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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伊始 可惜你未曾 ...

  •   刘娉婷的身子逐渐养回来了,吏部的消息也给邢百炼带了过来。

      文书中,寇辛从前的名字写作不详,“祖籍溧水”四字却是清清楚楚落在上面,邢百炼一时有些迷蒙,看向荀溧的目光也多了些探究。

      似乎是感到邢百炼的不同寻常,荀溧疑惑地走过来,捡起文书看了一眼,便吃惊地“咦”出了声:“寇统领竟然与我是同乡?”

      邢百炼心里不知怎么的就仿佛松了一口气,但仍是不经意地问:“你未见过他?”

      荀溧神情无奈:“我那时候防着爹娘的折磨还来不及,旁人更是躲我远远的,又哪里会认识什么人。再说了,即便当时有一面之缘,多年过去,面貌改变如此大,我也认不出了啊。”

      邢百炼原本也不是怀疑他什么,而且两人长得确实也大相径庭,全然不似血脉亲人。只是这事巧了些,故而多嘴问了,得了这么个答案,也算是让心里安定些。

      他这几日发觉自己有些奇怪,寇辛死后他心中并没有多痛快,只觉得心底空落落的,漂浮不定,不知道是被寇辛最后对于兄弟的执念而触动,又或是他出口的那些话,真的戳中了他的痛处。

      “天之骄子”这种看似褒奖实则讽刺的字词,并非他头一回听见。

      从前天都上,他尚且不知自己身世,只有“邢百炼”这个名字,跟着襁褓,进了天都的山门。

      后来不知哪一日,流传起奇怪的言论,说他的身份不同一般。

      掌门其实是在山门将他捡了进去,但也像是知道许多一样,对此并未反驳,却也未与他明言。

      他一向悟性好,学东西快,自然而然便成了同一辈中最为顶尖的那一个。

      那些风言风语未曾流传之前,人人都敬佩他,羡慕他,都说他运气好,拜了掌门做师父,少走了多少年的弯路。

      后来却变味了。

      掌门的教授,成了偏心。

      他的武功高强,成了身份使然。

      ——若我是邢百炼,那么这天都山上最厉害的,定然也是我。

      天之骄子,逐渐成了邢百炼在天都弟子们私下里,口中的代名词。

      他不知道那些师兄弟、师侄里面是否有嫉恨自己的,在山门被灭那一日叫着他名字的是否也有他们,但邢百炼这个名字,却在寇辛戳破缘由之后,仿佛带上了另外一种枷锁。

      没人知道,他并不是什么天之骄子。

      也没人知道,他曾是一场罪孽的起始。

      而他甚至一句都无法辩驳。

      因为抛开一切恩怨纠葛爱恨情仇,他的出生的确当得起这个天之骄子,他承载着的多人的期盼,才是这个世间对他的看法。

      不容辩驳的看法。

      所以他受多少的罪,都是天命有常,吃多少的苦,都是天道公平。

      他不能说苦累,也不能抱怨。

      因为他是旁人口中,有底气恣意而为的邢百炼。

      他的情绪消沉,荀溧看在了眼里,每日变着法给他做些他爱吃的。却也没能帮邢百炼排解心中的郁气。

      荀溧惯会察言观色,便去寻了瑞王妃,每日煮了药膳给刘娉婷送去。

      到底是宫中御厨,出手便让食不下咽的刘娉婷三餐皆尽。

      邢百炼也说不清心底是怜悯还是同情,抑或是愧疚,他似乎总是对孱弱的人报以更多的宽容关怀。

      这会儿便看不得他精神不济还要小心翼翼讨好旁人,本想劝他给个方子给王府中的厨子,让旁人去做也行。但荀溧就那么温顺的看着他,跟他心里的蛔虫似的,点破了他的想法:“我想帮百炼哥早点回天都。百炼哥现在并不喜欢与人打交道吧?”

      这话说得邢百炼一阵后悔,若当初就将荀溧带在身边,时常有人开解他,或许日后心头也不会郁结如此多的烦闷。

      不知不觉的,便早已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一个人。

      或许多年前就已然习惯身边有一个人,只是那时是方琴。

      他如今仍会不时想起方琴,抛开了那些不甘遗憾之后,带了些释然的想念,有时一个恍神,会觉得忙前忙后的荀溧与方琴的身影有些重叠。

      比起猜度寇辛与荀溧是否为兄弟,他有些时候甚至更相信,荀溧与方琴或许是什么失散多年的亲姐弟才对,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习惯如此相似。

      刘娉婷身体好了之后,三人没有多待,准备离开。

      明朗带着寇林春来相送,问了一句:“真不见见千春?”

      想起那个聒噪的小表妹,邢百炼下意识地摆手,转而又觉好笑:“听闻她如今学得规矩了些,我就不去打扰了,否则见我面跟我打起来,真将皇宫拆了怎么办。”

      这话并非说笑。

      姑父姑母的亲女儿,带在身边亲手教的功夫,哪怕如今年纪还小,动起手来,皇宫的一半禁军加起来都不够她打的。他动手又大开大合的,与不管不顾的赵千春交战,苦的只能是修缮皇宫的工匠。

      瞧来千春让明朗也有些头疼,提到这个,明朗的面色几不可查的黑了几分。

      没有再多寒暄,就准备离开。

      刘娉婷身体刚恢复成平常人的状态,其实会比平常人要虚弱一些,毕竟一身武功废了个干净,就跟经脉让内劲充实绷紧了许久,又被一瞬间抽干了似的,找不到支撑,精气神都差了许多,再怎么犯倔,邢百炼也不肯让她与他一同策马前行,顶着她的眼刀子将她丢进了马车中与荀溧作伴。

      他最后朝着众人告别,准备翻身上马。

      寇林春这时有些踟蹰地走了过来,眼底有化不开的哀伤,却笃定地朝他轻轻道:“这话原本我不该在这时说来扫你的兴,可是,我相信辛哥哥,他不是那般恶毒之人。”

      邢百炼点点头,没有反驳。

      他无意去改变谁在谁心中的看法。

      有些人恨他,有些人爱他,有些人因他而痛苦,有些人因他而获得快乐。

      他既不是那个他,又何必过多在意。

      最多只是想一想,寇辛一定是待她很好,才让寇林春这般悲伤。

      不由得看了一眼马车,那里面也有一个与寇辛关系不错的女子,这些时日的低落,是不是也有为寇辛难过的意味在?

      人死如灯灭,她们让那个刚正不阿的寇统领活在心中,也未尝不好。

      从京城到天都,刘娉婷还在将养身体,不可舟车劳顿,粗略算了算,也得两三个月,若是行程再慢上些许,指不定就得中秋之后了。

      苏墨先前在信中欢喜地说想在天都过节,邢百炼一想,方琴生辰也离中秋不远,正好回去给她扫墓,于是只能拐弯抹角催着两位祖宗加快些行程。

      刘娉婷倒好说,荀溧原本听他说中秋,神情还算松弛,可说到方琴,他便有些难以捉摸了,抿着唇不说好,也没拒绝,就沉默着离开,仿佛心情有些不好。

      邢百炼有些莫名,一旁的刘娉婷难得笑出了声:“你还瞧不出来?”

      “瞧什么?”邢百炼更不明白了。

      刘娉婷哈哈大笑,就是不给他个痛快。

      这遭过后,邢百炼便留了个心眼,但总归是要加快行程的,故而提到方琴的次数便多了。

      念叨着念叨着,念道荀溧垂着头低声问了一句:“百炼哥,你是不是觉得我跟方琴像,所以你才愿意让我跟着?”

      这话说得邢百炼一时不知如何答。

      荀溧这话说的其实没错,但是邢百炼也是真心将人当兄弟才不想让人再一个人颠沛流离,可是他向来就不是对情感敏锐的人,自然也不明白,这句话对于荀溧而言究竟代表着什么。可是隐隐约约,能觉得,荀溧并不希望听到他说是。

      但他又不喜欢骗人,所以就这么沉默着。

      好像默认了一般。

      荀溧点点头,转身蒙着头进了房间。

      他们三人在外,向来是荀溧与邢百炼一间房,刘娉婷一间房,这回却是一人一间了。

      刘娉婷大约是近来照着邢百炼口授的天都心法修习有些效果,心情有些不错,瞧这两人唱这出别扭的戏瞧得十分有滋有味,也就未曾点破。

      到了某一日邢百炼发觉三人盘缠实在不够,再这般下去后半程就要露宿野外,怎么着都不能再奢靡下去,无论如何都得省下一间房来。邢百炼硬着头皮与荀溧说了,荀溧抿着唇去找了掌柜,言他可以帮忙做菜抵房钱,并未答应与邢百炼一间房的请求。

      邢百炼一头雾水找刘娉婷商量:“阿溧到底怎么回事,我也没招惹他啊。”末了还有些委屈,“我已经许久未在他面前提起方琴了。”

      刘娉婷正在练天都内功,差点岔了气,凉凉地瞥了他一眼:“你未提起方琴,可你整张脸都写着你想方琴。”

      邢百炼更不懂了:“我连想都不能想了么?这是什么道理。”

      刘娉婷摇摇头,叹了口气,重新阖眼运功:“情爱一事从来不讲道理。”

      这话邢百炼明白。

      但这话与荀溧连在一起,便让邢百炼有些不明白了。

      愣了半晌,想起荀溧喜欢男人这茬事来,忽然又明白了。

      一张脸面色变了又变,精彩纷呈,说话都结巴了起来:“你是说……”

      刘娉婷点头。

      “你是说他……”

      再点头。

      “你说他……他……”

      一直点头。

      “他喜欢我?”

      闭上的眼睁开,欣赏了一番面部扭曲的邢百炼,满意的笑笑:“不然呢?”

      邢百炼整个瘫倒在了地上。

      现在就是后悔,无比后悔。

      他怎么就忘了,荀溧喜欢男人,还敢天天跟他一间房,一张床。

      怎么就忘了,荀溧原本就对他满是崇敬,日日相处,怎么能不生出喜欢来?

      “怎么办?”他喃喃问道。

      “成亲。”

      “我成过亲了,和方琴。”邢百炼义正言辞。

      “那找他说清楚。”

      “伤了他的心怎么办?”邢百炼看不得荀溧楚楚可怜委屈的模样,就好像他是多十恶不赦的混账一样。

      刘娉婷横他一眼:“那你想怎么办?”

      邢百炼想了想:“我想让他就好好做我的兄弟,我会照顾他,但他,但他别把心思放我身上就行。”旋即丧气,“是不是不大可能?”

      刘娉婷已经烦到鼻子哼哼:“你说呢?”

      邢百炼游移不定,半晌拿不定主意,刘娉婷也不催他,自己练自己的心法。

      结果就是屋外响起敲门声时,邢百炼才回过神来,天亮了。

      天亮了!?

      他在刘娉婷屋内,过了一夜!?

      下意识去看荀溧的神情,却见他有些疲惫,又有些伤情,但与他说话的语气不似之前般避着了,有一种认命的自弃在里头。

      “那个我……”

      邢百炼正打算开口,却被荀溧打断了。

      “百炼哥,你都知道了是么?”荀溧说着还看了一眼刘娉婷,而后垂下头去,额前的发丝便遮盖了眼眸的神色,“你不想我纠缠你,所以,你跟刘将军在一起。哪怕,你说你这辈子心里就只要有方琴就好了,谁都走不进去。你也为了想躲开我,而违背你自己的心意。”

      邢百炼与刘娉婷面面相觑:“……”

      “其实……”邢百炼刚想解释,又被刘娉婷摁了下去。

      荀溧也像是没听见中间邢百炼妄图插话一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百炼哥,其实你不用这样。我知道,我从来都不讨人喜欢,你也只将我当兄弟,所以我从来没有妄想过什么。可是感情的事情从来都不是我想如何就能如何,我也控制不住。我知道你对方琴情深义重,我也不想逼你去做违背你本性的事情。如果我的存在让你有压力,那我……这边老板说我烧的菜不错,想请我留下来……”

      “不必。”邢百炼与刘娉婷同时道。

      两人纷纷叹了口气,心知即便这会儿老板对他多好,待日后什么时候发觉了他内官的身份,指不定烧起什么火来,只好将昨夜之事和盘托出。

      看着面色转暖的荀溧,邢百炼开口问道:“我可以不管你心里到底什么想法,但我只能将你当兄弟。”

      刘娉婷淡淡笑着望他,仿佛过来人一般:“但这样会很痛苦,你也愿意?”

      荀溧目光死死锁住邢百炼,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般竭尽全力:“就是下地狱,我也愿意。”

      邢百炼愣了一瞬,有那么一瞬,仿佛被他深切的目光给蛊惑了,心跳静止了一瞬。

      过后想起,这就是太过震惊,震惊于,竟然有一个男子,将他当做心上人,还如此虔诚。

      捅破的窗户纸也不能糊回去,过后的路程三人之间总有些微妙,但好在面上和谐。

      紧赶慢赶,中途荀溧又生了场病,终究还是过了中秋才到天都脚下。

      那场病有些凶猛,邢百炼当场下定决心上了天都就让荀溧好好练武,一定要将身体练好。

      他们到天都脚下的山镇时已经快要天黑,拖着两个身体虚弱的人肯定上不了山,只能入住客栈。

      山镇有些小,整个山镇就一间客栈,隔着一条印满了车辙的土路,就是官驿。

      邢百炼刚将人安排进屋子,下楼拴马,对面的官驿便有人叫住了他。

      那人是个瘦瘦小小的老者,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开口就问:“邢百炼?”

      邢百炼原本想问他如何认出自己,再一瞧,老者生在天都脚下,长在天都脚下,他偷逃下山又被抓回的次数如此之多,如何能够不识得。

      只能悻悻然点头。

      老者皱着眉,颇为嫌弃地拿出一叠书信递给他:“你再晚来几个月,我这官驿怕都是你的书信了。”

      邢百炼忙不迭地接过书信,赶紧道了谢,扫了一眼,大多是苏墨寄来的,想来就是怕他担心,一路报平安写信回来。正准备拿回去慢慢看,便翻到了一个名字。

      明朗。

      下头还压着一个人的书信。

      寇林春。

      *

      邢百炼看完了信才回的客栈,荀溧与刘娉婷早已睡下,只是荀溧给邢百炼留了一盏灯。

      看着这盏灯,邢百炼五味杂陈。

      从前,是方琴给他留灯的。

      或许是他进来的动静吵到了荀溧,荀溧迷蒙着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含糊着说了一句“桌上饭菜有些凉了但还能吃”,似是梦境中悠悠转醒,关心一番他,又潜回了梦中。

      邢百炼靠近,手刚刚碰上他的脸,荀溧就睁开眼望着他,良久,脸上漫起不自然的红,抿唇问道:“百炼哥,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你睡吧。”邢百炼笑着收回了手,吃完了那桌饭菜。

      他真的很想问问,为什么他与方琴做的菜,那么相似。就好像,方琴又活过来了一样。

      邢百炼与荀溧相处的时日越多,就越会记不清,方琴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其实荀溧与方琴相似的地方很多,但正是因为相似的地方太多,便显得方琴的痕迹越发淡了。

      淡到有一日,他已经脱口而出:“阿溧,今晚吃什么。”

      仿佛这么多年,荀溧一直在他身边一般。

      他想了一个晚上也没想明白。

      第二日便带着人上了天都。

      刘娉婷是身子虚,容易累,走一会儿就得休息一会儿,荀溧却是对天都的一切都感到新奇,什么都想要问上一句邢百炼。

      邢百炼自是十分耐心解答,眼前难得花了一刻,仿佛瞧见了方琴跟着他上天都。

      方琴没有这个机会,他只给她在后山立了一个衣冠冢。

      待几人到了山顶,已然晌午,个个都累得不行。

      荀溧到厨房走了一圈,都没瞧见什么能用的,有些后悔:“我们应当在山下买些锅碗来。”

      邢百炼看看这荒废日久的厨房,点头:“晚些我下山买,你们都饿了,我带你去后山打点东西。”

      荀溧略显惊讶看着他:“就我俩?”

      邢百炼尚有些不明白,直愣愣点头,良久才借着荀溧的偷笑反应过来,这小子心中在想什么。倒也没戳破,就这么让他高兴去了。

      他从灭门那日再未来过天都,自然对从前熟悉的后山也有了些陌生。

      不知何时起,后山多了几棵木兰树,只是未到开花的时候,叶子倒是长得郁郁葱葱。

      而那个他亲手挖的衣冠冢,墓碑却遭人劈开了,“爱妻”二字已然不见,只剩“方琴之墓”。

      他怔了怔,低低苦笑了起来。

      “阿溧。”

      仿佛是被山林中景色吸引的青年闻言转过头来,望着负手而立的男子。邢百炼此时胡须早已刮净,五官锐利分明,在一众高低交错的枝头绿草间伫立,比在山村中初见时显得精神多了。

      荀溧不能不心动。

      那男子自嘲地笑了一声,叹息:“阿溧,我是不是很失败,老天都不让方琴做我的妻子。”

      “不是的。”荀溧咬了下唇,定定道,“不是你失败,或许只是缘分。”

      “缘分?”邢百炼闭上眼长吸了一口气,“什么是缘分,我与方琴陌路相遇,朝夕相处不算么?”

      无人在意的角落,荀溧捏紧了手:“百炼哥,我也与你陌路相遇,朝夕相处。”

      邢百炼似是醒悟过来:“也是,若这么算起来,你与我似乎更有缘分。”

      荀溧心空了一瞬,喃喃道:“百炼哥?”

      “我有时候在想,我到底喜欢方琴什么。”邢百炼笑了笑,而后望向他,目光有些悠远,“后来瞧见你,好像若你是个女子,我也会喜欢上你一般。”

      荀溧抿着嘴,满脸不高兴。

      “当然你不是女子,我也未曾将你当女子。”邢百炼有些茫然,“只是我弄不清楚,我每日瞧着你忙前忙后时,脑中闪过就这么过一辈子的念头,究竟意味着什么。”

      青年原本垂落的头几乎霎时抬了起来,目光中的期盼亮若天边的明日。

      邢百炼到底没再说让他失望的话:“阿溧,你觉得,我想要就这么跟你过一辈子,意味着什么?”

      荀溧鼻子在一瞬间就酸了,喉头哽咽,嘴唇动了几次都没发声。

      邢百炼以为他不舒服,拧着眉靠了过来,伸手就朝他的额头探过去:“你怎么了?”

      荀溧只是抬着头,睁着发红的一双眼望着他,仿佛渴望已久的甘霖即将入口般患得患失:“我可以吗?你真的,愿意吗?”

      邢百炼笑了笑:“什么愿意不愿意的,你瞧我,除开一身武艺之外身无长处,你还有一手好厨艺。长长久久的日子里,显然是厨艺更为有用不是么?”

      虽然邢百炼没有说任何露骨的情话,但听在荀溧耳中,一切都已经足够。

      再也忍不住的,张臂抱了上去,将整个头埋在了对方的怀中,声音被堵得有些闷:“百炼哥,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邢百炼这回没有推开他,反而伸手环住了他,安抚地拍了拍,而后阖上眼睛,微扬的嘴角有些颤抖:“哦?多高兴?”

      荀溧又哭又笑:“我认识了你多久,我就期盼了多久,你说我有多高兴。”

      “原来是这样。”邢百炼轻声喃喃,语气里仿佛有无尽的悲苦。

      “原来是这样……原来,当真是因为我。”

      意识到有些不对劲,荀溧正要抬起头来询问,右胸却感到一阵冰冷的凉意,而后便是裂开的刺痛。

      他愤而将人推开,怒喝:“邢百炼!”

      邢百炼被霸道纯正的内劲逼得退后一步,收回了手指,指尖的内劲方才消散,平静又冷漠地看着对方:“不藏了?”

      荀溧这才明白过来,方才一切所言,不过是他的攻心之计,朝右胸那汩汩朝外喷血的伤口看了一眼,而后点了穴道,暂时止住了些血。

      再藏下去其实也没有半点意义,他伸展了四肢,身形仿佛凭空高了两寸,面上神情也再不见半点脆弱,而是带着血腥的戾气充斥其上。

      “何时知晓的?”荀溧问道。

      “缩骨功能持续这般长的时日,也算是奇闻了。”邢百炼看他动作,不紧不慢,“昨日知晓的。”

      荀溧想起昨晚他很晚才回来,却并不知他去做了什么。

      “很疑惑?不必疑惑,我昨日收到了几封信,所以猜到了你。”

      昨日看到那两个名字,邢百炼心中便已泛起了奇异的涟漪。

      明朗给他写信,有闲谈的可能,但寇林春又是怎么回事?

      莫不是找到寇辛的兄弟了?若是如此,他就得将寇辛那封信寄给寇林春。

      寇辛毕竟死在他手上,若是转交信物与他兄弟,自然是自小与寇辛交往密切的寇林春更为合适。

      横竖要寄信,就不回去了,站在那儿就将那封信拆开了。

      信上所言不多,通篇看下来不过一句话——

      寇辛屋内找到了禁药浮屠叶。

      那个,短时间内能够提高武功的浮屠叶。

      邢百炼愣了一瞬,一时没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又打开了明朗的信。

      而明朗所言更是让他恍惚不安。

      他说了几件事。

      寇辛曾在军中受伤,医治他的军医记得分明,他的心脉在左。

      休渔身死那年,寇辛已然是禁军统领,并且一直在职,从未渎职离岗。

      有他曾经的心腹供出,一年前,寇辛去了一趟溧水,回来后有些失魂落魄,几次抓捕时差点将人犯当场打死。

      邢百炼心神已然乱了,坐下将苏墨的信一封封拆开。

      最开始的确是报平安的书信,可到了溧水之后,便不一样了。

      苏墨说,这里有个老人,像是疯了,到处危言耸听,捡来的孩子不能要,会带来灾祸。

      这引来了苏墨的好奇,他去问:“能引来什么灾祸?”

      老人便疯疯癫癫神秘地道:“从天而降的天兵,会将你们杀个干净,一个不留。”

      疯老人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苏墨也听不明白,便在溧水转了转,走到了那个疯老人口中所言被杀了个干净的屋子中。

      那屋子自从被烧了后,镇里就传言它闹鬼,也没什么人敢靠近。

      苏墨一身正气,半点不怕,就这么大喇喇闯了进去。似乎是有人来整理过,焚烧成了黑炭的房屋内,有一个黑灰般的土堆,一块腐朽的木板立在前,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姓名。

      瞧过去,应当是一家人。

      是因为这家人的姓氏,苏墨才将这些姓名誊抄给了邢百炼。

      邢百炼看到“荀幸”这个名字的时候,忽然就觉得一切都连通了起来,那一点空落到底是因为什么。

      原来,是心底里始终相信,当年相识且交心的寇辛不至于做到那般,寇尚书与寇林春如此相信的寇辛不至于做到那般。

      一个禁军统领,不必做到那般。

      邢百炼嗤笑了一声:“我比较疑惑的是,寇辛为何要替你顶罪。”想起寇辛最后其实攻击的就是荀溧,更是觉得讽刺,“不对,他本是想拖你一同下黄泉,可惜被我阻拦了。”

      “所以赢家还是我。”荀溧勾唇踩笑道,足下发力一踩,一柄长剑从那衣冠冢中破土而出。

      “赢家?”邢百炼冷笑一声,看着对方流着鲜血的胸口,“被我捅了个窟窿的赢家?”

      荀溧无所谓地耸耸肩:“你们猜的没错,我的心脉的确不在左,可惜了,也不在右。”指了指正中央的位置,弯唇笑,“在这里。邢百炼,虽然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偷袭,但你偷袭得很好,只可惜,你没伤对位置。”

      “是么……”

      邢百炼静静看着他将长剑握在手中,拉开剑柄上的布条,准备将其与自己的手掌缠绕起来。他忽然手指蓦然一勾,荀溧竟不由自主地朝着他而去,原本二人便没有离开太远,但到底是个互相防备的姿势,但就这一刹那,邢百炼仿佛是用了所有的力气将他牵到了自己身前,在对方近身前又踹开了他刚握在手里尚未将其与手掌固定的长剑,死死摁住了对方,又从绑腿处抽出一把匕首,朝着他捅了过去。

      荀溧只能勉力用一手顶住,那匕首极其锐利,削得他整个手掌血流如注,这才看清,眼前有一根极细的线。

      “天蚕丝!”

      荀溧怒不可遏:“邢百炼,你连跟我堂堂正正打一架都不敢!”

      “我不敢,我当然不敢。”邢百炼用力将匕首想要按进对方胸膛,但被对方死死顶住,两人离得极近,瞧他那张过往他竟觉得柔弱无害的脸,邢百炼恨不得生吞了对方,“你偷袭方琴的时候,何曾堂堂正正?你灭我山门的时候何曾堂堂正正?你杀瑞王的时候,又何曾堂堂正正!”

      二人相持间,呼吸几乎都是交融的,但双方眼底都是不死不休的恨意。

      “荀溧,你欠我多少条命,你数得清吗!?”

      “我欠你?”荀溧冷笑了一声,眼底尽是癫狂,“方琴是我教出来的,我放在你身边代替我陪着你,可是她却喜欢上你,还要嫁给你,我不该杀这个背叛我的女人么?你那天都的师叔,一句‘天生反骨’便绝了我上天都的机会,不该杀吗?瑞王?呵!瑞王的确救了我,让我免受宫刑之苦,可是你以为他是善心么?不是!只是因为许多武功,阉人不可练!你说这一个个,我哪里欠了你的命?分明是他们一个个欠了我的,我只是找他们来还罢了!”

      “天都其他弟子呢!其他无辜之人呢!刘娉婷呢!为何要废她武功!”

      荀溧没有半点悔意:“刘娉婷是个识相的,我也知道若是再杀她你会怀疑我,可我不想再在天都待下去了,只有她伤重,才能催着你带我回天山。”

      “那寇辛呢。”邢百炼呼吸抖了抖,良久才觉得心底里深沉的痛意,“他是你兄长,他又欠你什么了?”

      提到寇辛,荀溧怔了一瞬,手上也似乎僵了僵,邢百炼强忍着心底无尽的悲恸将匕首捅进了他的胸膛。

      荀溧眼底淌出两行泪来,想起那日早晨被寇辛算计,昏迷前他还破口大骂,但是寇辛只是温柔地抚着他的头顶,轻声哄着他:“一切都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很快,就结束了。”

      想要将寇辛丢弃换自己平安,并非是他的计谋。

      只是说出去,旁人也不信的。

      荀溧咧嘴笑了笑:“他该死,荀家人都该死。”他凑到邢百炼耳边,轻描淡写说着他曾经的恶行,“我让人将他们鞭笞至死,一个个,身体上的伤定要胜过我百倍千倍才行。我从前总在想,为何都是一母同胞,只有我吃剩饭,还要每日当他们发泄的工具。直到寇辛告诉我,我是捡来的,所以打起来自然不心疼。你曾经有机会救我走,给我另一条路的啊!可是邢百炼,你没有!你信了那‘天生反骨’四个字!他们死在我手上,但也是因为你而死,你我是一样的满身罪孽!下地狱都得绑着一起!”

      似乎被触动,邢百炼顿了顿。

      面前的人有着一张俊秀清明的脸,却有着蛇蝎般的狠毒心肠。而这一切,仅仅只是因为,当初他的退缩,未曾带他走向另一条路。

      荀溧看着他的神情,稍微放轻了语气:“邢百炼,你是心疼我的吧?你有没有后悔当初没有将我带走?”

      “我若将你带走,你会听我的,不报复荀家么?”邢百炼忽然醒过神来,“章庸是你什么人?又或者,章庸与荀家有关系?”

      荀溧失望地笑了笑,倒也没藏着掖着:“章庸与荀家没什么关系,或许与我有关系。我是跟个老头子学的雕刻,他或许是章庸的后人,却资质平平,可惜他还未看见我重现章庸技法,便疯了。”

      邢百炼面色沉痛:“你既已学会雕刻技艺,可以凭借一道技艺傍身!”

      荀溧仰面大笑,眼底似是深渊一般绝望的灰暗:“还不明白么邢百炼?一个弃子,被一帮欺善怕恶之人收养,只为卖个好价钱。上天似乎垂怜了一瞬,给他无尽黑暗的人生中带来一瞬光亮。可是只有一瞬,之后是更深的泥潭。寇辛未曾骗你,替瑞王做事的休渔,只是一条狗。瑞王心中有个挥之不去的秦先生,邢百炼心中有个磨灭不尽的方琴。你说,老天待我公平么?分明帮瑞王做事的是我,分明方琴是我按照我的习惯教出来的。可你们谁都看不见我!谁都想不起我!只有秦青!只有方琴!那休渔呢!那荀溧呢!在你们眼中算什么呢!”

      “是我的错。”他的指责句句戳到了邢百炼内心最深的愧疚中,一时间有些许神情恍惚。

      感受到对方的迟疑,荀溧忽然将他的脖子拽下,头一仰,便咬在了他的颈侧,狠狠的,鲜血直流,血肉模糊。

      随后又颇为满意似的舔了舔,唇角勾起一抹笑来:“我牙缝里藏了剧毒,你就能陪着我死,黄泉路上,我们一同作伴。谁是谁非,我们论到天荒地老。邢百炼,你没赢,我也没输。”

      邢百炼平静摸了一把黏糊糊的脖子,定定瞅着他,不知为何语气出奇的坚定:“你不会杀我。”

      荀溧愣住了,许久,放声大笑起来,牵动着身体里的那把匕首跟着颤抖,很疼,身体也在渐渐发凉。

      邢百炼动起手来从不含糊,他是当真要他的命。

      “我是舍不得。你瞧不起我,你恨我,但你却知道我舍不得。多好笑啊……”他重新抬头望向他,一脸期盼的模样:“邢百炼,活着你未陪我走一段好路,死了你能不能陪我一起?我一个人,有些害怕。”

      邢百炼想到天都,想到大肃,想到鬼方,缓缓摇了摇头,拒绝了:“我不能。”

      “你是不能,还是不想?”荀溧似乎执着于这么一个答案。

      “不能。”

      荀溧像是满足地低低笑了一声,又问道:“那你会不会记得我?”

      邢百炼手颤了颤,咬牙道:“我会每年给你上香,也给在你手上死去的人上香。”

      荀溧心满意足地喟叹了一声,又叮嘱道:“带些好酒便可,我讨厌香烛味。”

      “好。”

      “好菜也多带些,兴许没什么人记得给我送吃的。”

      “好。”

      “邢百炼,你的手别抖了,又不是你死。难道你也有些舍不得我?”

      邢百炼半晌未说出话来,握着剑的手却是颤得更厉害。

      荀溧倒吸一口冷气:“我疼……”

      他的手立刻稳住了,不敢再有半分颤抖。

      荀溧偏头看一眼那些未开花的木兰,有些遗憾:“百炼哥,就将我埋在天都好不好?”

      邢百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脑海中久远的记忆跳出来。

      那是一个满身伤痕的小少年,站在木兰树下,捡起一朵木兰握在手中,有些难过:“百炼哥,花落下来,就会死对不对?”

      他怎么回答的来着?

      “邢百炼,将我埋在天都吧,你要我的命我给你,我想葬在天都陪着你,你答应么?”荀溧又问了一句,这回声音更轻了,似乎快坚持不住。

      邢百炼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欠他的,而他这辈子的愿望也就这个了,便点了点头:“好。”

      得了应承,荀溧终于满意的闭上了眼:“痛快些吧,真的很疼。”

      邢百炼将刀横过他的胸口,彻底切断了他的心脉。一只手抚在他的胸口,真切的感应着他生命的消逝。

      他将尸体抬到了木兰树下,就坐在他对面看着。

      三日,五日,十日,半月过去。

      荀溧的尸体逐渐腐烂,他这才确认,荀溧是真的死去,不会再醒转过来。

      邢百炼重新站起身时,恍惚到被树枝拌了个踉跄,而后有个声音跨过时间的洪流出现在耳旁。

      他怔然望着那棵木兰,缓缓道:“花开盛景,花落美景,行人观之而赞,便算死而无憾。”

      前来送饭的苏墨,全然没明白邢百炼所言,只觉师伯高深莫测。

      邢百炼根本没期望旁人明白,自顾自地望着那具腐烂的尸身低声喃喃:“可惜你未曾明白,何为盛景,何为美景。”

      “是我的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伊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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