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追到一只NPC》鸢与鹜

1、结束

　　天空好像永远是一成不变的湛蓝，白云飘过的形状和轨迹看起来再怎么多变缥缈，看久了也能发现其中所蕴含的规律。
　　就比如安晴，她已经在树上坐了近一个时辰，眼睛茫然地注视着视线尽头的天空，那里慢悠悠的飘过一朵云——形状和一个时辰之前飘过的云一模一样，最多是方向换了换。
　　安晴眨了眨眼，感受着灵魂深处传来的声音。
　　并不是什么自言自语或是精神分裂，而是真真切切从灵魂深处听到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声音。
　　这对于这里的大部分人来说不是什么特别玄幻的说法，因为他们都是被“创造”出来的，自然和自己的造物主有那么一丝半点的灵魂感应。
　　或者换个说法，按他们造物主所处世界来说，她所在的世界不过是一个游戏，而她，也不过是个被建造出来的人物。
　　但不知怎么的，这个游戏里的所有人，包括NPC与玩家建造出的人物，突然之间有了自己的意识。
　　与完完全全属于游戏、从一开始就身份背景一应俱全的NPC不同，他们被玩家创建出来，并接受着玩家无意识倾注于其中的情感和思想，在有了自我意识后，也能感应到玩家在登录游戏、控制他们时的一些思绪。
　　灵魂深处的那个声音正在啜泣，安晴能感受到她按着鼠标的手正在颤抖，那个鼠标箭头想必已经在[删除人物]这个显示键上呆了许久，因为规则所幻化出的金色细线已经横亘在她脖子前，只要玩家轻轻一点，虎视眈眈许久的细线就会蓦地张开，将她一口吞没。
　　她见过被删号的人物，细线张开的巨口后是另一处地图，设定来说是整个游戏最高的山崖——悬天崖的崖顶。
　　人物会从悬天崖一跃而下，和细雪一起缓缓落下，在这个过程里，由玩家而衍生出的神智也会随着数据的抹除而破碎消散。
　　安晴在心里叹了口气，说不清是害怕还是遗憾，她在心里暗搓搓地想，早知道有这一天，她昨天就该去给她暗恋的那个NPC先告个白。
　　随着右上角代表着地区时间的指针缓缓挪动，天空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完成了昼夜的切换，她的动作也已经由笔直端坐变成了半倚着树干，双手环在胸前。真得感谢设计动作的程序员，连休息时的动作选项都有好几十个，还能随着环境不同而自主选择，不然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她非得僵成石头不可。
　　所以说，其实有自主意识和感觉也不见得是件好事？安晴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垂在胸口的鬓发，眼睛半眯。
　　那个她总能听到的，总是爱把她叫做女儿的声音响了起来，似乎在和别人说话。
　　“嗯，我没什么事，没哭，刚刚觉得眼睛不舒服，不小心揉红了。”
　　撒谎，安晴嘴角微不可见地一撇。
　　“不打算玩了，也没多好玩，再说了，估计以后也没什么时间打游戏，留着也是占内存。”
　　还是撒谎，安晴指尖触过胸口，那里有些闷闷地疼。
　　“……这号不打算卖，毕竟也有感情了。”
　　大骗子，安晴双手撑着脸颊，明明有流泪的冲动，眼眶却还是干涩的，在玩家登录游戏的时候，他们只能按照游戏的规则行动，如果不想被当成bug处理，就不允许有一点点不正常。
　　“原本想删号的，但是想想也氪了不少钱了，还是算了吧，说不定以后还会想回游戏看看。”
　　这句话说完不久，那条金色细线抖动几下，化为碎末消散在了空中。
　　与此同时，安晴也感觉到心脏处的某个地方发出了“嘣”的声响，像是线被扯断时发出的声音。
　　身体忽然一轻，但又僵硬得动都动不了，安晴只来得及调整一下姿势便仰面摔进了草丛，差点贴上一丛刺荆。
　　这是什么情况？
　　安晴睁大了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刚刚坐的地方 ，那里仍旧有个身影，只是从脚尖开始慢慢泛起灰色，逐渐定格在最后一个动作。
　　那是由数据堆砌起来的身体，在被玩家舍弃的瞬间就会变成一座石雕，在地图各处都可以见到。
　　只是安晴不知道她竟然还可以脱离身体而存在，她看着灰色漫过那具身体的腰际、肩膀、发尾，维持着那个靠着树干，望着远处天空的的动作。
　　“喀啦。”像是镜子蔓延开裂缝又碎裂的声音响了一瞬。
　　世界就在这瞬间变得真实起来，往常在耳边萦绕不绝的音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细碎的虫鸣鸟叫，夜里寒凉的空气拂过露在衣服外的肌肤，战栗的感觉瞬间从脚底传到头皮，脸颊边有微小的刺痛感，头发散乱地与草叶纠结在一起。
　　安晴怔怔地抹了一把脸颊，指腹上瞬间多了一抹浅红。
　　不同于往常玩家下线的时候，虽然她也能感受到变得更真实的环境，但是她仍然对温度毫无感触，身体既不会受伤，头发也不会乱。因为说到底，她的身体也还是一组固定的数据，在设定上，那些构成温度，风和荆棘的数据只会从离她极近的地方绕开，却无法直接与她触碰。
　　那她现在是什么？是虚拟数据？是灵魂？还是她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人？
　　安晴手指在虚空中一滑，熟悉的面板在半空中浮现出来。
　　武器、装备、包裹、衣柜、好友……每一栏都在，但标志颜色全都变成了黯淡的灰。
　　她试着点开包裹，里面的东西都还在，但也变成了灰色，格子上还显示着锁头一样的印记。
　　安晴有些恍然，那些东西，大概都和那具身体一样，被永远锁在了最后一刻。
　　她又戳开另一个界面，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
　　其实她的玩家是一个蛮舍得给她花钱的人，几乎所有的界面都是满满当当的，只有好友栏里空无一名——两个时辰以前她才看着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从上面消失。
　　那个女孩子曾经说过，只要这游戏里还有一个她认识的朋友，就绝对会陪着朋友走到最后一刻，但离她这句话说出口不过短短一年，她就亲手删除了好友栏里的所有朋友，从这个世界里抽身离开了。
　　安晴捂住眼眶，但温热的液体还是不断涌出来，划过脸颊，然后在离开皮肤的瞬间消散。
　　或许对玩家来说，他们不过是一些虚拟的数据，是完全依附于系统设备而存在的人偶，但对于突然有了生命和思想的他们来说，造物者却不仅仅是玩偶师，而是老师，是朋友，是父母，陪伴着他们一点点成长。
　　抛弃的想法只要被付诸实践，哪怕造物者隔了一段时间又回来，见到的也不过是同样的数据，而非有着灵魂维系的他们。
　　这不好吗？她得到了彻彻底底的自由，不用再像牵线木偶一样活着，只有在玩家下线的时候才能暂时脱离系统的控制，要说这很好，可那个从她出生起就陪着她，总是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偶尔花痴尖叫偶尔对着她傻笑的声音她再也听不到了。
　　或许这就是身为“人”的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