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一梦 Better Than A Dream》为言

2、暴烈无声

　　单调乏味的下课铃声准时响起，下午六点。
　　讲台上戴着老花镜的物理老师难得没有拖堂，抬起一直紧盯着习题不放的双眼，在认真审视了全班整整一圈过后，压着铃声尾音的最后一秒恰到好处地收声。
　　教室里瞬间了安静下来，坐在窗边埋着头低调补眠的林夕似乎也觉察到气氛骤变，缓缓睁开轻闭的双眼，却经验十足地没有贸然抬头。
　　她不动声色地维持着脖子已然僵掉的姿势，左手悄悄摘掉松松垮垮吊在耳朵上的高度近视眼镜。
　　蒋老师抱着一大摞资料离开，教室里渐渐响起窸窸窣窣的躁动声。
　　这是星期五的最后一节课，虽然十分钟之后还会有一节晚自习，但这并不妨碍大家迎接周末到来的好心情。
　　只用了几分钟，教室里就一人不剩，只留林夕独自愣愣地坐在窗边。
　　可能是刚刚睡醒，脑子还不太灵光，过了好一会儿，林夕才缓缓有了动作。
　　她从椅子上轻轻起身，面向窗口，懒洋洋地抬起头。
　　眼前朦胧一片，却湛蓝无边。

　　逃掉一整节数学课打球回来，南柯心情愉悦地走在走廊里，耳朵上挂着耳机，里面充斥着暴烈到癫狂的重金属摇滚乐。
　　他的整个世界都在拼命地撕扯着，大脑也仍旧沉浸在刚刚结束的那场篮球赛的激烈比拼中。
　　这是他每天的常态。
　　然而，在经过十班教室门口不经意的一瞥过后，他猛地愣住，指尖旋转着的篮球也一歪掉到地上，可他的世界却是一片寂静无声。
　　空荡荡的教室里，一个瘦削的女孩儿正安静地站在窗边，傍晚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教室笼罩在她的身上，让整个画面看起来像是被镶上了一圈泛红的金边，很是好看。
　　而她正慵懒地仰头看天，不知悲喜。
　　南柯一个人定定地站在门口，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
　　似乎在这一刻，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站在一旁静静地观望，不去打扰。
　　“南柯！快！晚自习要开始了！”
　　同伴的一声召唤把南柯从恍惚中拉了出来，他面上突然一红，尴尬地捡起地上已经滚远的篮球，抬步往晚自习教室走去。
　　离开十班门口之际，他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再次朝里面望去。
　　女孩儿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动作，对南柯的惊鸿一瞥毫无所知。

　　当林夕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来不及去看手表上的时间。
　　她匆匆忙忙地把桌面上凌乱堆着的课本试卷练习题用小臂粗暴地扫进几乎已经倒空了的书包，然后头也不回地甩上教室的门，向晚自习所在的公共教室跑去。
　　今天的晚自习是八班那个不苟言笑的语文老师的课，迟到了可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正在心里打着向徐老师承认错误的腹稿，一阵铃声突然响起，林夕终于抽出时间看了一眼左腕上的手表。
　　呼，虚惊一场！
　　一定是刚刚在窗边愣住的时候不小心又神游天外了。
　　虽然不会迟到，但林夕还是没有放慢脚步，在两分钟铃声响起之时顺利地从后门闭着眼睛冲进了教室。
　　意料之外，教室里前所未有地以人满为患——后面几排竟没有一个空余的位置——但林夕刚刚也确实看到，徐老师已然出现在了走廊的尽头。
　　即使心里万分不愿，林夕还是飞快地做出决定。她拖着被塞得乱七八糟的书包，硬着头皮跑向了教室前面第三排那个相对低调的座位。

　　“今天人真齐，期中考试果然是出勤率的重要保证。”徐老师一边感慨着一边从前门走进教室，语气当中带着难得一听的轻快。
　　林夕听到这句调侃，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没有看到。
　　然而——
　　“就连林夕都破天荒地坐在第三排这么靠前的位置，真是难得啊！”
　　徐老师果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迟到的人。
　　他一句话，直接把林夕推到了年级前五十名优等生的灼灼目光之下。
　　教室里一阵尴尬的阴风吹过，谁都没有接这句明明可以满堂哄笑的调侃。
　　林夕只好自己扯起嘴角，抱歉地对讲台上的徐老师尴尬一笑。

　　没想到她就是林夕。
　　耳闻已久的林夕。
　　可她看起来似乎和同学们口中的样子一点儿也不一样，不一样到在他看到她背影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将她和曾经听到过无数次的所谓“林夕”两个字联系到一起。
　　她此时正安安静静地坐在他的正前方，近到只要他伸长手臂就可以摸到她的发丝的距离。
　　徐老师已经发下卷子开始讲课，南柯的思绪却一直飘飘荡荡。
　　虽然他一直就不是一个乖学生，上课神游也是经常的事，但今天的他尤其神智飘忽，眼神似乎都没有办法聚焦，不知该看向何处。
　　明明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但他却总是觉得怎样坐都不自然。
　　“南柯，下一段你来讲。”一个威严的声音突然传来，终于打破了南柯所有的不自然。
　　可是……
　　下一段是哪一段……
　　南柯摸起摊在桌子上的卷子起身，习惯性地偷偷朝左边的人打眼神求救，却发现周围竟一个熟人都没有，更别提帮忙提醒了。
　　惨了……
　　“怎么？刚进年级前五十的第一节语文晚自习就开始走神儿，南柯，你倒是真对得起自己的努力啊。来，快分享一下，你到底在看什么呢？这小眼神儿飘啊飘的，从我进来开始就一刻都没停过。”
　　自家语文老师当然不会放过激励他眼中这支潜力股的机会，即使是在这样一个各班尖子生混杂的课堂上，他也一点儿面子都没给南柯留。
　　这是南柯第一次真正被人戳中痛点，平常面对冷面徐的嬉皮笑脸打哈哈完全没了用武之地。
　　他只得立正站好，等待着这场狂风骤雨的过境。
　　冷面徐似乎也发觉了南柯的反常，他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只是淡淡地又瞟了南柯一眼就示意他坐下，转而看向一直安静坐在他前面的林夕。
　　“林夕，你来讲讲吧。”
　　徐老师换上了一个柔和的笑容，声音也变得柔软许多，可南柯周身却瞬间涌上了一股锋芒在刺的感觉——一种似乎被人窥探到了内心深处的秘密的不安。
　　怎么又是她？
　　徐老师的话音已落，可过了好几秒钟，坐在南柯前方微微低头认真听课的女孩儿都没有任何反应。
　　这架子也太大了吧？
　　南柯不自然地用右手食指蹭了蹭鼻尖就要伸手提醒林夕，但徐老师却没那么有耐心，第二声召唤在南柯的手就要触上林夕肩头的发梢之际响亮地传来。
　　“林夕。”
　　南柯的手一下子僵在空中。
　　“嗯。”
　　不知是不是南柯因为自己凌乱的心理活动而产生了幻听，一声似乎带着睡意的软软的声音几不可闻地传来，天然无公害，接着，女孩儿缓缓有了反应，发丝微动。
　　南柯收回他鬼使神差伸出的右手，再次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强顶着高压若无其事地抬头看向讲台上注视着他的方向的徐老师。
　　林夕起身，如刚刚的南柯一样理直气壮地站在座位上，一言不发。
　　南柯从未见过林夕的正脸，自然也想象不出她此刻是什么表情。还没等他在脑海中勾画出林夕的面部轮廓，徐老师就直接让林夕坐了下来。
　　这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林夕似乎除了发出过那简单的还极有可能是南柯幻听到的“嗯”字回应之外，竟然一个字也不曾说过。
　　更值得南柯注意的是，周围的同学们竟然反常地没有一个人回头，就连侧目的都没有。
　　这和刚刚他被叫起时的气氛完全不同。
　　没有揶揄，没有玩笑，也没有同情。
　　全员冷脸。
　　除了他和徐老师有真正地把视线放在她的身上之外，几乎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了一个隐形人。
　　年级前五十的竞争真的有必要激烈到这种程度吗？

　　长达一个小时的晚自习不知不觉接近尾声，猛然回神的南柯看着桌子上崭新的空白练习，整个人都懵掉了。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这篇古文大家回去要好好看一下，里面重点字词的翻译最好背下来。”说完，徐老师就拿起手中的卷子走出了教室，而南柯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更是懵到不行。
　　教室里躁动了起来。
　　南柯左右望了望周围并不熟悉的面庞，接着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一样，连忙抬头看向坐在自己前方的身影。
　　可惜，面前的座位早就空了。
　　他只好低头，装模作样地开始收拾散落在桌上的文具。

　　同学们陆续离开，刚刚还舒适温暖到足可以让人睡着的空间竟然在几分钟内就完全冷却下来。
　　南柯穿上校服外套，拎起书包就要离开，却发现前面桌子上摊放着一张平整的试卷。
　　好奇心驱使之下，南柯走近，拿起卷子，视线却一下子就被上面舒展的纯蓝色行楷吸引住了。
　　匆匆略过整张卷子上笃定而又恣意的钢笔字体，南柯不由得皱眉，口中不自觉地喃喃道：“明明都会，却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缓缓摇了摇头，南柯丢下卷子无奈地笑了起来。
　　自己真的是无聊透顶了。
　　弯腰从桌子旁取下习惯性随身携带的篮球，南柯快步往门口走去。
　　关灯、关门，熟门熟路。
　　然而，就像他在十班教室门口离开时的犹豫不决一样，冥冥之中，他又顿住了脚步。
　　她不会是怕我尴尬才什么都不说的吧？
　　南柯被自己莫名其妙又自作多情的心理活动吓了一跳，却还是重新推门折回了教室。

　　林夕推着自己的小跑从车棚里出来的时候被突然刮过的冷风拍了个正着，她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拉紧胸前的校服拉链，把双手缩进袖子里，扶住车把。
　　冬天真的要来了。
　　她在心里悄悄感叹了一句，然后低着头，一步一步地推着车朝校门口走去。
　　下周一定要记得戴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