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天之骄子逢时而立 已是大龄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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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 海 沉 浮 录
——中东生活二十年
死海之所以闻名遐迩，是因为它是世界上独一无二能把人浮在水面，任何人在水里都绝对不会被淹死，而它之所以能把人的身体托起，很简单，就是因为死海的水含盐量已达到饱和状，水的比重已超过人体的比重。如果说，在人的身体上绑上一块大石头或铁块，死海的水，再神奇，对此也是无能为力了。
有人会问，谁这么傻，偏偏把自己沉入海底世界去作垂死挣扎？为什么不轻轻松松尽情地躺在海面上享受这份大自然赐予的美不好吗？
人与人真的不一样，其思维方式、行为过程，甚至结果都会是决然不同。
他，就是一位勇敢的挑战者，一位来自东方的年轻人，在死海上漂浮了若干年以后，不愿享受这安全舒适的平静生活，故意给自己加上一块大石头，让自己沉入死海；然后再用尽全身心的力量与全部的聪明才智，终于挣断绳索，死里逃生，慢慢地、慢慢地浮出了海面。
第一章：天之骄子逢时而立
飞机在一望无垠的蓝天上已飞行了十多个小时，还有一个多钟头，就要到达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城。
在飞机的经济舱左边第二排位置上坐着一副长有东方面孔的青年人，他一会儿与他左边的日本乘客讲着英语，一会儿又与他右边的一位阿拉伯人讲着流利但并不十分地道的阿语，一开始他们都认为这个青年人是日本人：“Are you from Japan?”
“No, I am from China.”
他们显得有点惊讶的望着他，连连点头赞许道：
“Oh, very good, very good.”
一九八一年，中国大陆能出国的人极少，同时会讲英语和阿语两种以上外语的人就更是少见，整个飞机上从北京来的乘客中大约只有他一位中国人。典型的东方人长相，细高的个头，黄色皮肤，一双诚实的眼睛上长着一对浓密的双眉，留着一个学生平头，身穿一件白色的的确良短袖衫，扎在裤腰带里，虽然瘦些，但整个人显得特别有精神。飞机长途飞行，旁边总有些东倒西歪打瞌睡的人，而他的眼光久久地注视着窗外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有时手上拿本书，翻一翻没心思看又丢下来，双手抱在胸前闭目养神；一会或是想着自己的心事，毫无一点睡意，因为他的心并没有和他一道登上飞机，准备飞往异国他乡，他把那颗火热的心仍然留在国内，留给他的亲人们。
今天，他离开自己的家乡，到异国求学，在首都机场送行的人有几十人，欢送他的场面不亚于欢送外宾，他的女友杨倩茜特地从南方北上来送他，还有他的家人、老师、同学，看到这个热闹的场面他已经是第二次被激动了。第一次是在一九六九年插队农村时被夹道欢送上送知青的汽车，他也兴奋万分；这又是一次离开，而且到上万公里以外的国家去独闯天下，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直想掉泪，他不断告诫自己：“坚强些，莫斯科不相信眼泪。”
他平静地面带微笑与每一位来送别的人告别，只希望让亲人们，朋友们看到的是他永远的微笑。
离入关的时间不多了，其他的人都主动避开，剩下他和女友以及他的父母亲，让他们能有更多说话的机会。
这位已经快三十的小伙子，为何如此引人注目，还兴师动众地惊动这么多人来为他送行？
他叫金东浩，是中国北方外国语大学的一位高材生，研修阿拉伯语专业，被国家公派到埃及大学留学。这是回复高考制度以后第一批本科毕业生送往国外留学的，多少人羡慕钦佩，更为他而感到高兴。
当围着他的人避开后，女友倩茜才腼腆地靠近金东浩，才有他们互相交流的机会。
正巧这时广播里传来播音员的声音：“飞往伊斯坦布尔的乘客，现在已开始验票，请办理登记手续。”
金东浩一一与大家挥手告别。人们都陆陆续续来到验票口排队，只有倩茜陪着他，俩人一起推着行李车站到了队伍当中。
大约有三、四十人在排队，工作的速度不太快，他们俩慢慢地靠得近了，倩茜的手一下挽住了金东浩的胳膊，另一只手一起抱住，紧紧抓住不放。
“别这样，让别人看见。”金东浩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忙用胳膊肘抖了一下，想让倩茜松手。
倩茜双手抓得更紧，身体全靠着他，听到他这么说，环视四周看到的全是外国人，望着男友：“谁稀罕看你，人家外国人还会在公众场合拥抱接吻呢。”
他们就这么相依着一步步往前蠕动，巴不得前面的人手续办得慢一些，好让他们更多一点时间能够在一起。
由于是夏天，穿的衣服都不多，今天倩茜穿的是一条粉红色的连衫裙，显出一种高雅又轻盈活泼的女学生气质，十分好看，金东浩都能感受到倩茜胸前软绵绵的东西紧贴着自己的手臂，他一动不敢动。
“倩茜，等我回国的时候我希望只有你一人来机场接我，我们在这里分别，又在这里相聚，好吗？”
“希望这一天不会是太遥远，更不要成为梦想。”倩茜的双眼已经湿润了，泪水挂在脸颊上。
“你怎么在我们最后要分别时说这种话？别不开心，更不用担心，你不是不了解我，我们不是一天两天的相识，更不是三岁的小孩，我都快三十了，选择了你成为我的最爱，千万别哪天你把我甩了。”金东浩用右手拍了拍倩茜搂着他胳膊的手，深情的双眼，双双对视在一起，倩茜此时再也无法忍受分别的悲伤，什么话也被哽咽在喉咙里了。
看到女友哭了，金东浩不知所措，用手把挂在她脸上的泪水擦去，“别哭了，有你的这份爱，我走到哪儿都是幸福的，放心吧。”
金东浩这次一走，至少一年半载地回不来，女友难免会有些伤心，她想说：你到了国外，可别被洋姑娘给勾引去了，在外面的花花世界很难想象人会不会变。终于忍住了没说出来，因为她知道，这种担心更多的是多余，自寻烦恼，是自己的小心眼而已。
蠕动到了入关口，金东浩要入关了，这个口送亲友的人一般是不允许进去的，他们最后道别只有两只手互相摇摆几下，倩茜一直目送着男友的身影在视线中消失。
第一次出国的喜悦，第一次坐飞机引起的好奇，都不能使金东浩把自己融入到飞机这个临时的小社会中来，他仍然想着他的父母亲，想着他的恋人杨倩茜。
金东浩是家里的独子，上有一个姐姐，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尤其是他妈妈视这个宝贝儿子就像是她的命根子，本想儿子大学毕业后马上就结婚，让她尽快抱上孙子，别提有多高兴了。可是好事一桩接一桩，学校决定派儿子出国留学，那婚事只好往后放一放了，反正结婚是传宗接代承续香火，出国留学也是光宗耀祖的喜事，别人家八辈子都遇不到一回，轮到我家儿子，不能不让他去。在儿子告诉她这件事时，她犹豫了一下，问儿子：
“你能不能结了婚再出去？这样一举两得。”
没想到儿子开口就指责母亲：“妈妈，您不能太自私了，如果结了婚把倩茜一个人留在国内，万一她又生下一个孩子，那不苦了倩茜一个人吗？我于心怎忍呢？如果她不结婚在这两年里等不了我这么久，我们也不要干涉别人作出重新的选择，正因为我爱她，我才希望能让她过得幸福。”
老太太只好作让步，关于结婚两个字提也不敢再提，不过儿子到北京去坐飞机出国，她千里迢迢是一定要去送的。
飞机在伊斯坦布尔机场徐徐降落，平稳得比火车到站还稳当。随着人流，金东浩来到出关验票口，当地的工作人员看了他的机票后，用英语对他说：
“你是买往埃及的机票，在这里是转机，如果您要出关可以到那边去办理出关手续。”
他到机场的边防办公室找到负责人，申请出关，因为在这里要逗留十一个小时才走，出关去看看没什么不好。他问机场人员：
“请问出关是这里办手续吗？”
“是的，请出示您的证件。”
经过审核，他完全符合临时出关条件，工作人员向他收取50美金的出关费，他没听清楚，问道：
“出关还要钱吗？”
“是的。”
“多少？”
“50美金。”
要这么多钱，是计划中所没有的，太多了，身上不过是二百美金，虽说考上的是大学提供的全额奖学金，政府也有一定的补贴，但50美金是一个月的开支，金东浩便问：“我不出关行吗？”
工作人员看看眼前这个年轻小伙子，猜想到是因为钱而使他困惑，又改变决定不出关了，很能理解地说：“行，那请您到那边去更换登机牌吧，您就可以去机场里面等候了。”
顺着工作人员指的方向，往前走了50来米，看到了一块牌子是写的办理转机登机手续，金东浩很顺利地办完了一切，按照登机牌上表明的第5候机室登机，很快地找到了这里。
十几个小时可不太好熬，飞机坐了十几个小时，这里又要呆十几个小时，好像时间在这时太漫长了，机场内也没啥好看的，有一个免税商店，自己没有钱买任何东西，无须去逛它，那就拿出书来消遣打发时间。
幸好行李都托运了，手上只提了一只小箱子和背了一只挎包，把较重的书都带在了身边，随便拿出一本来看看都行，全是专业书，生怕到了埃及所需要的资料啥也买不着，这样自己累一点，有备无患，多多益善。
根本无心看书，哎，干脆睡觉，一个晚上都没怎么睡，聊天、收拾东西就到两三点钟，迷迷糊糊睡着了一会儿，六点钟就起床了，在飞机上也没睡一下，这是正好感到疲倦，抱着书，你看睡得多香。
不知被什么东西突然惊醒了，还一下没反应过来，揉揉眼睛，定定神才明白自己所处的地方是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飞机场。
现在虽然是夏天，在机场里也不热，室内中央空调使人有一丝丝的凉意，拿出准备好的一件青年装套在身上，只听见肚子“咕咕、咕咕”在响，才想到已经5个小时过去了，还滴水未进。该补充一点养分，他心想，包里还有妈妈为他准备的几个茶叶蛋、五香牛肉、麻辣豆干，拿出来美食一顿吧，机场里空荡荡的，也不需要注意行为文不文雅了。
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香喷喷的味道，全部一扫而光，这时他最需要的是水了，肚子已经撑死了。可是嘴巴也快干死了，吃了这么多干的东西，没有一口水滋润，舌头已经发硬发干，刚开始只顾填满肚子，现在解决了肚子问题，口干舌燥怎么办，没有想到要用水壶带一壶水来，金东浩到机场转了一圈也未发现有供应水的地方，他顾不得那么多了，跑到卫生间去饱饮了一顿，那有什么关系，原来在农村时谁还去烧开水，从小河里挑来的水，渴了就用瓢喝上半瓢，从来也不坏肚子，别人外国的水可能还进行消毒处理。
时间也只能一分一秒地过，伊斯坦布尔到埃及的开罗仅需要两个小时的航程，在这里却等掉了十几个小时，飞机可以提前两小时办理手续，这时候机室的人陆陆续续地多了起来。
好不容易捱到了登上埃及开罗的飞机，这是一架英国生产制造的小型飞机，只能容纳七八十个人，是土耳其本国的航空公司的航班，里边很优雅，空姐全是大眼睛长睫毛，高鼻梁的土耳其姑娘，真没有看过这么标致的美丽姑娘，窈窕的身材，热情的服务，使你可以忘却一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她们身上。
还没有欣赏够这里美丽的空姐，飞机的广播中就传出让大家注意，系好安全带，飞机准备降落了。
踏上埃及的国土，是当地时间下午四时正。
没有人接机，看不到一个熟悉的面孔，金东浩此时不抱任何的幻想，他心里非常明白，在这里只有靠我自己，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验完证件，取出行李已是近六点钟，他找到机场的公共汽车站，提着笨重的行李大包小包，挤上公共汽车，埃及人挺友好，他们都会为你伸出援助之手，根本不用愁上不了车。
公共汽车一直开往市内，经过埃及大学，金东浩在埃及朋友的帮助下在大学门口下了车，他正想“到学校里边还有老远的路，我拿这老多的东西怎么办？”门口有许多散步的大学生，看到又来了一位新同学，立刻拥上来问：
“你从哪里来的？”
“是新同学吗？”
一看就知道他们都不是一个国家的，有黑人、白人、欧洲人、阿拉伯人，有用英语有用阿语，就像一见如故。你帮拉箱子，他俩帮提袋子，五六个同学簇拥着他来到了学校的总务处，安排宿舍。这个时候还有人上班，因为这是新生入学报到的日期，航班都不统一，为了照顾学生方便，学校破例安排人员值班，金东浩来到这块陌生的国土，第一感觉不错，心里一股暖流传遍全身，他好像一下子就注入到这个校园当中。
他与同学们可以用英语交流，还可以用阿语对话，国与国之间的差别，民族肤色的不同，全部被大家共同使用的语言包容了。
宿舍是公寓式的，共四人一间，有卫厨设备，金东浩感到比他在国内上大学时的集体宿舍八人一间，而且都是上下铺的条件不知好了多少，最重要的就是上厕所再不用去排队拥挤了，四个人每个人都错开时间就没有问题。
其他三个室友比金东浩早达一天，都是今年的新生，目前都是准备进语言中心学习阿拉伯语，然后再主修自己的专业。一个是丹麦来的路易，一个是美国留学生哈瑞，还有一个算是本地人了，邻国叙利亚的阿德，他们都出去逛了一天，近晚上11点钟才回来，看到来了一位新室友，并不是十分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彼此就相安无事了。金东浩这时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也不想打扰他们，一路旅途挺疲劳，什么东西也不想吃，准备今天先休息好再说，明天没有课，起来后写信，找邮局给家里打个电话报一声平安。
还以为一躺到床上就能马上入睡的，怎么一躺下去竟把两眼睁得老大老圆，思绪回到自己生活了四年的北方外国语大学……
在同学们临毕业的头几天，大学校园内热闹非凡，每个同学脸上喜气洋洋，这是中国恢复高考制度以后的第一届正规本科生即将毕业，已由国家教委全部分配，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还有少数像金东浩这样被送往国外留学，这一批时代的骄子，算是十分的走运了。
临行的前一天晚上，在A栋教学大楼的南端三楼外国语系阿语专业的一间教室里，正举行毕业茶话会，晚上已十点多钟仍听到不断传出同学们欢快的歌声、笑声和一阵阵热烈的掌声。
坐在教室里的除了年长的孙书佑和蔡家平两位明显看出是老师外，其他五六十名在座的人当中许多是无法分辨他们到底是老师还是学生，因为这一届学生年龄的相差很大，大的已超过四十多，小的也有二十五六岁，他们都因“□□”而失去了上大学的机会，今天又失而复得，全凭自己的实力，在离开学校多年，甚至上十年之久，在城乡上百万的考生中角逐成功，终于如愿以偿，他们能不兴奋、能不感到自豪吗？在他们班上还有出国留学的，一分别大家走向四面八方，何时能相聚就没准了，所以珍惜在校园生活的最后一个晚上。
今晚的茶话会就数金东浩最受人关注了，在两位资深教师的中间坐着金东浩，这是班上特地为其安排的，硬是把他拉到这个特殊的位置上。
金东浩是班上的学习委员，人称“活字典”，只要学过的单词他有过目不忘的这个本事，论学识、论人品及人缘金东浩被送出国留学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说出一个“不”字来，同学们佩服他，拥戴他，这样的优秀生国家不培养还培养什么人？
只听同班同学王锋大声叫着：
“金东浩，你是从一个文明古国到另一个文明古国，可别把自己打造成了超文明之人了，到时候没有那个国家能容下你的啰。”大家发出一阵笑声。
山东大个陈方达操着还是一口的家乡口音，手上燃着一支香烟，不紧不慢地讲道：“我是不想再读下去了，我来读这几年书，我老婆带着孩子真不容易，我虽然是带工资来读书，但奖金每个月少很多，我只想回去偿还这几年欠老婆的太多的东西，再把工作做好，过上安稳一点的生活就足够了。你们都去努力学吧，到时候有了升官发财的机会，哥们都别忘了同学们。”真难以想象他是为何学习外语的，连国语都讲不标准，难怪他的分配单位，是某科研单位，主要是用笔，少用嘴。
他们边谈，边吹边唱，这一批人都练就了各自的一套本领。陈新明早就准备好了口琴，趁气氛浓郁的时候自荐着站起来：“我来为同志们的分别，金东浩的远行送上一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怎么样？”
“好……”孩子般的应和声传遍了校园。大家对陈新明的这下子一直是赞不绝口，他插队农村时，白天干田里的活，晚上就借着微弱的灯光用口琴驱走一天的劳累，还引进不少的村民孩子围坐在他的身边静静地聆听那一首他们没法听懂的音乐。这一吹十年过去，似乎他对农村生活因为有音乐的陪伴并不厌倦，倒培养了他会劳动、热爱生活，爱看书学习的乐观主义精神，把自己投身到音乐的最高境界中，不去怨天忧人，等待时代的变迁。这不，他等到了，又带着口琴走进大学，走向新的领域。
一曲著名苏联民歌在校园寂静的夜空中悠旋回荡，它赛过一个国际标准级的交响乐团演奏出的名曲，赛过了人世间最美妙的声音。只有这间教室还亮着灯光，如同一片漆黑的树林旷野里，那些游猎民族燃起一堆篝火，唱着歌，边烧烤着他们的战利品，饱餐美味一样，可以知道，他们沉醉在最最幸福的那一刻，同学们轻轻地打着拍子，嘴里伴着音乐组成了一首共鸣曲；
“夜色多美好，心儿多爽朗，在这迷人的晚上……”
歌声突然结束了，教室里一片鸦鹊无声，几十双眼睛显得都朦朦胧胧，歌醉了，心醉了……
最美的话语，最好的祝愿用歌声倾诉，还能说什么？既使有话，此时也是多余，全班师生不约而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这掌声结束了大家在北方外国语大学的四年学生生涯，这掌声是祝福的掌声，这掌声送大家上路！
金东浩想着想着，美美地进入梦乡。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天之骄子逢时而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