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加害者被冠以死者之名》易水莲花

1、第 1 章

　　我第一次接触抑郁症的概念时，它还没有成为网红病四下流行，甚至那时候网络都还不是千家万户必备的生活品。

　　那是我同学的父亲，和我父亲是同事，拉得一手好小提琴。前一天他们一家人还和乐融融地包饺子，他的父母刚把老家的房子卖掉，来投奔小儿子养老。第二天他照例夹着公文包出门，在电梯里和每个遇到的同事彬彬有礼地打招呼，然后坐电梯直到顶楼。毫不犹豫，跳下去，啪嗒一声，一切结束。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遗言。有关他可能罹患抑郁症的想法，也只能是事后的推测。

　　他的妻子事后无数次失声痛哭，痛悔为什么没看出丈夫有任何异常。别说她没看出来，他的父母和女儿也无人觉察。这构成了我对抑郁症的最初看法，隐蔽性高，患者本人都在极力掩饰。因此当我在网上第一次面临大张旗鼓预告自己死亡的情况，我的本能告诉我不要相信。事实上，本能往往是正确的。

　　事情说来是很好笑的。大概在10年左右，我闲暇时开始写小说娱乐，初衷也不过是交几个朋友。最早写小说的时候一点没有经验，大纲都不知道要提前写，完全是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其中一篇写拿破仑的还因为当时的中法关系被下架过一段时间。

　　在差不多踩了一圈雷以后，某次在一篇HP同人文里看到有人写过一个德意志第三帝国的小剧场，里面有人叫了隆美尔一声“埃瓦”，莫名的，就被戳中了点，于是开始找相关的小说。找来找去，也只有几篇老文，又都是短篇，看着实在不过瘾，就萌发了自己写一篇的想法。

　　当时我在这方面的知识基本是匮乏的，学习世界史的时候这一块内容甚至不算必考内容。在简单看了看《第三帝国的兴亡》以后就开始动笔了，依旧没有大纲，随便往下写，也没有计划要写多少。不过大概想着几万字也就足够了。

　　就这样慢慢悠悠，毫无压力地写着，渐渐也收获了几个读者，一些鼓励。而且写着写着，发现越写越长，那就顺着继续往下写，想到什么就往里面加什么。没想到渐渐的，看的人真的多了起来。大家在下面留言讨论，在贴吧一起闲聊，气氛很友好，我一直以为这就是正常的交流氛围。

　　然后我就遭遇了第一次莫名其妙的脱粉回踩。一个ID帝国保安局六处的读者在我写海德里希舒伦堡的部分时不断地留言赞美，一个劲地说我写的实在太好了，写出了两人间特有的羁绊。我还从没碰见过这样的读者，两人之间互动变得很频繁。不过大概五章以后，因为剧情走向，这位读者和我产生了严重分歧，她一定要求我按照她的想法去写，而且要给两人多加戏份。我当然没有任何兴趣。于是她改成了在留言区破口大骂，结局自然是不欢而散。

　　这是我头一次发现，居然有读者会因为不认同作者的剧情走向而反目成仇。当然现在想来，这位还算良心，此后她去了舒伦堡吧发展，自此井水不犯河水。因为在她之后，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还在发生。

　　连载的头一年一直是不温不火的，后来可能是因为更新稳定，文章也越写越长，上了榜单，忽然一下也算小火起来。渐渐也有了小规模的读者群，管理员也是从读者发展来的好朋友。大家在里面说说剧情，聊聊闲天，我有时候冒冒泡，气氛相当和谐。

　　大概是某一天（年代久远，实在不记得具体情况了），群里忽然出现一个ID辄留的，上来开始骂我的小说。应该是骂得很不堪的，因为连很好脾气的管理员也看不下去了，果断把人踢了出去。不过群里一部分她的粉丝立刻吵了起来，为他们的偶像鸣不平。我们自然是不挽留的。他们自行退群后，我以为此事到此结束，照之前的事件推测，以后不会再有交集。但没想到这才只是个开始。

　　小说连载完以后，我也大学毕业了，工作一段时间以后萌发了留学的想法，便收拾东西去了俄罗斯。因为学业紧张，就和读者打过招呼，停掉了小说，专心学习。又过了大约半年，突然有一天，好友和我聊天的时候，问起我还记不记得辄留这个人，说有人来她面前闹，说这个人吃安眠药自杀了。

　　我当时脱口而出：“辄留是谁？”我确实一点不记得那是个什么人了，全靠朋友帮忙回忆才模模糊糊想起来一点，就当听了个新闻一样，过耳即忘。但此后便有她昔日的粉丝跑来骚扰，说是我们把她踢出群，才逼死了她。这让我们都感到莫名其妙，不知为什么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而且怎样解释对方都不接受，执意咬定自己的看法。双方交流不通，渐渐我们也就没了交流的兴趣，毕竟大多数人都在上班，没有时间和他们闹下去。

　　但对方认定我们的沉默是因为理亏，又因为每次双方有了争执，对方便拿出人死为大的名头来使用，屡屡奏效。于是他们开始将死者的大旗扛在肩上，四处招摇。我则在留学后期为了排解压力，又继续提笔写起了新的小说。后来我毕业回国后，新小说有幸出版，昔日的老朋友都是为我高兴的。但没想到消息传到这些人耳朵里，又引来了他们的嫉恨。

　　在我到广州签售的时候，有两个女生带着一群人来“质问”我，认为我的小说侮辱了她喜欢的历史人物，要求我对她所喜欢的历史人物道歉。且不说这个要求荒唐可笑，她所喜欢的历史人物更是确定下达过屠杀命令的人物，我当然不能接受。于是他们就开始言语攻击，给我罗织了众多罪名，列举了自己是如何出色。

　　我现在大概能记得的就是她以自己是HK人自豪，因为大陆法律不能约束她，所以她可以用各种办法来骚扰我，当然，这一点她后来是做到的。另外就是她不断炫耀自己家境优越，买得起许多资料，认为我也在炫耀自己的家境。我实在没想起来是哪里让她产生了这样的误解，大概是有读者问我，以后自己能不能从事全职作家的道路。我回答说如果家境不够优越，家人不够开明，最好还是把它当成业余爱好。同样从事写作的人大概会明白，这的确是我的肺腑之言，写作之路的艰辛，选择职业的同行应该都是了解的。

　　碰到这样奇怪的人，我第一时间联想到的，就是没有和谁结过如此深仇大恨，而唯一骚扰过我最长时间的辄留的粉丝自然是最大的嫌疑人。很有趣的是，我当面问过她认不认识辄留，她对此避而不答。想想还是悲哀，一个在后来频频打着她朋友旗号的人，却不肯当面承认和她认识。

　　在此之后，这个女孩就开始对我持续性地骚扰，包括人肉，发微信、短信，有几次还发到了我家人的手机上。我只当她是上大学空闲时间太多，不大愿意理会她。就像很多我当年的读者，时间长了，大家有了自己的新生活，也就自然分开了。这样的孩子大概工作以后就会好起来吧，我当时抱着的的确是这种想法。

　　但显然对方并不打算善罢甘休，依然是到处举报造谣，逢人便说我的新小说文笔轻浮，甚至骚扰给我写推荐的几位老师。在此要感谢梁晓声老师对我的鼓励，正因为他赞扬说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好的文笔，说我以后会成为优秀的传记作家，这才让我感到了真正的肯定。

　　时至今日，来自这一方的骚扰依然没有结束，而且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大约是小圈子里的固步自封让他们变得更加“团结”，更加排外，团体作战的倾向也越来越强。依旧是举着死者的大旗，认为自己占领着道德高地，无往不胜。

　　期间也有脱离他们控制的读者来找我聊天，约略讲到一些其中的内情。整理一下大概便是，这位辄留过去也是我的读者，对小说是很欣赏的。但从我宣布停更去留学后，开始心理失衡，逐渐回踩。她的粉丝在进她的群时，需要回答对她本人的看法，而非是因为喜欢作品而加入。这是一套非常有效的巩固粉丝的机制，也是我一向很反感的。因为我一贯的态度是，喜欢小说就看看，愿意留言就说几句剧情看法，如果不喜欢，不看就是了，来去自由。所以很难想象对于自己不喜欢的作品，有人的态度是既然我不喜欢，那你就不要写了，进而演化到，干脆你这个人都不要出现好了。我的账号频繁被举报被封禁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既然写作上做不到比你优秀，那就不要再让你这个人出现。

　　对于辄留的生死，有人告诉我她只是做了一场秀，实则换了个号重新来过，对此我不做评论。因为她这个ID确实没有再出现过。我只是觉得可惜。把视线聚焦于旁人对自己的看法，享受追星式的追捧，对写作其实毫无助益。她写的东西我没有看过，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看过我的其他作品，如果她看到了，大约就会知道，写作的水平随着你的积累和练习会越来越好。这其中的快乐和被人夸奖，被人吹捧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这是一种只属于自己的快乐。很可惜她大约是体会不到了，当然，也可能她志不在此吧。

　　至于她的拥趸，我不知道他们抱着的是怎样的心理，也不知道他们一起有过怎样的经历。只能希望他们真正长大后回首往事，不会觉得这是一段令人羞愧的回忆，还能昂首挺胸地说出自己对偶像的喜爱，而他们的偶像也配得上他们的喜爱。

　　我自己回忆起当年的读者是有很多遗憾的。譬如我们曾经有一位关系非常好的读者发展来的朋友，大家一起聊天，一起找资料。因为她喜欢赖歇瑙这个人物，所以还为她写了《迟爱》这篇文，她一点点追着看完，期间她也有很多中肯的意见，这本书还专门印了一本留给了她。很可惜后来她家中遭逢巨变，本人也受了伤，去了很远的地方。某天在好不容易回来，和我们约好晚上细聊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直到现在不知生死，不知去向。开解她的过程我是直接有参与的，远比想象的要惨烈，可以说在那种情况下，死亡远比活下来更容易。但我们依然撑过了最艰难的那段时间，所以我从不认为死亡是勇气和壮烈的体现。

　　我想这才是一个正常的读者圈子。读者和作者是平等交流的，而非把一个人捧到不可触碰的，高高在上的位置。藉由死亡进行的封神行动对其本人和粉丝都是一种桎梏。因为她死了，所以她的文字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因为她死了，她的敌人就变成了粉丝的敌人；因为她死了，所以任何对于她的攻击都要消弭在“死者为大”这四个字之下，她是不得质疑的偶像。这种关系归根结底并不健康。

　　当然，这也只是我个人的想法而已，也许她的粉丝对此甘之如饴也未可知。至于那位骚扰我至今的女粉丝，鉴于她是高贵的HK人，我也只好在此祝她早日找到工作吧。不过她对自己的家境如此自信，也可能不需要工作就生活得很舒适吧。

　　至此，我差不多总结完了写文至今遇到的一些事情，信或不信，姑且算作一家之言吧。很有意思的是，他们非常喜欢拿我正式写完的第一部小说攻击我。其实小说固然存在很多问题，情节青涩，人物性格不鲜明，节奏信马由缰……但我为什么要因此而羞愧呢？谁的处女作都会存在类似的问题，何况很多人不过是人云亦云，并没有看过文章就来随口攻击。不管怎样，提起二战同人，我的小说依旧会被提及。很可惜，我从没看见过辄留的作品的名字。

　　所以，在此罗列一下我的小说——《粉红色的万字旗》、《迟爱》、《帝国女相系列》（1-2卷已出版，第8卷正在连载中）。过去曾经写过一部德国海军相关的小说，因为留学，中断了很久，再提笔的时候已经接不上了。于是在重新规划大纲人物后，我把原有的小说推倒重来了一遍。预计平安夜开始连载，如果合口味，就去看一看吧。此后再有相关的问题，我就不再回应了。愿每个人都各得其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