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沈小姐怕冷

1、Chapter 1

　　他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身伤。
　　“这便是地府么？”他有些迷茫。但很快，自嘲了一下。呵，还是死了啊。
　　他也没觉得阳间有什么值得他牵挂的，但从出生，命运就从没为他掌握过，现在死了，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他不甘啊。
　　他只是当朝的一个兵。
　　当今圣上怎会关注他们呢？圣上只会关注这次战胜了么？江山保住了么？谁会关注战死沙场的无名小卒呢？说不定死后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自小，他就是被抛弃的。可能是因为那双异眸罢。一只纯黑，一只浅棕色，他也寡言，给人一种阴沉的感觉。
　　养父告诉他，当时元丰七年，是个二月，他是从村口的废物堆里被捡回来的。据说他被冻得挺惨，才几个月大的孩子，冰天雪地里，能活下来也是个奇迹。庆幸遇上了他的养父。养父是个老郎中，把命悬一线的他救了回来，他也是命大，捡回了条命。却也留下病根，从此就再也没法说话了。
　　家里没有孩子，在他呆在这家三年后，养父母老来得子，对弟弟甚是宠爱。养父一家也没忘记他，待他如亲子，也可能是因为他的出现能分担掉家中许多劳务。这种猜想也不能怪他，其实他明白自己的性格，也明白自己的处境，寄人篱下终究比不过亲生的。
　　也是不幸，本可以在这家中平平淡淡过完这一生，却没想到，元丰二十四年，匈奴入边。安逸了太久，朝廷缺兵，四处抓壮丁，这村子偏僻，消息也堵塞，待到官员都进村了，身处壮年的男子要么翻窗，要么从后门逃走，一时，男子们逃了大半。官兵们抓不到足够的人，拉老人小孩凑数，到处都听的见孩子们的哭喊声。养父和十一岁的他当然就被抓走了。可那群禽兽不如的兵，把他年仅九岁的弟弟也一同带走了，美其名曰说可以打杂务，谁知道那群禽兽打的什么主意？
　　养母哭得撕心裂肺，双手仅仅攥着养父和弟弟的衣角，最后还是被强行分开了来。
　　他心中竟不明不白得凉意。同处这地步，看见身边的人都有人挽留，唯独自己留在那，心中也不免凉意罢。毕竟他只是一个养子，能被养父捡回一条小命都该感激涕零了。他也不知这怨从何而起，他本就没这立场去怨养母，但就是心里难受。
　　于是他就被强行压进兵营，养父和他分开，至死，他都不知养父和弟弟是否还活着。在军营可真是活得生不如死啊，白天里打杂，为那些目中无人的狗东西干活。夜里，那些杂碎见他有几分姿色，拿着恶心的手摸他身/下，之后便死拽着他入营帐。他绝望得抓着帐篷，张着嘴无声的流泪。他终究躲不过，也无处报官，在这里，军职高的就是权利。他无法开口说话，便成为了军队里人人都可欺负的对象。所有人都见怪不怪。
　　他的一身硬骨头也被磨软了，学会了向他们服软，学会了迎合，学会了眸中带泪花，可怜祈求的模样。
　　可他们怎知他内心的想法？无时无刻想拿着长矛捅穿这群杂碎的心脏，狠狠折磨死才好。
　　他也这么做了，堪堪捅死两个，还没来得及跑出军帐就被人拽着胳膊拉了回来。一个巴掌打在脸上，打得他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脸瞬间充血，头晕目眩。
　　也是好笑，那群人竟没杀他，是觉得他不可能有逃的念头了麽。他开始抱有幻想，觉得总有一天能逃出去的，人生那么长，他还可以回到正轨的。
　　他早该明白的。
　　瞧啊，这就是他所盼望的，最后还不是被逼迫着上了战场，十七的人，上了战场什么用都没有，跟对面身经百战的匈奴根本没有可比性，无非就是充数的，多送一条命罢了。
　　“啧，别想了。身在阴间却还挂念阳间。”
　　他望向四周，这才细细打量起周围来。
　　全是人。准确来说全是鬼，他们脸上都带有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对亲人的，朋友的，金钱的，对阳间万物的。
　　像他这样平静又茫然的几乎没有。正值战乱，一瞬间多出了许多人。
　　总之，这阴间熙熙攘攘还挺热闹。
　　他跟随大流，进了鬼门关，过了这一关人的魂魄就变成了鬼。他想想更觉自己太傻，竟然没多拉几个畜生一起下来，现在走黄泉路都有些孤独了呢。
　　他竟没忍住笑意，
　　“真是有病，”他对自己骂了句。
　　黄泉这条接引之路过了便开始了筛检。枉死，早夭的，去枉死城住着，到阳寿期满。
　　剩下的，就是他这类人了，阎罗殿走一遭，定功过罪业。
　　“易淮。”
　　他愣了愣，这名字多少年没听人叫过了。军营中听到最多的就是“那谁”甚至和“乖狗”。
　　“在。”
　　“本王为五殿阎罗王，你生前并无大罪，一生坎坷，有无冤屈？”
　　“无。”
　　“好。出大殿，去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便直接投胎罢。”
　　易淮跪下磕头致谢，起身，离开殿堂。
　　他喝了孟婆汤，便一瞬间忘却前尘，竟是半点想不起来了。他怔怔得看着手中的碗，笑了笑便过了奈何桥。入了六道轮回。
　　就是下一世的开始。

　　政和三年。
　　一声啼哭。
　　“夫人别睡，看看孩子啊，是个小少爷。夫人，夫人，撑住啊。”是接生婆焦急的声音。
　　大宅子里那一个不起眼的小姨娘还是去了。而她生下的那的那三少，不仅要挂上“庶出”二字，还有“克死亲娘的煞星”“扫把星”。
　　政和十九年。
　　“三少。”下人行了个礼。
　　“行了，免了。”易淮摆摆手，头也不回，脚下步子不停。
　　背后是下人议论纷纷的声音：“真当自己是少爷了。摆谱子给谁看呢。出生还克死自己亲娘，诶呦，可怜的姚姨娘哦，还指望生个儿子老爷就能看到他喽。我看啊，老爷都快忘了有他这个儿子了罢。”
　　易淮不聋，他听得到。“不能生气”这话他不知告诫了自己多少遍了，指不定哪天被人抓了把柄，往父亲那告一状，自己的日子不就更难过了麽？
　　这些下人无非都是奴籍，看不惯他们这些出生便是少爷小姐的人。嫡出的惹不起，看他没人撑腰便无尊卑之分了。乱嚼耳根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他是个庶出的，这府子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谁注意到他？安安分分过好日子就行了。
　　易淮垂眸。
　　他马上把眼中的一丝阴霾掩去，换上了懵懵懂懂的神情，在他那个爹眼中看来，说好听点是纯真，难听点就是蠢。是一个大男人软弱无能的表现。以至于他爹自易淮七岁起就不管他了。随随便便让个奶妈把他拉扯到那么大。月例照常给，但最后都没进他的裤腰子里就是了。
　　他也不想啊，他不仅不傻，还挺精明，会惹祸事的。易家名门望族，结下的仇根本数不清。谁管嫡出或庶出，左右都是易家公子。看看那皇上身边的红人易二公子，一年不知几次暗杀。这家中又没人帮易淮，这一个人可顶不住。
　　易淮把那些负面想法全部赶出了出去。有家很不错了，该知足了。
　　话说今日大哥要从京城回来了罢，听说带了一马车的物品，全是分给家中成员的。他要学会卖乖，讨好了那个不待见他的大哥，说不定能分一杯羹，希望拿到个能去典当的物品，给庭院里那个照看他十六年的奶妈添置件新衣。
　　要入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