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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人物(二) 安妮与牧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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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俗街边上的教堂,与风俗街里的女人们有着深情厚谊。
但那座教堂里的人还没有胆大妄为到敢亲身前往妓院,所以,一名名修女打扮的妓女,便成了教堂里的常客。一个、两个、三个......睡的多了,越发放开的众人,便在兴尽之后的闲谈中,嘲讽起那个见到美人不着寸缕却视而不见的胆小鬼。
......
安妮与众人口中“胆小鬼”的交集,仅限于教堂里的擦身而过,但这不妨碍她讨厌对方,因为对虔信者的厌恶是异教的本能。
至于其他的修士,大抵是看聚会时总少一人,便想找人把对方叫来一起快乐。
双方一拍即合。
前者使尽浑身解数,后一群人更是不断旁敲侧击,既送情报,又出谋划策,可被视为猎物的牧师却视而不见或扭头就走,反正就是绝不搭理安妮,就像千百年来,吟游诗人口中那些不为妖精迷惑的勇者。这样的游戏持续了一两个月,直到某位大人物听说了一些不好的消息,把这座教堂的主教痛批了一顿之后,修士们这才赶紧叫停了安妮。
“可不是我害怕惹出事来。”修士把玩着温香软玉,轻慢道,“是那位大人说,年轻牧师中难得有如此纯粹之人,叫我们将他保护好。可这人日日都在背诵教义,正事做不来,杂事总在出错,说话还能噎死人,样样都要我们这些同僚帮衬,就这样都能因为守规矩而被人高看,等老了以后怕不是也成了瑞克神甫那样糟糕的人物。”
他话音刚落,餐厅里就有人附和道:“想想都可怕,一个没有能力的人,以此爬到高位,每时每刻都在想该怎样送犯了小错的牧师受刑,这日子没法过了。”
“倒也不至于那么糟,他床底还是会藏黄色笑话集的,平日里也挺好相处。”
“啊?他也看?之前怎么就没撕开他那假正经的伪装?害得我们这都被盯上了。”
“真是够能装的。”
“依我对他的了解,他只是胆小。”
“呸,胆小鬼。”
“哈哈,都是同僚,话没必要说得这么难听。”
水声潺潺,推杯换盏间,“修女们”巧笑倩兮。
笑声中,有人突发奇想,说了句:“安妮小姐现在如此可怜,不如再去看看我们的那位同僚,看他是否会施以援手?”
一声闷哼后,满身酒液都已发臭的安妮,离开了餐厅。
她很久没有进食,肚子里已经很饿,眼见无人还站在自己身侧,便靠着一个廊柱蹲下,蜷缩着把沾着奶油的裙摆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抿了起来。
牧师便是在此情此景下再遇这个妖娆美丽的妓-女。他未曾想到,对方在失却满身风情后,竟如此可怜。
安妮头也不抬,对来人道:“你不和他们一起吃饭?”
“我已经在外面吃了。”这是回答前一个问题。
“你需要药吗?”他复又问道。
“不必。”
长久的沉默后,安妮已经吃完了身上的食物,她轻轻起身,以免牵扯到伤口,然后又理了理散乱的衣服,这便准备走小道回妓院。但她刚刚走出一段距离后,身后却传来了怀有歉意的声音:“对不起,我没有想到我的拒绝给您带来了这样不好的事。”
安妮知道的是,由于大人物的关注,这座教堂的人将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不与妓-女来往。所以,今日的修士们就像是赴最后一场狂欢一样恣意妄为,把换上修女服的妓女们里里外外磋磨了遍。此间种种,居然得到对方一句轻飘飘的“我的拒绝给您带来了这样不好的事”?
“与您何干?这位大人,您太高看自己了吧?”
如果是往日,作为潜伏者的安妮绝不敢这样与三教之人说话,但今时今日太过狼狈,身为欲-望信徒的骄傲,让她无法容忍,自己正肮脏地被虔诚的光明牧师怜悯。在对方高高在上的同情中,她拿不出在嫖客间的游刃有余与百般讨好。
此时此刻,她的身体已经僵硬到仿佛是挺直了脊梁,有种长久间被压抑的情绪似乎将要从她的唇齿间流出。但安妮终究无法说些什么,因为她无法道出,自己是堂堂正正潜伏在帝都,身负伟大使命的欲-望信徒。
仿佛看出了少女此刻自卑又自傲的扭曲心态,但又仿佛没有看出,在安妮那不甚冷静的回复后,牧师又道:“您的处境并非由我造成,但我的拒绝可能打搅了同僚们的兴致,他们无法对我做些什么,所以将对我的不满转移到了您的身上。您从前都是干干净净地离去,但在同僚告诉我,您再不会打扰我后,我再见到您时,您却变成了如此糟糕的模样。想来中间发生的事,还是与我有一些关联。我不知道能为您做些什么,但也无法违背自己的本心去与同僚们一起寻欢作乐,思来想去,在此刻终于下定决心,想看看您的生活是否会因此受到影响。”
闻言,安妮直觉自己将招惹上一个自我感觉良好,自说自话的麻烦。她真的太讨厌这样的人,并发自内心地嫉妒着,这些处于优越地位,毫不客气地挥霍着“同情”的三教信徒。
她想,这时自己应该低下头,装出一副可怜的模样,从对方口袋里骗出金币,之后就可以趾高气扬地回到众人身边,娇笑着说对方好骗极了,是个能被婊-子装出的可怜欺骗的蠢货。如此,既能让其他的嫖客畅快,也不必在这里反复审视自己的身份与尊严。
但这种虚伪的胜利之感只存在于能认同这种胜利的人身上。
安妮的自尊与自傲,让她无法接受在金钱关系之外的施舍,前者可以说是虚以委蛇,后者就是纯粹地将自己置于卑劣的下位,她绝不会让一个虔诚的光明信徒从自己身上获取道德的优越感。
所以,她不无阴阳怪气道:“您真是同情心泛滥,您听到我口袋里的金币在叮当地响吗?我很有钱,日子好过的很,您要是有闲心没事做,不如去同情那些吃不起饭的乞丐。”
“抱歉,我是出于宽慰自己的自私心态,才想看看您的生意是否会受影响。我不会打扰您,也不会去打扰您的,您就当某团空气有病,从您背后飘过了吧。”
牧师口口声声说着生意,全然不像安妮印象里道貌岸然的修士,更不像信仰虔诚,意志坚定的三教教徒。而且,说话一板一眼又实诚,像极了一个不通人情世故的笨蛋,与此前见安妮便扭头就走的冷酷截然不同。
这或许是一个固执的人,所以能轻易阻却美色的诱惑,但内里却极不聪明。
仿佛有一丝裂缝在男人或女人的言语中显露,安妮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将要抓住一些没有多少意义的虚无之物,就像是尊严,又像是一丝喜悦。
对人心太过了解的欲-望信徒,轻易间便探知到自己心中幽微难明的欲-望,并选择了顺从。于是,她垂下头,道:“您确实好像有病,既然不能接受妓-女,为什么还要和妓-女讨论生意,就像从您高洁的嘴里说出来,这门行当就成了正经的事?”
牧师也低下了头:“抱歉,我只是认为,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幸生在富有的家庭。很多人出卖身体,并不是因为乐意,而是被生活所迫,需要赚取钱财来养活自己。我不了解您的人生,只知道现在您靠这份职业赚钱,自然不能出于自己的处境来对您的生活指指点点,更不可能只凭偏见,就来瞧不起您,指责您,教育您应当立刻丢掉这些钱,去过其他不违背道德的生活。
“我本质上是一个自私的人,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才来见您。之前对您的拒绝,同样出于对自我利益的保护,您混迹在男人当中,应该也了解我们这类人的劣性。所以,您只需要把我当做另类的客人,不必太过费心,今日也只是来知会您而已。”
“与我混在一起,不怕耽误您的名声吗?”
“冠冕堂皇的话,我的同僚们会说,我也一样。”
“大人,太过真诚的人,是伪装不了伪善者的。我的名声于后者而言,是臭味相投的见证,是互相挪谕的不重要秘密,是时尚场里一段段风流故事的装点,但对您来说,却是绝不可沾染的毒药。”
闻言,牧师为之一怔,而女人已抬起了头,不知发生了什么,她的目光里早已扫尽一切酸楚,只留坦荡的坚定。
片刻后,少年说:“安妮小姐,是我看低了您。我这笨拙的言辞,在您的眼里,怕不是小孩天真的玩笑。”
安妮道:“不,您是第一个把我当作真正的人来看待的。”
她坚定的甜言蜜语,与这一瞬所展露的气质,让年轻的牧师心神摇曳。
......
在一次次地拒绝安妮贴近的身体后,牧师曾在偶然间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挣扎。
就像深陷泥潭而不甘。
男孩自然是喜欢美色的,他不为对方曼妙的容颜与身姿所动,只是出于对爱情的珍重与对自己的珍重。然而,他却会因为那一瞬间的同情而愿意了解一个妓-女的灵魂。
他知道自己不够聪明,但被家人保护得很好的他,从来都愿意依循自己的本心去行事。
于是,他绞尽脑汁地思索了许多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就笨拙地去与女人搭话。
结果一败涂地。
名动风俗街的少女,怎会因为年少又美丽,而被他看低成了需要被同情与呵护的可怜女人呢?
他说的那些话和故作成熟的行为,对方怕不是早就在别的男人那里听腻了、看厌了,却还要被迫演戏与周旋。
身为能力不足的普通牧师,少年对自己的人生有着清晰的认知,他在各个方面都不如自己的同僚,所以更要认认真真地遵守帝国法律与光明教义,谨慎地做好一切工作。可是他总是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认为每个人都应该被尊重,因为他喜欢被尊重,每个人都应该平等,因为他不喜欢身处下位受人欺凌。
所以,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以极度理想化的态度生活在教堂里,并因此做着无比逾矩的行为而不自知。
此刻同样如此。
“您是第一个把我当作真正的人来看待的。”
安妮这般说完,牧师在分神了刹那后,认认真真地向对方行礼,道:“多谢您,我总是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认为每个人都应该被尊重。如今您向我证实,至少在您身上,我这样的揣测不是强加在您的意志上的。”他说了一句很是拗口的话。
“就算是从自己的角度看待问题又如何,这世上有不是如此做的人吗?人本来就是先有对自我的洞察,才能以此为经验,去探索世界与自己想象中的异同,去比较他人与自己的异同。”安妮道。
之后一切如梦。
他们开始说起对人、对世界的理解,开始驰骋对未来人生的想象,开始传阅市面上不让传播的禁书,开始不断对望彼此......
再之后,牧师发现对方的柜子里藏满了书,更会在无人时安静地读书。
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与安妮的交流是如此的顺畅,也为对方感到不甘起来,如果对方生在如自己一般的家庭里,将会成为何等绚烂的人物!
......
安妮只是想找一个能让自己寄托尊严的人。
渐渐的,她却发现,这人太过幼稚,竟然敢对自己说,想要娶自己这个妓-女。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已经继承了一部分家产,这足够我们在郊区买下一座房子,并不困苦地度过余生。”
“为什么?”
“因为你能理解我。”
“仅仅只是为了我讨你欢喜时说的讨巧话?”
“安妮,我远比你幸运,因为家人坚定的爱,与并不匮乏的物质滋养,我从不畏惧自己所做出的的任何一个选择。我不在意往后余生会经历什么,此时此刻,我愿与你共度一生。”
“你的家族会因为你的选择而名声扫地,且日后你未必能得到足够的财富供养,当我年老色衰后,你还会坚定自己的选择,而我又会身处何种境地,你思考过了吗?”
“所以,我会改掉身份、脱离旧有的交际圈。我会置办房产与田地,并将它们放在你的名下。我会努力去学挣钱养家的本领,让自己在脱离家族的供养后,能养得活自己的家庭。”
“你这样不留余地,考虑过我抛弃你的后果吗?”
“我的家人始终与我同在,我从不会担心被人抛弃,这宏伟的奥古蒂斯城池里也不缺少工作的机会,我并不认为我会饿死,但你与我不同。所以,如果最坏的可能到来,日后我们分别,在你名下的财产或许能给你一些保障。”
“我嫉妒你。”安妮忍不住大笑起来,“你怎么说服他们的?”
“我说我要娶的人是我此生遇到的最有智慧的女人,如果不是你受命运裹挟沦落风俗街,与我偶遇,我这一生大概都不会娶妻生子。我说上流的身体未必干净,对信仰的虔诚来自于灵魂的笃信,如果连这两点都无法分清,那也不必在我们一家人面前传递流言。”
闻言,安妮笑得更加凄凉:“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足够爱你吗?会为了你舍弃眼下如此优渥与奢华的生活?更何况,你每一句话都在彰显自己的幸福,字字句句刺痛我的心脏,我会为了你这样自我至极的人而抛下一切?”
牧师道:“安妮小姐,我做好了日后与您共度一生的计划,并不惧怕流言蜚语,这是我的诚意与求婚请求。您如果不同意,拒绝就好,这本来就是相互的。当然,如果您现在表露出一丝丝对我的喜欢,我就绝不会放弃。”
情不知所起,安妮一时语塞,竟无法果断地说出拒绝。
身为欲-望信徒,她太过于了解欲-望,所以很轻易便明白了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敢让对方见到自己最不堪的模样,却不敢让对方知道自己是欲-望信徒,并非是一个因为活不下去而卖身的人,她不敢回应如此赤忱的爱意。
但这份表露出的动摇却让牧师的眼睛越发明亮。
那日之后,他开始满郊区地寻找合适的房子,开始到处接任务挣酬金。虽然心疼他的家人早已在他坦诚的那一夜给了他大笔的钱,但他想把这笔钱更多地添进妹妹的嫁妆。身为兄长,不管多少,他总是觉得妹妹的嫁妆还有提高的余地。
某日,来自帝都女神教堂的瑞克神甫,突然把牧师叫走,问他:“你不在意自己的前途吗?”
牧师答:“我不是高洁的修士,只是在效仿他们的行为中,被当成了与他们一样虔诚而坚定的人。除去这层信仰给信徒带来的错觉外,我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人,做事一般,时常出现差错,也不懂社交,有时自说自话,有时又说得让人尴尬,总之别人并不喜欢与我交流。
“我想,或许这都是因为我不聪明才会这样,但幸好我还年轻,可以慢慢去学这些我不懂的东西,而且我向来擅长安慰自己,也喜欢无视别人的对我不好的看法,一直都我行我素,甚至还会拿出一副道德高尚的模样去堵旁人的嘴,如此莽莽撞撞地顶着大道理过完了前半生,所以十分不会与人相处。当然也明白,我这样的人,在教会里并无前途。
“如果钻研教义就有前途的话,世界上大概都会是我这样的人,看似道德高尚,口中空洞的道理连篇,实际上却连小事都不怎么能做好。但幸好教会里还是真正做事的人走上了高位,如您一般的人物,就算看上去古板不通情理,但内里都圆融通透,有着自己的原则和处事的策略,是维系教会威名与实力不堕的根基。
“至于像我这样的人,最好就是默默去研究教义,不要想超越自己能力的事,如此,自己自在,教会也自在。”
良久之后,瑞克神甫道:“我如果能有你这样的学生,去见女神时,应该也足够骄傲了。”
牧师道:“成为您的学生压力太大,我也不想成为吉祥物。”
闻言,瑞克神甫笑了笑,道:“的确,我们不适合。”这位神甫此刻展露的温和,大抵从未有人见过。
牧师认为是自己无所求的态度让对方高看一眼,具体到往后的人生中,这一时的青睐只会伴随着利益的纠葛而逐渐变化。他自知应对不了纷繁复杂的关系,略有遗憾地沉默了片刻后,便头也不回地告退。
他只想做一个自由自在的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