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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 第六章暗织羽翼

      **建康城西,初具规模的山阴公主府。** 府邸新漆的气味尚未散尽,亭台楼阁间透着新贵的生涩。相较于宫闱的森严,这里多了几分“别苑”的松散,正符合皇帝刘骏对爱女“散心玩耍”的期许。

      西苑被单独隔开,围墙略高,门扉厚重。院内地面夯得结实,立着几排箭靶,兵器架上刀枪剑戟寒光闪闪。此刻,秋阳正好。

      “驾!”

      清叱声起,一匹神骏的乌骓小马(墨云骓幼驹)如离弦之箭窜出!马背上,刘楚玉一身利落的鹅黄骑射服,长发束起,小脸绷紧,眼神专注。她控缰稳健,伏身贴马,动作流畅中已初显力量感。行至预设线,她开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

      “嗖!嗖!嗖!”

      三支轻箭流星般射出,笃笃笃扎在六十步外的草靶上,虽未中红心,却也稳稳落在内环,尾羽轻颤。

      “好!” 校尉王铮由衷赞道。这一年来,他亲眼看着这位小公主从“怕摔怕累”到如今能在马背上稳定开弓,进步着实不小。虽然公主总抱怨“无聊”、“不好玩”,但那份藏在骄纵下的韧劲,他看在眼里。

      刘楚玉勒住马,小脸微红带汗,随手将小弓抛给侍立一旁的谢长离。谢长离沉默接过,动作干净利落,玄色侍卫服下的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只在公主控马开弓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

      “马马虎虎。” 刘楚玉跳下马,接过帕子擦汗,语气带着惯有的挑剔,“这靶子死气沉沉的,射中了也没个响动,没意思!王校尉,下次弄点活物来!兔子、山鸡都行!射死靶子算什么本事?” 她抱怨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西苑角落那排紧闭的、如同库房般的砖屋。

      王铮连忙应承:“是,殿下。只是活物需鲜活才有趣,恐需费些时日准备。” 他只当公主玩心重,想找新鲜刺激。

      “那快些准备!” 刘楚玉不耐烦地挥手,随即露出倦色,“本宫累了,去园子里歇歇。采薇,本宫要的蜜渍梅子呢?”

      在宫女簇拥下,她恢复了娇贵公主的模样,离开了尘土飞扬的演武场。

      西苑深处,砖屋内。
      空气沉闷,弥漫着汗味和尘土气息。十几个穿着灰布短褐的少年,年纪多在十一二岁,面黄肌瘦,眼神惊惶又带着麻木的顺从,正笨拙地跟着疤脸陈的口令做着最基础的队列练习——踏步、转向。

      疤脸陈如同铁铸的雕像,脸上刀疤狰狞。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稍有懈怠或错误,手中裹了牛筋的短棍便毫不留情地敲在少年们的小腿或后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留下迅速泛起的青紫。少年们咬着牙,不敢出声,努力挺直腰板,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刘楚玉站在屋外廊下的阴影里,透过特意留出的窄缝静静看着。司琴垂手侍立在她身后几步远。

      “太慢了。” 她声音不高,带着冷意。

      疤脸陈闻声转身,对着阴影方向微微躬身:“殿下。底子太差,需时日打磨筋骨。” 这些少年,是王藻以“公主府新立,需身家清白、手脚麻利的仆役伺候马匹、搬运器械”为名,从流民、孤儿中挑选出来的。无牵无挂,是唯一的“清白”。

      刘楚玉的目光扫过那些在棍棒下瑟缩又强撑的少年,眼神平静无波,只有评估。“本宫知道弟弟在宫里处境艰难。” 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说给疤脸陈听,“父皇不喜他,身边都是些捧高踩低的奴才。他年纪那么小(七岁),整日战战兢兢……本宫这个做姐姐的,看着心疼。”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理所当然”的骄纵,“这些人,将来是要派进宫去护着弟弟的!笨手笨脚,被人欺负了怎么办?连累弟弟怎么办?给本宫狠狠地练!练到他们骨头够硬,手脚够快!至少……能替弟弟挡挡那些不长眼的奴才!”

      这番话,将冷酷的训练包裹上了“姐弟情深”、“维护太子”的温情外衣。疤脸陈眼中了然,沉声道:“属下明白!定不负殿下所托,为太子殿下打磨出可用之人!” 他自动将“护着弟弟”理解成了培养可靠的太子仆从或护卫。

      “嗯。” 刘楚玉满意地应了一声,“伙食分等,练得好的多吃肉,差的喝粥。对抗训练加量,输的罚!让他们记住,想护着主子,自己就得先有副硬骨头!” 她再次强调,将“生存竞争”与“保护太子”强行挂钩。

      疤脸陈领命:“是!”

      刘楚玉不再停留,转身离去。这些染血的“硬骨头”,未来只会听她一个人的号令。

      ***

      公主府正堂,熏着淡雅的果香。刘楚玉已换上鹅黄宫装,歪在软榻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个精巧的七巧板。

      “殿下,何先生到了。” 司琴通禀。

      “快请进来。” 刘楚玉放下七巧板,脸上露出“总算有人解闷”的娇憨笑容。

      何迈含笑行礼:“臣何迈,参见公主殿下。”

      “何先生免礼,” 刘楚玉示意他坐下,小嘴微撅,带着点抱怨,“你可算来了!舅舅答应给我找的会唱歌的百灵鸟呢?这都多久了!还有那会跳舞的小木偶,鲁大师到底行不行啊?本宫在府里都快闷死了!”

      何迈笑容温煦,从容应对:“殿下莫急。那百灵鸟需得驯得极好,叫得清亮婉转才配得上殿下。王尚书(王藻已升殿中监)已着人寻访名家,定要寻只最好的。至于木偶,机关精巧,鲁大师日夜琢磨,想必快了。” 他巧妙地抬出王藻的忙碌和皇帝的“倚重”。

      “舅舅现在是大忙人,心里只有父皇的差事!” 刘楚玉哼了一声,语气带着点嗔怪,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脸上露出真切的忧虑,压低声音,“何先生,你不知道,本宫昨日进宫给母后请安,又碰到父皇在训斥弟弟了。”

      她叹了口气,稚嫩的声音里满是“心疼”:“就为着背错了一句书,当着那么多宫人的面……弟弟才多大点啊,吓得脸都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愣是不敢掉下来。本宫看着……心里难受得紧。” 她眼圈微红,情真意切(至少表面如此),“你说,弟弟是太子啊,父皇怎么就不能对他多点耐心呢?他身边那些侍读、伴当,本宫瞧着也没几个真心待他的,就知道看父皇脸色!”

      何迈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露出感同身受的凝重:“殿下姐弟情深,令人动容。太子殿下年幼,陛下……或许期望过高了些。至于东宫属官……”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臣听闻,陛下近来似对太子詹事(东宫属官之首)周峤(虚构人物)颇有微词,嫌其教导不力,未能匡正太子‘顽劣’。”

      刘楚玉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抓住何迈的衣袖:“真的?何先生!那……那舅舅能不能在父皇面前说说?给弟弟换个好点的老师?或者……找些真正有本事、又真心愿意护着弟弟的贤才去东宫?” 她眼中充满“期盼”,“
      何迈看着刘楚玉“真挚”的忧心,心中念头飞转。公主对太子的维护之心溢于言表,这正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他顺势道:“殿下所言极是!太子乃国本,东宫属官人选至关重要。王尚书身负陛下重托,选拔贤才本就是分内之事。殿下放心,臣定将殿下的忧虑与期望转达王尚书。想来王尚书亦会忧心太子殿下处境,必当尽力为太子殿下物色忠正干练、能匡扶储君之良才!” 他将王家的“安插人手”,完美包装成了“忧心太子”、“为国举贤”。

      “太好了!” 刘楚玉破涕为笑,松开何迈的衣袖,拍手道,“有何先生和舅舅帮忙,弟弟的日子总能好过些!等弟弟将来……嗯,等弟弟长大了,本宫一定让他好好谢谢你们!” 她适时地抛出一个“未来太子会感恩”的诱人暗示。

      何迈心中了然,笑容更深:“殿下言重了。为太子殿下分忧,乃臣等本分。” 他话题自然一转,“说起贤才,臣前日听闻徐州刺史薛安都麾下,颇有些精通骑射、熟谙兵法的豪杰之士。若殿下有暇,他日行猎,或可请薛刺史遣一二好手随行护卫指点,殿下骑射之术定能更上层楼,闲暇时也可与太子殿下讲讲宫外趣事,为太子解颐。” 他再次将拉拢地方实力派薛安都的意图,巧妙地隐藏在“为公主骑射”和“给太子讲趣事”的幌子下。

      “薛安都?” 刘楚玉歪着头,一副被勾起兴趣的模样,“他手下的人很厉害吗?比王校尉如何?要是真有好手,能教教弟弟身边的侍卫也好啊!省得他们一个个笨手笨脚的!” 她再次将话题拉回“为了弟弟好”。

      何迈笑道:“薛刺史乃沙场宿将,麾下多百战精兵。若能得其指点一二,于太子殿下身边的护卫亦是大有裨益。此事,臣可与王尚书商议,寻机向陛下进言,或可安排。” 他给出了更具体的承诺。

      一番“姐弟情深”的谈话后,何迈告退。刘楚玉脸上的忧虑和期盼瞬间消失,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

      “司琴。”
      “奴婢在。”
      “去查查那个太子詹事周峤,他是谁的人?因何被父皇不喜?还有薛安都,他与哪些朝臣来往密切?特别是……与淑妃宫里,有无瓜葛?” 刘楚玉的声音冷静而清晰。何迈递过来的刀,她接住了,但这刀是否干净,能否真正为她(或者说,为她“弟弟”)所用,必须查清。
      “是,殿下。”

      ***

      暮色降临,公主府掌灯。刘楚玉坐在书案前,案上摊着一卷《孝经》,她指尖无意识地点着书页。

      司琴悄声进来,脸色有些异样。

      “谢长离?” 刘楚玉抬眼。

      “是,” 司琴低声道,“其籍贯会稽属实。但入宫前……疑点颇多。他是去年底,会稽郡一富户谢家遭流寇洗劫、满门罹难后不久,由一位致仕返乡的老禁军都尉‘李贲’举荐入京,直接补入内殿直。那李贲……曾是已故始安王(刘濬,刘骏异母弟,数年前因罪被诛)麾下旧部。而谢家……与李家似乎早年有过田产纠纷,闹得不太愉快。”

      刘楚玉指尖顿住。
      **谢家灭门?仇家李贲举荐?始安王旧部?**
      线索如同冰冷的蛛丝,缠绕成一个模糊而危险的轮廓。谢长离身上那股孤狼般的沉默、眼底深处压抑的野性……似乎都有了源头。一个背负血海深仇、被“仇家”送入深宫的少年……是棋子?弃子?还是……伺机而动的复仇者?

      “始安王……” 刘楚玉轻声念着这个被尘封的名字,眼中幽光闪烁。那场旧案牵连甚广。谢长离的出现,是否意味着沉寂的余波未息?

      “此事,” 刘楚玉声音平静无波,“烂在肚子里。没有本宫的话,任何人不得再提,不得再查。” 谢长离是隐患,也可能是一把意想不到的刀。在看清他的底牌和用途前,不宜妄动。

      “是!” 司琴肃然应道。

      窗外夜色如墨。公主府的新漆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府内,骑射的练习为“玩乐”,死士的打磨为“护弟”,世家的联结为“辅佐东宫”,侍卫的背景则隐于迷雾。

      刘楚玉走到窗边,望着深沉的宫城方向。十一岁的稚龄公主,脸上带着属于这个年龄的娇憨,眼底深处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幽邃。她以“爱弟”之名,悄然织就着自己的羽翼。深宫中的幼弟刘子业,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为姐姐手中最光鲜、最有力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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