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罪名》六爻一

1、吸血鬼式家庭

　　“这个月怎么还不打钱，你是不是想饿死我们啊，没见过你这么不孝的人，天地良心啊，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想饿死老子啊……”
　　话筒里传出来极为虚伪的骂骂咧咧的声音，陆爻苦笑一声，冷冷地答道：“公司这个月要迟两天才发工资，等发了工资再打给你们。”
　　“我不管，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你不给我打钱，就等着我和你弟弟饿死吧！你弟弟也要交补习费了，交不起就回家跟我当农民了，唉，未来的大学生，可怜的阿豪，被你这个不孝女给毁了……”
　　“你讲不讲道理，他上不上大学跟我有什么关系？而且我真的没有钱了!”
　　“你个没良心的，他不是你弟弟吗？现在我们家就你一个挣钱的，你存的钱呢？你工作这么久不可能没存有钱吧？你就是心狠，不想给你弟弟用，想饿死他你就可以解脱了是吧！……”电话里已经开始气急败坏。
　　“他是我弟弟，他不是你儿子吗！他是你生的，你才有养他的义务，我没有！而且你也好意思说自己是农民，你种过田吗？你看村里有谁像你这么年轻就不工作等着吃。”
　　“好啊你，反了，长大了翅膀硬了，敢顶嘴了，真后悔你小时候没掐死你，连老子都敢骂了……”
　　“呵呵，我要上班了，钱过两天发工资了就打给你们，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要是我因为开小差而被开除的话，你们连这点钱也没有了，就等着一起饿死吧！ ”陆爻说完果断地挂了电话，脸上不带任何表情。
　　家和亲人，对于陆爻来说，似乎是很陌生的字眼。她从小生活在南方一个偏远的农村，家里十分贫困，父母及村民都十分封建愚昧，而且重男轻女思想很严重。村里大多数村民都生有好几个孩子，谁家没生有男孩子就会受歧视和欺负，所以生了女孩子的人家就会拼命地生，直到生出男孩子为止。女孩子一般读到初中以后，家里人就不给读书了，被赶去外地的工厂打工，挣钱养家，一般没过几年，就会找一个同是在工厂打工的男人嫁了，而男孩子，想读书就可以继续读书，想出去工作就可以出去工作，想在家待着，父母也照样愿意养着他。
　　听村里人说，陆爻的妈妈身体有问题，在外地生完陆爻之后一直生不出小孩，直到陆爻十岁的时候，陆爻妈妈才又生了个男孩，因此全家都宝贝得不行。当然，这也是陆爻苦难的开始，虽然，之前过得也并不算好，虽然，连名字都是上学时老师帮起的。
　　陆爻依稀记得，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报名时，这个外地来的女老师如天使般美丽的面孔，温柔地问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陆爻低着头弱弱地回答：“老师，我没有名字，我在家里叫乂乂（拟音），我爸说老师有文化，让老师帮起名字”。
　　“乂乂？”这个年轻的女老师若有所思“那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陆伟军”。
　　“你爸姓陆，就叫你陆爻好不好？来，老师教你写你的名字，”说着轻轻握住陆爻的手“来，一撇一捺，再一撇一捺，是不是很简单呀，爻者，变化也，老师希望你变得越来越优秀，出人头地，好不好呀？”
　　“好”。陆爻心里很开心。
　　刚好那段时间村委来发动村民入户口，陆爻这个名字就被登记在了户口本上。
　　村里对于女孩子叫什么名字并不关心，只要有个称呼就好，因此村里大多数女孩子都叫阿妹、去妹、阿姐、招弟、来弟等等，而男孩子则不同，那需要大张旗鼓地研究个三天三夜。陆爻弟弟出生的时候，陆爻爸爸请村里的权威老人帮忙取名，根据行辈字给陆爻弟弟取了个名字叫陆家鑫，希望家有万金。后来满月算命的时候，镇上的神仙婆（算命的巫婆）说他是金命，名字里不宜有金，因此改名叫做陆家豪，寓意家庭的自豪。
　　弟弟陆家豪出生之后，陆爻就担负起了照顾弟弟的责任，一放学回来，一边做饭，一边照看弟弟，而爸爸则在外面跟人赌钱玩，妈妈在看电视嗑瓜子或陪邻居说闲话。邻居有时候都看不过眼了，说：“你女儿真能干”。陆瑶妈妈冷笑一声，把嘴里的瓜子皮吐到地上，说道：“女孩子不干活，宠着她干嘛？”说罢还冷眼瞧向陆爻“看什么看？没看到地脏啦，还不快扫干净，真是没用!”
　　陆爻在家听到最多的话就是，你怎么这么没用？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撞墙？怎么不去跳楼？赔钱货！没用的东西！猪脑袋！不敢相信，这些话竟然出自自己父母之口。
　　陆爻小时候家里很穷，但是陆爻父母却很懒，虽然身为农村人，却没当过一天农民，经常偷别人种的东西吃。没钱的时候，就去找亲戚接济，实在没办法了，陆爻爸爸才去打两天散工，得了钱就不干了，回来吃吃喝喝，没钱了又再打两天工。每到寒暑假的时候，就让陆爻到别人家去帮别人干农活，得一点点补偿，可是就连这一点钱，也被陆爻爸爸拿去买肉吃，而且，没有陆爻的份。因为从小吃不好，陆爻个子长得不高，还有点贫血和营养不良，可是陆爻力气很大。
　　陆爻12岁那年，陆爻爸爸突然抓了两只小猪仔回来，听说是亲戚家的母猪生的，母猪死了，懒得喂养了，都分给别人养。陆爻爸爸对陆爻说：“你把它们养大了，到明年你上初中就有钱用了。”然后陆爻满心欢喜的开始养起了小猪。每天放完学之后，别的同学在玩耍，而路遥在采猪草；别的同学在玩过家家，路遥在做饭和看弟弟；别的同学吃饱了在看电视，路遥在洗碗和剁猪草。天还没亮的时候，陆爻就开始起床熬猪草，煮粥给家里人吃，然后挑着满满两大桶的猪食去喂猪。喂完猪之后，才能去上学。两只小猪仔被抓回来之后，除了陆爻，没有人管过它们。
　　一年之后的某一天中午，陆爻把猪食挑去猪栏喂猪的时候，发现猪栏里已经没有了猪，陆爻气冲冲地跑回家里，“爸，我的猪呢？”陆爻爸爸不屑地回了一句“卖了”。陆爻开始哭了，“卖猪为什么不跟我说，是我喂大的。”陆爻爸爸甩了陆爻一巴掌，“老子卖猪为什么要跟你说，老子抓的猪，老子想卖就卖，哭哭哭，整天哭，我们家这么衰就是被你哭的，就是被你哭穷的。”陆爻伤心地跑出了家，去学校上学，这是六年级第二个学期。
　　当天下午放学，陆爻回到家门口却没有进去，在家门口不远处的竹林待了一个晚上。家里没有人出来找她。第二天早上自己又去上学了，因为太饿了，上学路上偷了别人家的一根萝卜来吃。中午回到家，陆爻战战兢兢的站在家门口却不敢进去，陆爻爸爸刚好从外面回来，貌似赌赢了钱，心情还不错，看到陆爻站在家门口立刻黑了脸“做饭了吗？站在门口干什么？想饿死老子吗？”“我……我马上就做”。陆爻心里暗自庆幸了一下，昨晚没回家竟然没挨打。后来煮菜看到灶台上有酒席剩菜，又听到父母闲聊，陆爻才知道原因，原来昨天他们去喝喜酒了，根本没有人知道陆爻昨晚没回来。也对，他们去喝喜酒、去赶集，从来不会带上陆爻。
　　“上初中住校就好了，就能远离这个恶魔家庭了”，陆爻心里想。
　　刚上初中的时候，陆爻跟家里大闹了一场，原因是家里没有钱给陆爻交生活费，陆爻哭着让家里把刚卖猪的钱拿出来，那是她辛辛苦苦喂的猪卖的钱，家里说已经花完了。后来，在家里一个挺有钱的姑姑的帮助下，才交清了学校的生活费。再后来，陆爻初中三年都没有回过家，也再没有从家里拿过一分钱。平时住校，寒假暑假都在镇上打工兼职，加上学习成绩好，年年都有奖学金，所以生活费不成问题。
　　初中毕业后，陆爻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还因为成绩优异，学校准予学杂费全免。家里本来不打算给陆爻继续念书，因为村里没有几个女孩子能念到高中，都是初中没毕业就去打工赚钱养家，念到初中毕业已经很不错了，除非家里经济条件特别好的。在陆爻的坚持和学校的劝说下，陆爻父母才勉强同意了，毕竟不需要家里花钱。在高中，陆爻依然每个学期都拿奖学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