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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艾莎用外套把自己裹成一团,后背紧贴在红砖墙壁上。她身旁窗子里透着温暖的黄色灯光,熏香自缝隙丝丝渗出。隐隐约约地,她听到歌声,那是母亲在把孩子载往梦乡时吟唱的童谣。虽然那夜曲并非为她而响,但远处倒确实有人在高声叫骂、诅咒着她,说她不但是个冷血无情的杀人犯,还偏爱绑架儿童——
      “而我知道那不是真的,罗森鲍姆小姐。”女孩拉着艾莎的衣角,怯生生地说道。
      艾莎听到她的声音,半蹲下来,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帮她把鼻涕擦掉。看着她在午夜寒风中颤抖,艾莎真的很想把她抱在怀里,却担心这只会让她更冷,因为钻冰不能取火。
      今晚事情的发展已经远远偏离了艾莎最初的构想。她需要一个暂时安身之所来躲避穷追不舍的记者,因此她打算拜访曾给自己寄来信件的观众,看看是否有好心人愿意出租沙发让自己这样的杀人嫌犯借住。但首次尝试就以失败告终:那户人家的男主人威胁说要打电话报警,而他的妻子则痛斥她是个破坏别人家庭、求财不得便起杀心的□□。而她无言承受了这些侮辱,不曾反驳。
      艾莎正要转身离去时,看到了克劳迪娅,一位有浓密的棕色卷发和漂亮长睫毛的安静姑娘;但对于一个快上中学的孩子而言,克劳迪娅矮小得让人心疼。她知道正是克劳迪娅给她写的信,便向她道别,却没想到克劳迪娅对她说:
      “罗森鲍姆小姐,你愿意带我去妈妈那儿吗”
      鬼使神差般地,她答应了女孩的请求;起初一片平静,可没过多久,她身后便传来阵阵喧哗。显而易见,监护人已经发现了克劳迪娅在自己的帮助下离家出走,还发动了邻居一同寻找;一群人拿着火把、手电和木棒聚在一起吵吵嚷嚷,倒确实是愚民们猎捕世上唯一一位女巫时该有的景象。后有追兵的情况下,在千篇一律的巷子里奔跑逃亡实在是件累人事,但艾莎从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因为克劳迪娅说,她的叔叔婶婶待她很好,可她却要付出手捧经书、餐前祷告和每周礼拜的代价。
      从她断断续续的描述中,艾莎拼凑出了这样一个故事:克劳迪娅的母亲生于一个虔诚的国教教徒家庭,但直到她爱上了一个不敬神的年轻人,才知道自己有多么渴望着摆脱宗教。最终她得偿所愿,代价是与家人决裂。她也确实过了几年幸福的日子,直到克劳迪娅六岁时,她的丈夫死于工厂事故;而她的兄弟则不失时机地提起诉讼,从这位丧失了经济来源的独身母亲手中抢来了抚养权。克劳迪娅叔叔一家尽己所能,试图将克劳迪娅培养成另一位模范信众,却从来没有意识到她早已有了自己的观念。或许虔诚、勤恳、循规蹈矩已是他们人生的全部追求。正如人耳识别不出超声,他们对于凌驾于这个体系之外的事物统统都是音盲。
      克劳迪娅一直都着迷于艾莎在舞台上的形象:她既是占据荒废城堡,引诱冒险者们成为祭品的邪恶仆从;也是依赖魔法俘获人心,却终难得到真情的白雪女王。尽管如此,当艾莎敲开房门时,她还是被吓到了:有别于台上的雍容高雅,台下的艾莎虽然美丽端庄如常,却苍白瘦弱如鬼魂一样。她向艾莎讲出自己的渴望时,几乎没抱什么希望:其他人听说此事,只会推脱一番,甚至把这种想法告诉她的叔叔;但艾莎不曾怀疑什么,只是伸出手牵着她走向夜幕下的街道。那双手仿佛冰雕般寒凉,却是她找到母亲唯一的依靠;为此,她愿意闭目塞听,相信有关于艾莎的流言统统都是谎话。
      她们已经跑出很远。若再向前,就不得不走到东区最热闹的酒馆街里了。藏身在人群中当然不错,但艾莎被认出来的风险也会大增。虽然犹豫再三,但紧随其后的追兵其实早就让她们没了选择。尽管名为酒馆街,这片街区的实际格局可比名字描述得复杂多了:既是极富盛名的夜市,又是各色不法勾当进行的场所。装满万灵药的货车后可能就是鸦片馆或是暗娼窝,但两者间竟能奇迹般地相安无事,和谐共荣。她们只是走在凹凸不平的街道上,便时不时会有路人向这两位体面整洁的年轻女士投来狐疑或惊诧的目光,让艾莎知道自己和这儿究竟有多么格格不入。不过克劳迪娅既没有老到开始为此感到不适,又不至于因年级太小而在目不暇接中茫然无措;光是看着那些塞了覆盆子酱的圆面包和枫糖柠檬汽水就已经是极大享受,涂着面具般厚重脂粉、动作轻佻的妓女也同样让她大感好奇。身处如此之多从未得见的新鲜事物当中,她却只能走马观花,若浮光掠影般匆匆一瞥,其实遗憾颇多。但她知道此刻无暇观光,因此不曾抱怨什么;只是紧紧抓着艾莎的手腕,在大衣下摆和手杖间挤来挤去,唯恐被落在身后。
      前方圆形广场处似乎有什么盛事正在进行,因此人群黑压压地挤作一团,把本就不宽阔的街道堵了个水泄不通。他们推推搡搡,争相占据前排,仿佛随时都要大打出手。克劳迪娅当然知道在这种情形下摔倒意味着什么,但空气越来越浑浊凝重,仿佛蒸发的水银般一经吸入就会灼伤肺泡,她的步子也变得蹒跚虚弱。好在艾莎及时发现了她的异样,将她抱到了一面弃置在街边的货架上。
      看到克劳迪娅的脸色好了不少,艾莎便放下心来端详着前方的情况。她翘起脚,看到在用绳索和木桩圈出的空地间放了只尺寸可观的铁笼,空间足以容纳大象;旁边穿着条纹套装,戴着滑稽高帽的驯兽师正在引导猛兽出笼。当人们评价动物形态优美,姿态高贵时,通常会用“值得敬畏”来形容。这么说也许有些道理:倘若一头野兽会让人类都生出敬畏之情,大概是确乎有些非凡之处。但艾莎非常肯定,眼前这只发育过度的蜥蜴跟这个词是绝对搭不上哪怕一星半点干系的。它的脊背上生有细小错综的骨刺,肥硕异常的土黄躯干由两对短而粗的肢体支撑。尽管身为庞然大物,它的头颅却小得可笑,但那片覆着青金色鳞片的喉扇却相当引人瞩目。即使在街灯下,它的喉扇依然闪耀着斑斓色泽,如果有正午日光映照,观赏体验只会更好。虽然这只巨蜥从外貌来看实在没有太多可取之处,但任何从万里之外殖民地运来的巨型生物都能让观众们欢欣鼓舞。他们互相激励着齐声高呼,期待着巨蜥除了样貌丑恶和体型庞大之外还有别的特殊之处,完全没有考虑到绳索和木桩对于它而言形同虚设,而金属脚镣也不见得足够可靠。但接下来的表演让几乎所有人都瞠目结舌,足以使他们把安全风险统统抛诸脑后:在驯兽师摘掉笼头后,巨蜥忽然从口中喷出焰柱,它面前的稻草堆霎时间便燃起了熊熊烈火。这似乎同样点燃了观众的热情,他们在往钱盒里扔钞票时也就慷慨了不少。
      观众有多么激动,艾莎就有多么忧心忡忡,而她担忧的绝不只是观众们堵塞了道路那么简单。不用说,这只巨蜥的运输方要么是成功向海关掩饰了它的特殊本领,要么是以重金相贿赂,否则绝不可能蒙混过关;而如果一只会喷火的巨兽在酒馆街上突然失控,事态将难以想象。想到这,艾莎便放弃了从人群中穿过的想法,而是抱起克劳迪娅转身走进了一家酒馆。酒馆里乌烟瘴气,男人们三五成群地占据了圆桌,边吸烟边赌博,间或发出几声猛烈的咳嗽;穿着暴露的丰腴女郎托着盛放烈酒杯的盘子穿行其间,时不时在某个出手阔绰的人身上倚靠一阵;而那个幸运儿便会满脸堆笑,上下其手,享受着女郎做作的娇嗔和反抗。
      有位学者曾经提出过一种理论:只要事情存在变坏的可能,那此类情况就一定会发生,而今天他的说法便得到了验证。正当艾莎准备带着克劳迪娅从后门离开时,酒馆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骚乱:哭喊、尖叫、还有屋顶起火时的劈啪响声。在人们逃跑时的纷乱脚步间,还掺杂了另一种更为沉重的声响:蜥蜴每踏出一步,都有如大锤敲击一般让地面战栗颤抖。假如真有巨人存在,这大概就是他们行经地面时的景象了。就算警察可以用枪弹制伏这头怪兽,但到那时街道恐怕早已变成屠场。更糟糕的是,事发之后酒保立刻就把大门锁上了。门外受难者的哀求无法打动他的铁石心肠,却让艾莎意识到自己不能坐视灾难发生。作为一个登上报纸头条的杀人嫌犯,她理应低调行事,却还是做出了完全相反的选择。她望向克劳迪娅,小姑娘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说道:
      “我能照顾好自己。”
      于是艾莎不顾酒保阻拦,冲上了因漏水而正在维修的酒馆二楼,短靴踩过污水时啪嗒作响。顺着打开的玻璃窗,她发现街道上的情形似乎还不算太糟。巨蜥行动迟缓,人类也不在它的菜谱上,因此想象中怪物食人的血腥场面倒是没有发生。虽然没什么胃口,但它往日在铁笼头禁锢下淤积的纵火欲今日终于得以释放,自然不会轻易罢休。转眼间,半条街都已陷入火海之中,假如火势蔓延到广场另一侧的木质建筑群,到时候在海边都能看到冲天而起的浓烟和红光了。
      她当机立断,沿窗边造了条冰制的滑梯,顺着它来到街道上。很不巧的是,巨蜥此时正面朝她的方向,突袭计划因此没能成功。她立刻在面前升起一道冰墙,堪堪挡住来袭的火球。天知道这种大蜥蜴是什么时候进化出类似于偶蹄目动物的反刍功能的,不过比起再咀嚼一遍半消化的草料,把瘤胃里存储的易燃液体喷射出来可要有趣多了。换种场合,也许她还会有些闲情逸致欣赏这场焰火秀,但现在可不行。她必须要制服怪物,阻止火势蔓延——同时还得速战速决。刚才肯定已经有人报了警,在十几分钟甚至更短的时间里警察就会赶来,而艾莎是决计不愿和他们打交道的。
      办法总比困难多。趁着巨蜥丢失目标的短暂间隙,她略微屈身,双手摊开;冰面自她脚下向前延伸,将沥青路变成了滑道;当她在靴底装上冰刀后,她暗以为豪的速滑技巧终于派上了用场。正当巨蜥思考它到底是该先点着路边的死树还是那堆啤酒桶时时,艾莎已经沿冰面边缘来到了它的后肢处。她先以右后外刃助滑,复用左前外刃蹬冰起跳;姿态似花样滑冰般轻盈,唯独略过了旋转动作。跃起后,她立刻在左手掌心结出冰凌,如登山镐般紧紧贴附在巨蜥满是皱褶的侧腹上,同时用悬空的右臂比划出下一个法术。这头爬行动物显然对趴在自己身上的小东西不太满意,便抬起右前腿,试图靠晃动身躯把艾莎甩下去。不过这倒刚好给了艾莎可趁之机:趁着巨蜥重心不稳的刹那,她召唤出一道冰柱拔地而起,倾斜着向巨蜥的咽喉指去。和预想中一样,巨蜥因受到撞击而侧翻倒地;艾莎不打算给它恢复平衡的时机,于是她双手合拢复又渐渐张开,十指间翻涌着冰风暴。随后她将碎冰和雹块一同射向巨蜥的头部,一与鳞片接触便化作锁链,重新箍住了它的嘴巴。接下来只需要把同样的招数用在巨蜥四肢上就好——在艾莎如法炮制之后,巨蜥虽然还没有放弃挣扎,最终仍无法挣脱束缚。
      尽管罪魁祸首已被制服,但她的工作还未结束。街道上到处散落着起火的箱子和杂物,火苗在枯萎树冠上跳跃,与燃烧的屋顶一道将夜空染作绯红。留给艾莎的时间所剩无几,若用平常手段,她肯定没法在警察赶来之前把整条街的火灾扑灭;但她还有另外一种办法。
      晴朗的天空倏忽间转阴,鹅毛般的雪花飘飘洒洒地落下。因无风,这场大雪显得格外温柔;于是气温陡然降低,街道披上银装,火焰亦被冰雪镇伏。
      如此高强度地运用魔法后,艾莎觉得自己虚弱了不少,步态也失却了一贯的优雅,变得有些踉跄。不过她还是能勉强支撑,再度编织法术也不在话下。她想到,那场因魔力失控导致的悲剧已经过去很久了,自那之后,她的技巧其实精进了不少——
      不,她本不该在这时回想起此事,因为只要这段回忆行经脑海,她便必须强迫自己重新咀嚼那刻骨铭心的痛楚。无神论者没有天堂或地狱,因此她不必接受永世烈火炙烤;但她至少要始终记得自己的罪孽,直到生命尽头时,她的意志飘散,所有记忆都随眼泪一同干涸为止。对不起,对不起——
      然后克劳迪娅拉住了她的手。女孩的手小但是温暖,而她的手却冷得像冰块。
      克劳迪娅眨着弯弯睫毛,关切地说:
      “你还好吗,罗森鲍姆小姐?”
      她屈膝,盯着那对闪着点点光芒的琥珀色大眼睛;片刻后她才意识到:那是由泪水折射出的光。
      “我没事,克劳迪娅。可是你为什么哭了?”她刚想从挎包里抽出手帕为小姑娘擦干眼泪,但克劳迪娅却向身后一指。顺着克劳迪娅手指的方向,艾莎看到了一张阴郁的长脸,:克劳迪娅的监护人还是追上她了。
      “该回家了,克劳迪娅。”他向前一步,作势要把克劳迪娅从艾莎身边抢走。
      “先生,这世上有些事情你根本就理解不了。”艾莎本来已经打定主意绝不放手,但克劳迪娅却轻声说:
      “谢谢你,罗森鲍姆小姐。你尽力了。”然后她转向自己的叔叔,说道:
      “我会和您回家的。但请不要为难罗森鲍姆小姐,她待我很好。”
      看到艾莎渐渐松手,克劳迪娅的叔叔立刻将自己的侄女推到身后,缓缓后退。他双目圆睁,眉头紧皱,似乎非常愤怒;但他的小腿却因恐惧而颤抖。在他那张阴郁的脸消失在街角前,艾莎看到他往地上啐了一口,紧接着是一句诅咒:
      “像你这样的怪胎和婊子还是下地狱去吧!”
      他自知不该说出这话,但憎恶驱使他不得不开口;便只好刻意压低声音,生怕艾莎听到。而当艾莎望向其他旁观者时,她发现人们脸上皆挂着十分复杂的神色。她是这些人的救命恩人,也是杀人嫌犯和操纵危险魔法的异类;她深知这点,因此不会为受到冷遇而忧伤。
      但她已经没有理由在此停留。夜还很长,她有其他的人家需要拜访。在众人瞩目下,她拐进无名小巷,融入夜色之中。
      当她离去,雪便停歇。一位头发被烧焦的女士徒劳地用手捧住最后几片雪花,但冰雪一落入她的掌心就立刻消融。突然间她痛哭流涕,但酒馆街的生意已经重回正轨,她的哭声便淹没在讨价还价声和争吵编织成的喧嚣之中,如同泪水消失在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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