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曲宴 为了那个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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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远及近，宫灯一盏盏的被点亮，一席华服的女人终于完成仪式，从祭坛中心往外走。
宗氏祭坛的核心，只有拥有直系血脉关系的王族可以进入。
而这一代还活着的宗氏血脉，只有女帝宗长情一人，每年到了年关的新春祈福，亲近的臣下侍从在祭坛入口等待，只有她一人进入，也她一人出来。
摄政王沈怀安和女帝的其他近臣们一同站在祭坛入口，静静的等待新年祈福完成的女帝归来。
别的几位和女帝关系亲密的大臣都沉浸在新年欢喜的气氛中，有说说笑。
“陛下祈福回来就下雪，真是好兆头。”年轻的左史陈沄兴致勃勃的抬手接住飘落的雪花。
“是啊，天象看来，这雪只会越下越大，今年的内城走访贺岁说不定会取消。但瑞雪兆丰年，这样的好兆头足够安抚民心。”天星司的首席李姬元看看天色，接着左史的话头说了下去。
在这些交谈甚欢里。
唯有身为摄政王的沈怀安沉默不语，只是深沉的凝望远处的女帝。
天色早就晦暗，青砖铺就的地被不由分说降下的雪给染白，在晦暗和雪色里，那个不撑伞匆匆小跑而来的女帝宗长情是唯一跳动的红色。
她身着最高规格的祭祀服饰，除了十二梳冕旒外，头上还簪着好几束金钗，身着朱红又披着赤色的披风，一身繁杂累赘极不方便行动。
但她还是在雪中不顾形象的着急赶来，于是，发簪冕旒和发丝全都沾上白雪，一身朱红也就白雪掩盖了几分。
沈怀安就这样看着。
她这般神色匆忙的赶来，只是怕他们在风雪中停驻太久。
但他还是忍不住思绪浮动，啊，她这般多么不似帝王，像是红装出嫁的新娘，若是这般匆忙是为了自己。
思绪到这里被打断，他看着禁军统领想要上前搀扶她，女帝只是淡淡的摆摆手，一瞬调好呼吸，然后开口。
“诸位爱卿等朕辛苦了，这雪一时不会停，朕决定偱旧例取消接下来的内城走访，诸位都早些回府休息。切莫着凉。”
听到她的声音，方才被她不真切模样勾起的臆想全都烟消云散。
沈怀安摇摇头，心中厉声的对自己说到:不要想，越是到最后关头越容易想起从前而动摇，越不要想。
然后听见女帝继续补充道。
“还有，新年快乐。你们有哪几个比我大些的，该交的红包不要因为我是君你们是臣就客气过去。”
宗长情的眼里带着笑意，新一年的开始和因取消寻访而多出来的自由时间都让她更高兴了些，任繁重的装扮让人劳累她一天，却还是提起兴致打趣几位臣子。
话音刚落，在场最为年长的，亦是方才还上前打算搀扶她的禁军统领皇甫英，摆摆手就打算离开。
“陛下新年快乐，臣就先告退回去陪妻儿过除夕。”
“皇甫统领跑慢点，别为了躲过红包摔一跤，去皇甫夫人哪里闹笑话。”
禁军统领离开后，右丞相接下了让女帝吃瘪的这个话头。
“陛下不给臣等发红包，臣就先忍下抱怨了，还要变着法子编排我们那点儿俸禄，陛下的良心不觉得有愧吗。”
“得了得了瞧右相这能说会道，”女帝的调笑立刻被聪明的臣下们变为了吃瘪,她眼尖的看到冒着雪还要掏出纸笔记录帝王言行的小左史，赶紧打断右相"你这叨叨叨，又让小陈爱卿当成君臣警言记下来可怎么办！红包朕不要了，张爱卿快，快步带着小陈爱卿速速离开。千万别明天初一还让我接到太史陈老先生的拜访，过来对朕耳提面命。”
“遵命，臣多谢陛下。”
右丞相说完，带着，掏出纸笔却不知该不该把对话记下的陈沄离开了。
鹅毛般的雪纷至沓来，除了李怀安自己，只有天星司的首席李姬元还没有离开。
倒是李姬元饶有趣味的瞥了一眼自己，才嬉皮笑脸的向女帝开口。
“陛下新年快乐，红包我就不和您客气了。”说罢向着女帝伸出两只手。
宗长情没说话，抬眼看了看越下越大的雪。
返回宫中取伞的侍从还未归来。
越来越多的雪花落入李姬元的手里，但他固执，没有收手。
女帝看着那双手，好像是替他感到冷，又像是自己觉得冷，眯了眯眼，似乎睫毛上都染上白霜。
她的声音里平添懊悔和怜惜。
“唉，你说朕怎么就忘了天星司的骗子首席还没跑。”
“长情怎能说我是骗子，我为统筹年关、安排祭典事宜好几天都没好好睡觉，还要抽空夜观天象，算出长情...”
李姬元边说边拍散手里的雪花，意思说了一半，停下话头暗示女帝接茬。
女帝面上没了表情，不爽他不守规矩直呼自己的名讳，实际早是习以为常四下无人时他这般的冒犯。
听到这一袭话的沈怀安却看向李姬元，毫不掩饰眼中的异色。
他为什么在这时突然叫女帝的名字？他在暗示什么？他又真的知道什么？
女帝没有看到沈怀安眼中的紧张，只是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又看了看远处的终于赶来的宫人，对大周第一神算子李姬元的术算，表示毫无兴趣。
折腾不动女帝，李姬元的目标放到面露异色的沈怀安身上。
“怀安这么看着我是作甚？我算的是陛下，又不是您。这几天又有异象，紫薇星隐隐移位。陛下指不定又计划好这溜去哪儿？要是被太史局那几位老先生知道，肯定又要拿先皇给的金牌死谏...”
“给，给给给。”女帝说罢，痛心的扯下身上一玉佩丢给李姬元，“可惜了朕这冰纹的上等绿翡翠。这要还不够那就是姬元你狮子大开口——吃了豹子胆”
女帝顿了顿，收敛起柔和的面容，眼神变成锐利的刀刃直直的往李姬元哪儿扎，
厉声吐出两个字。
“敢讹朕。”
李姬元一点儿不害怕女帝的威严，稳稳的接住玉佩，在手里摩挲几下，安心的放进衣兜的点点头。
然后再一次瞥了一眼沈怀安
“那陛下也早些休息，臣先走一步。”
李姬元走后，宫人们终于赶到，正打算为两人撑伞，却被女帝拜手制止。
沈怀安又开始心神不定，她又要奇思妙想的做什么？
他看着女人从侍从手里拿过伞，一步步靠近他，她头上沉重的冕旒一摇一摇，抖下点点雪，而她的青丝上也浸染风雪。
那种不真切又开始在沈怀安心间弥漫，她身上浓墨重彩的朱红难被风雪掩盖，但风雪却衬得她柔和娇弱不少。
就好似那朱红是滚烫的血液，她的柔和是她留于人间的最后一眼。
一手撑起伞打在两人的头顶，她另一只手掸了掸他肩头的雪。
"可是发了好一会儿呆？我怎么不记得我的摄政王是个呆瓜。"
沈怀安收下飘摇的心思，又回到平时里那个徒有虚名，又被置于危险的高位，只能乖顺依附于女帝的摄政王。
从她手里拿过伞，搀扶着她走向祭坛外围备好的轿辇
“臣无心向陛下讨要贺礼，也没来得及准备好礼物，只好安静等着陛下降罪。”
“是吗？我可是听闻怀安和玉容县主筹划许久。没有红包我不怪罪，怀安说说没备好是怎么回事？”
宗长情不满的质问道，但那语调里没有帝王的威严，尽是女儿家的娇嗔。
但沈怀安感受到的惟有危险和血色。
他的心脏鼓动，身上比满天风雪还要冰凉。
他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冬天，她也是言笑晏晏的问他怎么一个人，有她这皇太女在，无人怪罪于他？
就是因为这番话，他由她牵着，安心的走到先皇的大殿上，发觉自己一家人被她的一声令下抓住，之后被她一声令下关进天牢，最后处死，沈家一脉独他一个人没有被怪罪，活了下来。
就因为那句话。
所以宗长情越是温柔和蔼对他，宠他顾他让所有人都知晓，沈怀安就越难心安。
他听着越后怕，越是难抑制心头的愤恨，但又已经分辨不出这五年来，他究竟在害怕什么，又在恨什么。
“又发呆了？我提的问题有那么难回答？”
宗长情停下步伐看着他，他也只得停下脚步。
她的面容被那象征天子的冕旒珠链遮盖几分，就像是横亘在他们间的巨大沟壑。
别的近臣与她是宗氏的君，宗氏的臣。
只有他沈怀安才是宗长情的臣，只要没有宗长情的庇护垂怜，他就会如同这总总要融化的飞雪，最后被忌惮沈家反骨的宗氏臣子们，撕成粉碎。
说不定死了以后墓里的尸骨，也要被后世的宗氏臣子拉出来鞭尸，以鉴忠心。
所以他要用这世间只对宗长情有意义的自己去赌一把，用这十几年来对女帝的了解去赌一把。
赌吧赌吧，怕了五年恨了五年，早不知在怕什么恨什么，只是那股气性还吊着他忍辱偷生。
那股，想成为“宗长情”的气性。
然后他定心开口。
“看着一身华服的陛下为了臣等在风雪中匆匆赶来，臣心里突然领悟了几个新的句子，想要临时改进曲子里。”
他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宗长情不明白他开心个什么劲儿，意外中也有些开心。
“好，那我就期待了。”
“臣还有一个提议。”
“说。”
“既然内城寻访临时取消，陛下不如摆驾县主府，臣不过是临时起意改几个词，县主她们很快就能备好为陛下表演。”
“准了。小三儿。”
“臣在。”
伴随着回复声，一个一身轻甲的侍卫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你先去玉容县主府通报一声。”
“喏。”
说罢女帝又侧身看向沈怀安，语气柔和。
“怀安，我还是先回宫换身装束，这祭祀的冕旒还是太重，再带下去明天还得头疼。”
吩咐完毕，女帝兴致盎然的上了轿辇离开。
徒留沈怀安在原地，他久久的矗立，直到宗长情彻底离开，才缓缓的呼出一大口气，痴痴的笑了好几声。
一旁的侍从弄不清他的状况，有些害怕的出声问道。
“主子可是有什么不适？”
“无妨，去县主府吧，我们筹备那么久的好戏该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曲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