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不过》分秒不争

27、拯救

　　回到北京，我开始怀疑起对陆哥产生感情的原因。难道是因为跟他相处得时间太长了吗？不然为什么一个人住在那曾令我满意又惬意的房子里，我却觉得心有点发空？象是陆哥当初离开北京去D市发展时的感觉，好象还多了点什么。是因为赖在这不走的人终于离开了，让空间显得无端空旷了吗？

　　跟常铮认识时间不算太久，而且彼此打架斗气又占了多半时间。怎么可能拿他跟陆哥比较呢？但是我跟他，主要是他对我，明显比陆哥要亲近得多，我倒不觉得自己对他看得比陆哥重，谁也无法占据陆哥在我心中的位置——我是这么想的。
　　可是 ，事实是，我跟他的确比跟陆哥要随便得多，也坦诚得多。在我心里，陆哥是上帝，我全心全意信奉，绝无违背的上帝。而常铮，跟我完全平等。我不必敬仰、不必崇拜、更不必刻意讨好。甚至，我们可以尽其所能地互相攻击挖苦、讽刺。选择词句之尖酸恶毒无不用其极。

　　在我心里，陆哥是完美的代名词，我找不到他哪里是不好的，他所有的我全部喜欢，即使是缺点。即使他从不爱我，我还是愿意信任他、服从他、追随他。因为他说他也爱我，象哥哥爱弟弟那一样。所以，我告诉自己要象爱一个爱弟弟的哥哥一样爱他，不管做不做得到。所以他说“不是第一次，是每一次，跟自己爱，也爱自己的人”我就守着自己的清白，守着感情的空白，无目的地等待。
　　而常铮，是个浑身是毛病，狂枉自大，盲目自信，极端自恋，作事不计后果，不成熟不厚道的半大孩子，虽然他还大我几岁。我不仅不必一心一意地在意他的想法，有时还可以完全不去考虑他的感受，更不必改变自己想要去附和他、委屈自己去成全他，不用难过得要命还要装作无事面对、明明脆弱还要以坚强示人。我完全可以凭自已心情的好坏来决定对他的态度，不去考虑后果。可以说我在他面前，没有伪装、没有隐藏、连客气都没有。几乎坦诚相见，不必掩饰，更不用字斟句琢。他说的话，不想听的充耳不闻，听了也过耳不留，不用费尽心思去猜他每一句话里面的意思。更不需要牺牲、取舍、决择，不用为难自己。可是，为了陆哥我病得差点丢了小命，陆哥也毫不不知情；常铮会因为我有他所说的内热，大热天跟我一起喝热饮；随便一想，他的样子就在我眼前，他的声音好象随时会再响起，他说过的那些好话、赖话，以及说话时的表情，我都能学会了。
　　这才是真实的林鑫吗，那个曾经视陆海震为全世界的林鑫呢？

　　爱了陆哥那么久，久到忘了珍惜自已。得到的只是哥哥对弟弟的爱。
　　跟常铮斗了不长也不短的一段日子，我挖掘出的潜力，多得自己都不敢相信。我的一句话可以让他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欢呼雀跃？大发雷霆？垂头丧气？咬牙切齿？目瞪口呆？
　　偶尔会想象一下，千里之外他在作什么？
　　原来跟一个人相处时间长了，都会或多或少产生一些感情的。当年，我要学习、要考试，而且有成堆的朋友缠着，所以日子比现在要好打发。如今，没了那些个欲说还休，有的是一些无法形容的变化。感觉有点微妙。

　　我徘徊的时候，嫂子又把我拖去相亲。咖啡店里，坐在我对面的姑娘很紧张，我很坦然，脑子里却回放着第一次约见常铮的情景。那是多么遥远又陌生的印象。什么时候，他更改了我心目中的形象。记得他跟我说他的铮是“‘铁骨铮铮’的‘铮’”可是我眼前浮现的却是一个铁骨铮铮的硬汉一往情深的目光，耳边是他说的“跟我好吧，我照顾你…”

　　他说“能不能对我也好一点”

　　他说“我就是对你有点上瘾”

　　他说“我想……爱你，哪怕只有几天……也行。”

　　他说“这辈子我找你找得太辛苦了，下辈子我怕找不到你”
　　来自我心脏强烈的感受，一种我熟悉的体验——每当让常铮伤心我都会有的一种痛觉，今日尤其明显。
　　室内旱冰场里，小姑娘比我划得还要溜，根本用不着我陪。等她滑回来跟我坐在同一张条形椅上，问我不喜欢滑吗？我说我喜欢滑真冰，特别是在冬天冰冻的河面上，还有冰窟窿随时有可能会掉下去的那种。她夸张地说“那多可怕啊，我可不陪你去，自己去吧。”她不知道，有人说过想要陪我去。
　　我有了点思路，起身，我跟惊讶的姑娘告辞。

　　为什么我想的都是那些让我感到亏欠的往事。明明还有其它的，比如他目空一切自大又自恋地说“美男计在我这不好使。我告诉你，我眼光高着呢！”
　　他让我体验生花生米配烤鱼片的味觉茶毒，害我对烤鱼片心生恐惧。他做的中药粥超难吃，他削的苹果象地球仪，斑斑驳驳。他剥夺我做一个汉民的饮食权。
　　他还说过“不乐意拉倒，谁稀罕。逗你玩你还当真了。”

　　他还……说过：“亲吻的感觉多好，包治百病”不知他又在哪，给什么人治病呢！你个穿大褂的蒙古色狼！

　　留在北京，感觉曾经熟悉的一切都变得陌生了。最怕冷的我，盼着下雪，盼着那种天地一体、无边无际的视觉感受。独自走在林荫道上，我会突然想起那些突袭的吻；跟朋友们一起出去吃饭，我会不自觉地选□□饭庄；睡觉时耳边会响起那忧伤的胡琴声，那之后再没听他拉过琴，在一起时有几次想说，还是忍住了怕惹他想起往事伤心。现在，我真想听呢！……

　　他曾骄傲得目空一切，可是他肯对我说对不起，想起他流泪的样子，我的心仍会翻腾。他说他不是好情人，不会谈恋爱，没看到我开心地笑。那是他不记得了，看到他吃了鱼和黄瓜的惨像，我乐不可支地在病床上打滚都忘了难受了。他不知道，在辛哲那，想起家里当长工的他，我笑得让辛哲得出我恋爱了的结论。
　　他不肯求人，可是他求我爱他，他爱我爱得疯了，忘了保留尊严。我真的有那么好吗？真的值得他拔了身上的刺以求得与我亲近吗？

　　在公司会议室里看见陆哥我有点意外，但是却没有任何不自然。散会后，陆哥告诉我，禹晖也来北京了。他们明天就要飞广州——乔宇要结婚了。可是，乔宇的婚礼，陆哥带着禹晖去合适吗？看出了我的疑问，陆哥说新娘是禹晖的同学。原来还有这么巧的事？世界到底是太大还是太小？

　　当我哥，告诉我因为陆哥不在，有些事需要我去趟D市处理一下。我正求之不得，我很想知道辛哲的近况，可是，他跟我的联系越来越少。去那里一趟，实在很有必要。
　　走之前，接到了禹晖的电话。
　　我们在他家附近一个饭店包间里坐了一下午。禹晖征求过我的意见是去他家还是在外面见面。我觉得还是在外面好些——我想我们都一样，是不喜欢自己的世界被打扰的。

　　看来禹晖来之前就知道我们今天要进行一次长谈了，提前做了准备。所以，中间他的电话一次也没想起。陆哥也是知道我们见面的了。
　　我没想到禹晖会跟我讲起他的过去。
　　他说“在D市时，你问过我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我没跟你说那是因为一个人，”见我看着他，他说“不是老陆。”我想起来，我听我哥说过，陆哥之外，还有两个男人也喜欢他。
　　“他叫向征”向征？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我感觉我最近接触过的某件事或物好象跟这个名字有着不远的关联。
　　“我从小时候就跟他一起玩，我们腻在一起，主要是我腻着他，他对我也很好。后来他保送上了北京的大学”北京的大学？
　　“清华？”我脱口而出。
　　禹晖有点不敢相信地看着我，我也觉得有点不合适。但是由此我知道了一件事——常铮在网上提到看到禹晖那次，禹晖在想着的人是向征。
　　“再后来，他出国了”禹晖接着说，“我再没见过他。最后跟他失去了联系。可是我一直在想着他，等着他，虽然我们谁也没说过喜欢的话，可是我觉得他的感情，应该跟我是一样的。但是，没说出来的，始终还是不能确信。我独自痛苦了7年，直到遇到了老陆，他的爱解救了我。”说到这，他看向我。我相信，他们的爱挽救了两个人。那些年陆哥过得也不快乐。
　　“向征死在了国外，其实他出国就是为了治病，只是他家人也在瞒着他。当时他不知道，后来，他不敢让我知道，就连他的死讯都想一直瞒着我。”
　　死，原来真的可以离我们这么近！
　　“他死了两年，我才知道。也才知道他有多爱我，怕我会受不了，他宁愿让我认为他不爱我。”这是何等深沉的爱！
　　“可是我，一点都不感激他那么做。我后悔，在他活着的时候，没能好好爱他、好好陪他；在他生命到了尽头的时候，没能拉着他的手让他安心地走”禹晖的泪终于打湿了我的双眼。
　　“爱一个人，得能为他分担痛苦，还得肯让爱你的人为你分担忧愁。知道他死了，我活着却跟死人没什么区别。因为，我不甘心。我还没跟他说我爱他，没好好爱他，没告诉他我一直在等着他，等着他回来跟我说他爱我，等着他回来爱我。他怎么能就那么死了？……”原来，禹晖也有着这么痛苦的经历。跟他比起来，我的痛真算不了什么了。
　　“后来，我跟老陆的感情也遇到了危机，虽然误会解开了，可是我怕透了那种痛，我想就这么样一个人走下去算了。心里明明还爱着他，也明知道他还在爱我、在等我去爱他，可是我想放弃了。后来，一听说他撞车了，我就什么也顾不上想了，痛也不怕了，我要用我生命里的每一天跟他相爱，尽情享受爱情带给我们的快乐和幸福。这样到我们死时，才不会有遗憾。我们不要象向征那样，让爱人抱憾终生”
　　我忽然想到常铮最后离开时，留给我一句话。“你会后悔的，没人能比我更爱你。”我怕一个人时会想着这句话，所以逃去了D市。可走到哪，这句话都如影随情地跟着我，梦里他的主人还会跟我一遍遍地重复。
　　此刻为什么又会想起来？难道那个后悔的人注定了会是我？我会成为他永远的遗憾吗？

　　在我思绪乱飞时，禹晖已从悲伤中走出来。他静静地看着我，我对上他的眼睛时，特别地注视了一会儿，那双清澈的眼睛。常铮曾喜欢过的眼睛。
　　禹晖真的是个值得爱，值得敬重的人。他大可不必跟我谈这些让他伤心难过的往事的。我知道，他是为了我。为了我能走出恐惧，勇敢地面对感情，接受爱。我伸出手，再慢慢收拢着握住禹晖的手，他冲我点头微笑着，手也用了力量回握我。我们的心意不必说出来，也能相通。

　　靠在椅背上，我觉得很放松。虽然对我的事儿，只字未提，但是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拯救了我的感情。这么些年了，没跟人这样谈过感情，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封闭的心门原来，早已经对某人打开过，虽然我一直想将他拒之门外，某人还是挤了进来，深深地留下了他的印迹，让我不容忽视；我一直千方百计想要避开的道路，也不过是条通往爱和幸福的蜿蜒曲径，除了走的人少点，也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也许其它大路更好走，可是却永远也不能到达我想去的地方。那路的尽头也许是鲜花和笑语，却没有我要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