　一阵清幽的香味飘尽许诺的鼻子，惊扰了他的美梦。他知道叶笑就在她身边，近的他能清楚的闻到她身上散发的馨香。不知道她靠近他要做什么，许诺只能继续假装熟睡。
　　骤然地香气靠得更近，似乎呼吸就在他的面颊上停留。蓦地，一个轻柔的小心翼翼的吻蜻蜓点水般落在他的唇上。
　　许诺心里一惊，却不敢动弹，心不受控制的突突乱跳，一种奇异的感觉漫上心头。
　　叶笑也是浑身一颤，像有电流经过身体一般，酥酥麻麻的像全身扩展开去，很奇妙的体验，她的心竟然在颤抖，这是怎么了？叶笑不愿多想，很快的离开他的唇，狡黠的一笑。
　　其实她知道许诺已经醒了，从他的呼吸她早已察觉到。就是知道他是清醒的，她才会吻他，否则这个偷吻有什么意义。
　　事后许诺假装一无所知，但他的心却再也难以平静。
　　“阿司！”比赛结束散场时，郑枫很诧异会在球场见到深司，他可不指望深司是什么铁杆球迷。
　　“枫！”深司抱着恩恩从贵宾区走出来，愉快的跟郑枫打招呼。白色的网球帽、白色运动衫、运动鞋，即使是一身很随意的休闲装扮，也能穿出他独特的品位。而他臂弯中的小公主，是他的翻版，只是脸上涂了一块五色的彩漆，颇有看球的气氛。
　　旁边跟着一位戴金丝框眼镜的斯文男人，年龄也就二十七八的样子，相貌很清秀，看起来颇为稳重。郑枫和他也是认识的，叶氏集团的年轻总裁叶立景。
　　当年叶氏集团在A市可以说是盛极一时，可惜如今早已风光不再。叶家大厦的轰然倒塌，令这位曾经只一心沉醉于艺术的年轻总裁，在父亲过世后不得不独挑大梁。
　　“郑兄，好久不见。今天真巧，竟然能在这里遇到郑兄。”叶立景绅士的伸出手，很有涵养的同郑枫打招呼。
　　“是啊，立景，好久没见了。伯母身体还好吗？”郑枫也彬彬有礼的回礼问候。
　　“烦劳郑兄挂记了，家母身体很好。”说完，恭顺的看了一眼深司，很有礼貌的开口，声音说不出的斯文，“深总，今日，我就先告辞，不打扰二位了。改日再去找郑兄畅谈。”
　　望着叶立景走远的背影，郑枫颇有感慨，“真是难为他了，一个人收拾父亲留下来的烂摊子。”回过头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疑惑的看着他，“你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和他搅在一起。”
　　搅在一起？用得着这么难听吗。“怎么？我就不能来看比赛。有人盛情邀请，我当然是却之不恭了。”深司悠然道。再怎么说他的妹妹在帮他做事，这点面子他还是要给的。
　　“他干吗平白无故邀请你看球？”挪揶的口吻，忽然想起一件事，难道？“不会上水城的开发案是你给他的吧？”他当时看到这条新闻时还很吃惊，以叶家的实力，根本抢不到这块香饽饽。
　　“我没帮什么忙，只是说了句话。”深司不想再提这件事，转移话题，“对了，你不工作跑这凑什么热闹？”
　　“我可是正宗的球迷！”郑枫不满的叫道，受不了他口气中的不屑，仿佛他很不济就会游手好闲似的。
　　深司不跟郑枫计较，多年的朋友他们都太了解彼此了。
　　“爸爸，糖糖。”奶声奶气的声音骤然响起，恩恩扯着爸爸的衣角，努力的咂嘴。
　　深司眼里溢满温柔的笑意，柔声道，“乖女儿，饿了？爸爸，带你去吃好吃的。”回头瞟了一眼郑枫，“你打算在这里站多久？”
　　在河岸边一间优雅的露天餐厅，不时有徐徐和风吹过，夹杂着河流潮湿的气息。深司神思一恍惚，回想起与那个清丽女子在海岛上度过的那些恬淡时光。
　　她总是那么安静，喜欢静静的坐在海边，喜欢闻着海水潮湿的味道，喜欢聆听海水不息的声音，她说这样会让她忘记所有的罪孽。清楚的记得她说这话时，他的心口突然没来由的一阵疼痛。
　　点了几份精美的甜品，恩恩吃的很开心，吃完之后又嚷着要去玩。深司把她交给了一边的侍者，才安心的和郑枫一起享用美食。
　　“阿司，我说你这奶爸是不是当上瘾了？”郑枫调笑道，他完全没有必要时时把孩子带在身边，他对这个孩子的关注是不是太过头。
　　“上瘾？或许吧。你自己没有孩子怎么会理解我的感受，只有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我才能安心。”深司没好气的白郑枫一眼，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
　　“既然你对孩子都会这么不舍，那小淇呢？你天天把孩子带在自己身边，你有没有想过作为孩子母亲的小淇会是怎么样的心情……”郑枫弯唇一笑，故意说得漫不经心。
　　眉毛隐约一扬，不悦道，“说了半天，你是在心疼她！”就像郑枫能看穿他的所思所想一样，他一直明白郑枫对小淇的感情，只是这么多年不曾说破而已。
　　郑枫的脸色难堪的变了变，最后无奈的扯出一丝苦笑，原来深司知道。他还以为自己不动声色掩饰的很好。他忘记了，既然他能一眼看穿深司对墨汐的感情，同样他的一举一动亦瞒不过深司。但他绝对是光明磊落的人，沉声的解释，“阿司，你误会了。”他只是在陈述事实罢了，女人对孩子的依赖远远胜过男人，深司这么做的确有些残忍。
　　叹了口气，不是真的在跟他斤斤计较，深司温柔的声音，“恩恩……对我的意义非比寻常。”
　　“我知道你失去童童肯定很难过，所以才会格外珍惜这个孩子，可是你也该为小淇想想，她也同样的失去了孩子。”
　　“你不懂，恩恩跟童童不一样。她对我的重要远远大于小淇。”深司望着远方，若有所思。
　　“有什么不一样，他们不都是你们的孩子？”郑枫有些不解，他实在不懂深司话里的深意。
　　“枫，你那么聪明。你仔细看看恩恩，不觉得她很像一个人吗？”
　　郑枫疑惑的望着一旁玩得开心的恩恩，弯弯的眉毛、薄薄的嘴唇、挺立的鼻子，这些跟深司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睛清澈明亮，美得令人屏息。像谁？如此美丽的眼睛，他见过，“难道是她？”头脑一阵眩晕，怎么可能？！
　　深司看着他一脸的错愕，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肯定的点点头，相信他已经猜到了。“就是她。”
　　沉默了良久，“阿司，你这是在作孽！”沉痛的语调，眉头纠结的凝成一团。
　　“作孽？”深司轻笑着重复，神色意味不明，“可是看着她我就会觉得快乐，她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你懂吗？我和她的孩子！”
　　郑枫看着深司有些狰狞的笑容，阵阵凉意爬上脊背，他忽然明白了，睁大眼难以置信的开口，“所以你自己带孩子，你……是在防备小淇？！”连夫妻之间都需要防备，太悲哀了。
　　对他的话深司不置可否，淡漠的语调，“我可没有这么说过。我只是在保护我的孩子。我不想孩子的母亲有一天回到我身边时，我却没能保护好我们的孩子。”
　　“阿司，你为什么不能清醒点。你们根本就不应该，爱你的人只有小淇，为什么不好好珍惜她？”他不知道墨汐为什么会跟深司生下恩恩，但是有一点他清楚的知道，墨汐不可能爱上深司。不要问他为什么，他就是知道。
　　“枫，我和她的事不用你管。至于小淇，我会好好待她，她要什么我都会给她。”冷冷的声音，他们有什么不应该的，他爱她这就足够了。
　　什么都会给她，唯独除了他的爱。郑枫悲痛道，“阿司，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这样只会令三个人都痛苦。听我一句，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枫，不要阻止我。我不是你，只要是我想要的，我会不惜一切！”漆黑的夜眸闪烁着骇人的光芒。也许再过不久，她就会回到他的身边了。
　　郑枫竟然被那眼眸震慑的说不出话来，就是因为太了解他，才会觉得心寒。的确对深司来说只要是想要的还没有得不到的，深司是个不容易罢手的人。他以为经过那一次谈话，深司会舍弃他的痴想，看来他错了。
　　“枫……”顿了顿，深司神情复杂的望向郑枫，幽幽道，“你说，爱究竟是什么？”
　　郑枫表情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呢喃道，“爱……是希望，是无论身处怎样的黑暗都能获得拯救的希望……”旋即又像是否定自己话语般的摇摇头，“这只是我的看法。如果真的能说清，那爱就不会这么复杂和……”折磨，这两个字他竟然没有勇气说出口。
　　“是绝望和恐惧……”满目悲怆，深司的目光透过郑枫，飘向他身后未知的方向。低声重复道，“无时不刻的绝望和恐惧。可是即便如此，还是不可自拔深深的令人迷恋。”嘴角勾起一丝凄美的微笑。
　　或许是被那怆然所震动，身体不由自主的一颤，郑枫怀疑深司说的真的是爱吗，在他看来这更像是死亡。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阴狠看得郑枫心惊肉跳，更无比心痛，既然如此他如此痛苦，为何还要执着呢。
　　“阿司，你看看你现在都变成什么样子了？根本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沉着冷静的男人。阿司，放手吧，也是放自己一条生路。”即使当初失去梁雪时，他也没有这么疯狂。
　　“枫！如果真的那么容易放手，我早就放手了。我试过，可是我办不到……”低沉的声音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痛楚。
　　郑枫的神色黯淡，幽幽的说道，“这样下去，你会毁了她，也毁了你自己。”她和小淇都是善良的女子，应该得到幸福。
　　“我不在乎，反正我已经被她毁了。”决然没有任何犹豫的声音，垂下眼，不看郑枫，他永远不会明白他的感受。
　　而郑枫亦明白，他是不可能劝说得了他。他想不明白，小淇怎么会同意自己的丈夫跟姐姐生下一个孩子；墨汐又怎么会同意，她不是跟韩耐在一起，为什么和韩耐最终却没有结果。他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抬眼直视郑枫，眼中有什么东西飞快的一闪而过，唇角一勾，“因为我信任你。”
　　郑枫暗自苦笑，这是信任的表现吗，明明是防备。一个激灵，醉翁之意不在酒，或许接下来才是重点，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抢在深司开口之前把话说死，“好，我绝对不会插手你和她之间的事情。”潜台词是，我也不会帮你做什么。
　　深司浅浅的笑起来，原本还指着借郑枫之手向关系已经出现间隙的两人之间再加一点猛料，看来还是得他亲自出马。不过他的目的也算达成了，他不确保日后郑枫知道真相会做出什么举动，而今得到他的承诺，深司也算安心了。

　　“许诺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看着许诺一脸若有所思状的表情，虽然是望着她，却是心不在焉的。墨汐终于忍不住开口。
　　悲凉的叹了口气，不是所有的欲语还休状都会有华丽的效果，他难道没意识到他这副表情在她看来只会令她更加提心吊胆。与其这样的被动猜忌、在不安中变成一个世俗的怨妇，她更宁愿洒脱的放手。
　　墨汐一直在等许诺开口，开口说分手结束这段感情。因为终究负心的那个人不是她，不管有怎样的不甘，她只能选择成全。
　　许诺的嘴角隐隐抽动了一下，垂下眼，“我本来想过一段时间等一切已成定局了再告诉你。”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定局？是不是要等到男友跟别人跑了，她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清淡的声音，听不出隐藏的情愫，现在他终于下定决心了吗？没关系，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心中无端的生出一丝惨淡的悲凉。
　　“汐，你这么说，弄得我也有些迫不及待了……”表情极为不自在，窘迫的望着墨汐，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迫不及待的跟她分手吗？也罢，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这刀她早晚是要挨的，这一天终究是会到来的。强颜的挤出一丝欢笑，“你说吧。”
　　犹豫了一下，那双望着她的眼睛格外的明亮，明亮的有些刺眼，“我最近一直和叶笑在一起，其实……”从许诺口中听到那个女人的名字时，墨汐的心脏还是不可抑制的加速的跳了两下，手指下意识的抓紧自己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