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邪》清风木杨

2、国师

　　延安二百三十年，西凉大军攻破马前关，郦国国主李启同国后于国都崇安城墙之上一跃而下，以身殉国。郦国国师亲自打开城门，三跪九叩恭迎西凉可汗。

　　“而今国破，我为郦国之主，理应为郦国维护这最后一份体面。百姓无辜，就，拜托老师了。”郦国国灭已然三月有余，李启还是时常入梦，字字恳切，让他不敢自戕。

　　“起来！”

　　透骨的寒冷一下子将白清澜激醒，白清澜睁眼一看，床上已然湿了大半，床边儿上的宫女正端着空盆子，脸上透着不耐烦。

　　“何事？”

　　崇安靠北，立冬不久已然挂霜，白清澜哆哆嗦嗦从床上爬下来，准备换身衣服，忽地腕上一紧，便被人甩到地上，腿连着磕到桌角上，旧伤处顿时渗出血，“吭，我记得西凉可汗说过要善待我这个旧臣。”

　　摔白清澜的是西凉王的亲信布尔汉，西凉崇尚武力，向来瞧不起文臣，他此刻看白清澜的眼神还是充满鄙夷，“可汗要见你，我送你过去。”

　　“那便谢过先生了”白清澜摸着桌子站起来，“可汗无事怎会见我？”

　　布尔汉闻言嘴角微微扬起，“可汗说，有几个人你得见见。”

　　永乐宫装潢还是往日模样，只是侍奉的宫女已然换上了西凉的裙褂。冬来万物闭零，也是因为打理不善的缘故，偌大的宫苑见不到一丝绿色，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砸下来。

　　“下雪了。”

　　白清澜感慨道，浓云遮蔽之下，天色灰蒙蒙一片，行宫道上没有遮掩的物件，风刮得通透，他身上方才被泼湿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细细的冰渣，偶有两片雪花随风吹到他身上，久久没有化开。

　　“中原人，我若是你，必定在破城之日随你们的王从城墙上跳下去。”

　　“我惜命。”白清澜笑道。

　　转眼已到中殿门口，布尔汉在门口又拉着白清澜衣领附耳狠狠道：“老实点。”

　　白清澜被一位老嬷嬷扶进去，那老嬷嬷穿的虽然是西凉的衣裙，看面相却是个中原人。殿内摆了两扇屏风，都是前朝的摆件，金丝楠木嵌玉，依稀可见到后面坐了人。

　　“我在西凉时就听过你的名字，我的的阿妹，就是死在你的手上。”

　　西凉可汗乌吉木走到殿中，他手上拿了一柄匕首，擦得十分光亮。

　　“可汗过誉了。”

　　“白清澜，郦国有你是国之幸事，不是你杀了我阿妹，我可提前三年攻下崇安城。”

　　“罪臣不敢受此大誉。”

　　乌吉木走至白清澜面前蹲下来，提起他的领子，将刀锋贴在衣领上脖子的动脉处。今日他心情其实很好。

　　“你是个人才，但我从未想过劝你归诚，你可知为何？”

　　“愿闻其详。”白清澜颔首道。

　　“郦国以文自居，百年来没少奚落西凉，可你看，我西凉铁骑不还是踏平北地（郦国）。”可汗以匕首挑起白清澜的下巴，“当日开城门你也是这个表情，我一直在想，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让你动容。”

　　眩晕感一阵阵涌上来，白清澜只觉得头疼的好像要炸开，唇鼻之间呼吸灼烫可感，身体已然不受控制的抖起来，但他还是抬着头，笑的淡然。

　　“破城那日，从崇安城东出了一辆马车，从崇安城南也出了一辆马车，你猜猜，这两辆马车是从哪里出去的？”

　　白清澜闻言脸色煞白。

　　乌吉木甩甩手，便有两个侍从走上殿将屏风撤下。屏风后各自坐了一个小孩，正被反手绑着，一个白缎绣蟒，一个蓝锦纹云。

　　“一个是郦国遗孤，一个是白府后人，只能留一个”乌吉木将匕首丢至白清澜膝前，“郦国白国师，白氏白清澜，你要保哪个？”

　　白清澜拿起匕首，掌间被压得泛白，半响他突然大笑起来，声音嘶哑，似暮鸦凄号，刮耳攒心，紧接着身体一抽喷出一口血。

　　他一瘸一拐走至白缎少年面前，那少年似乎有预见一般，很乖的坐着，只是到底年幼，因为恐惧眼眶泛红。

　　“太傅，动手吧。”

　　“对不起。”

　　刀光闪过，手筋被准确地划开，滚烫的血溅到白清澜衣领上。那少年惊叫一声便晕厥过去。

　　“等等！”旁边的蓝衣少年见状双目充血，大叫起来。

　　白清澜仿若未闻，接连将白衣少年的手脚筋全数挑断。

　　“白清澜，你胆敢—“

　　蓝衣少年情急之下竟将缚手脚的绳子扯开，冲上去就要推开白清澜，白清澜扬手下去，一个耳光生脆从殿中炸开，那蓝衣少年坐到地上，摸着脸愣住。

　　白清澜转身跪下沉沉叩首

　　“求可汗，赐罪臣一死。“

　　乌吉木看着白衣浸血的白清澜，久久未言一词。

　　“白清澜，你最看重的不过是郦国后人，那就让他们杀你吧。”

　　当日，叛国罪臣白清澜，被西凉可汗玩腻后套着由郦国皇族染红的血衣，在三次巡街后被弃在崇安城墙外，前朝百姓恨其叛国之举，愤怒之下将其剥光衣物后放到了李启殉国的地方，以作请罪。

　　白清澜已经感受不到寒冷，他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百姓将他是身子摆放成叩跪的姿势，他没有气力，所以脸贴在了地上，视线正对着熟褐色的城墙。

　　人之将死，平生当真会如走马灯一样一幕幕划过。

　　白氏就剩那么一个孩子，兄嫂又是何其珍重的交到他手上。他却自作主张，换了两个孩子的衣物车马，可怜那孩子如此聪慧，殿上会意一句太傅。虽然被断了手脚筋，不能习武，到底是保住命了，殿下的遗孤也保住了。

　　绝无颜下去见列祖列宗了。白清澜用尽所有气力，转过头，远远有几个孩子躲在城门口看着他，守门的卫兵几番斥赶，到底还是让他们呆在那边避雪。

　　白清澜满意地阖上眼。若有来生，还是当个平农，平平淡淡也不错。

　　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在他耳边絮话，他本来也没有兴致旁听，也就听清两句话。

　　“他怎么世世死的如此期凄凉？”

　　“左右也是辅帝的命数，不如我将他带上去，我那儿正好缺个务工。”

　　白清澜闻言无语至极，愤懑之下竟然又有了一点力气，他稍作酝酿说出了二十年来第一句有辱斯文的话：“去你妈的命数。”

　　第一章：辅帝白氏白司命

　　退朝-----------

　　殿监沉厚的声音悠悠扬扬荡开，橙金的光破开晨云，一束束由远及近，打在宫墙，璃瓦最终停在太宣殿的宫牌之上，鎏金的大字上倒映着百里朝霞。

　　寅时上朝，由着新臣旧臣争来闹去一个时辰，退了朝正迎初更。

　　白清澜打了个呵欠，回头看去，正好对上宫牌照过来的晨霞，条件反射地眯上眼。曾经不受宠的皇子在他一手教导下，夺兵权，胁文官，正坐到陈国太宣殿的交龙椅上已足五年。如今新臣得力，旧臣归心，兵权在握，国势和顺，最重要的是，大典未修。

　　“是时候了。”白清澜长叹一声，眼角眉梢抑制不住上翘。

　　第九十九个指标圆满完成，他终于可以功成身退，圆满死遁了。

　　“是什么时候了？”吏部尚书是白清澜一手提拔上来的门生，闻言立马逑过来。

　　“入冬了，是时候准备冬衣了。”白清澜笑道。

　　当日陈国的帝师，下朝后在宫墙脚下一头栽下去，太医院倾力救治一天一夜后终是无奈摇了摇头。陈帝闻讯后亲自前往韩府（白清澜化名韩兰舟），守在国师榻前，不持帝威，几番落泪。

　　“陛下。“白清澜凭着几千年来练出的精湛演技，像濒死之人一般颤颤巍巍伸出手。

　　“老师，我在。”哭得伤心的年轻皇帝一把握住白清澜的手，“您说。”

　　“臣死前唯有一愿，万望陛下成全。”白清澜感受着手里的湿腻，感概这孩子孝顺，不枉他养了十五年。

　　“老师您说，我什么都答应你。”

　　“陈国千秋万代，大典不应有臣之名。”

　　“这”，年轻皇帝闻言显然十分震撼，大惊之下眼泪都止住了。虽然知道老师不重名节，但是如此淡泊明志他实是万万没想到。

　　“臣唯此一愿，万望陛下成全。”白清澜加大力度，咳嗽几声后便咯了血。

　　那小皇帝见状大骇，立马应承下来。白清澜十分满意的闭上眼，离开了那具凡人躯体。

　　他那日在郦国被冻死后，依着南斗星君的说法是功德圆满，福泽所至，又机缘巧合碰上了他，便带上了三十三天，任司命星君一职。司命星君主皇家气运，他司此一职需辅帝百哉才能转岗文职，享天人清闲。

　　算起来他升仙已三千年，辅帝九十九载，纵使当初极不情愿，现在也走到最后一步了。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白清澜看着南天门那口黢黑的混沌钟都觉得其容光焕发。

　　“司命星君。”守门的持国仙君看见白清澜拱手作揖。

　　白清澜揽过持国仙君，面色十分真诚。

　　“持国啊，你头上这顶大钟，我升仙三千年来就从来没有什么动静，莫不是置坏了？”

　　“混沌神钟乃古荒时期父神亲修的神器，感天地日月星辰，地水风火，圣威震慑寰宇，非撼世的大事，哪里会响。”

　　“也是，如今蛮荒魔皇被封在九黎；幽冥鬼君又在六千年前被姜仙师所屠，人妖两族向善修仙，四海八荒祥顺泰和，真是妙哉！” 真是安然摸鱼的大好时候！

　　“只可惜姜仙师同鬼君一役，身死道消。“持国星君沉沉一叹。

　　白清澜虽未见过那位仙师，但姜仙师这三个字却是如雷贯耳。三十三天有仙七百二十位，除了七政星君和红鸾星君，大多比较清闲。神来仙往的，无甚事可做，渐渐就流行起话本子来。姜仙师和鬼君九阴的话本子十分畅销，他算不太看的都见过十本有余。

　　白清澜正回味着话本子，突然有什么东西飘到袖子上，他抬头一看，竟是从混沌钟上杨下来的飞灰。

　　“持国仙君，这神钟怎的还落灰，，，你什么时候走那么远的？”

　　持国仙君从百丈外奋力摇臂，嘶声大喊，“快跑。“

　　白清澜正纳闷，背后混沌钟突然一颤，破云的钟声如水一般，一圈一圈涌开。白清澜被钟声一阵，肺腑间颤颤的疼起来

　　“捂住耳朵。”

　　白清澜只来得及看见一角青衣，依言捂上耳朵后，腰上一轻便被带开。

　　“仙上，这是？”白清澜大喘一口气。

　　南斗星君捏了个诀，渡了些修为过去，白清澜顿时舒服了不少。

　　“混沌钟鸣宫音是为泣，幽冥，新鬼君出世了，”延度（南斗星君）看着混沌钟，眉头拧在一起，“清澜，你需快些下世辅帝了。不过，下世前还有一件大事，先回南斗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