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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 ...

  •   雪下得很大,但落下时候是无声的。
      这家客栈是子心城的最大的客栈了。
      这家最大的客栈,却只可以点二菜一汤,七钱银子一夜的房间已经是最好的房间,还会有蟑螂和跳蚤陪你同眠。如果运气好,你可以听见油蛉们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
      公子俞现在就住在这里。
      他打了热水要洗个澡。
      子心城很冷。
      尤其是冬天。
      但是如果在一个雪夜,可以再如水里洗个澡,无论如何都是好的。
      公子俞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地方洗澡。
      他是俞家的大少爷,从小锦衣玉食,虽然不及临安越家,但是他也绝对没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洗澡。
      水是热的。
      人是疲倦了的。
      心是仍在奔波的。
      这就是公子俞。
      他隐埋了他的才情,他的风流,他的洒脱。
      他要找一个人。
      这个女人,在子心城。
      子心城是北方的一个小镇。
      说是城,其实只有镇那么大。
      但是他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他要找的是一个女人。
      他要找的女人是银心。
      银心是一个很美的女人。
      但是吸引公子俞的不在于她的美。
      世上有万千美人。
      但是不是所有美人都能被人记住。
      人们只记住了西施貂蝉,昭君玉环。
      公子俞欣赏她的才华。
      那时是春天。
      杭州的春天,是美不胜收的。
      公子俞在舟上随意说笑。
      他说舟上的歌女九岁红声音若幻,美貌若虚。
      然而另一个舟上却有一个女人辩驳了他。
      公子俞微微笑,想着当时银心的表情。
      那时她唇角上翘,眼中闪过一丝幻灭后绝望死去重生的希望,道:“声色之娱,本电光石火。即千百年来,名姬艳女,皆虚幻也。白杨绿草,黄土青山,何一非古来歌舞之场。握云携雨,与埋香葬玉、别鹤离鸾,一曲伸臂顷耳。中间两美相合,或以时刻计,或以日计,或以月计,或以年计,终有诀别之期。及其诀别,则数十年而散,与片刻暂遇而散者,同一悬崖撒手,转瞬成空。倚翠偎红,不皆恍如春梦?”
      公子俞没说话。
      他从回忆中醒过来。
      觉得到水的温暖。
      忽然想起银心的那句话。
      “即使是夙命情深,两人得以相伴终身,而随着岁月流逝,各自都会红颜黯老,两鬓侵霜,非复旧态。当初的黛眉粉颊,年少英姿,也不过是幻影……”
      幻影。
      人生就像一场幻影。
      公子俞起身,穿好衣裳,走出门去。
      走到楼下。

      楼下。
      门口走进来个人。
      然而公子俞愣住了。
      来人是银心。
      公子俞不得不相信,世上有这么巧合的事。
      公子俞折扇轻开,缓步向银心走过去。
      银心见到他微微诧异。
      无论在哪里,公子俞的装束都是那么整齐,都是那么文质彬彬。
      都是那么惹人喜欢。
      公子俞道:“天气有些冷。”
      银心点头。
      公子俞不知说什么。
      在这个女人面前,他没一句话可说。
      银心道:“公子俞到子心城有事?”
      公子俞道:“有事,我来找人。”
      银心微笑:“不知公子俞要找的人是谁。”
      公子俞看这她,柔声道:“你。”
      银心道:“我?”
      公子俞道:“你是一个特别的人。”
      银心看着他:“这个世上没有绝对特别的人。因为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公子俞也在微笑。
      他喜欢看这个女人反驳他的样子。
      于是他点头。
      银心道:“你找我,就是因为我特别,所以来找我谈天?”
      公子俞点头。
      不料银心道:“看来七公子也不都是诚实的人。”
      公子俞动容道:“怎讲?”
      银心道:“你来,是因为你喜欢我。”
      公子俞笑了。
      他活了这么长时间,还没听过一个女子会这么对他说话。
      公子俞点头,道:“也对。我是喜欢你。”
      银心道:“公子俞原来是多情之人。”
      公子俞摇头道:“虽然大家叫我公子,但是我宁愿相信我是个浪子。”
      银心道:“世上像你这样的人也很少见。”
      公子俞道:“不一定。”
      银心道:“何以见得?”
      公子俞道:“七公子都是玩世不恭的。”
      银心道:“玩世不恭……我只知道,公子景和公子燕是这样的人。”
      公子俞柔声道:“我也是。”
      银心起身,道:“但是我不是来找你的。”
      公子俞又愣住了。
      这个女人的特别之处,就是她从来都不阿谀奉承。
      对于公子俞来说,最特别的地方,就是她从来不说公子俞爱听的话。
      但是她的这种“特别”,让公子俞有点吃不消。
      银心道:“你知不知道,江湖出现了一个人?”
      公子俞摇头:“江湖上新秀,本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代有才人出,在下怎知?”
      银心道:“阿傻。”
      公子俞微笑:“这个名字不怎么高明。”
      银心道:“但是你知道,一个剑客,最重要的是剑法高明,至于名字,并不重要。”
      公子俞点头,道:“那么这个阿傻剑客,又有什么事劳姑娘大驾?”
      银心道:“我听说,他在江浙一带作案连连,已经有十家镖局大镖头死在他手里。”
      她顿了顿,又道:“我必须找到他。”
      公子俞道:“也许,他不应该称为剑客,应该叫他强盗。”
      想了想,公子俞又道:“敢这么嚣张的人,的确不多见。那十家镖头跟他有仇?”
      银心摇头道:“不是有仇才能杀人。据我所知,有两种人,就喜欢杀人。有一个杀一个,有两个杀一双。”
      公子俞动容道:“哪两种?”
      银心又坐下:“一种是疯子。还有一种,就是为疯子服务的人。”
      银心补充道:“阿傻就是第二种。”
      公子俞一怔,忙问:“那幕后的疯子是谁?”
      银心起身,要上楼,然而她手指轻轻勾了公子俞的手指,在他身边低声道:“上楼说。”
      然后优雅的上楼。
      公子俞微笑。
      他已经微笑了一个晚上了。
      笑得唇角有些僵。
      他有些失望。
      尤其是银心说了那句“我来子心城不是为了找你”之后。
      其实公子俞的风度已经够了。
      要是换成别的少爷们,早就走了。
      这是所有多情公子的通病。
      那就是他们总以为自己喜欢的女人一定倾心于自己。
      他们总是希望那些女人见到他们,一定会喜极而泣,然后说一些甜蜜的话。最后成功的抱得美人归。
      但是银心不是那种让人如愿以偿的人。
      她总是若即若离。
      然而这种特别,正是来自于她的若即若离。
      所以她吸引人。
      公子俞摇头,缓步上楼。
      他总是不紧不慢的样子,慢条斯理。
      他永远都是那么从容不迫。

      楼上。
      公子俞缓缓敲门:“银姑娘,在下俞梓檐。”
      “请进。”
      门缓缓开了。
      银心在茶几边:“请坐。”
      公子俞坐下来,缓缓问:“幕后的疯子是……”
      银心忽然按住他的唇。
      然后媚笑道:“我看你是疯了——”
      她笑得很大声,手指却在公子俞手掌写几个字。
      “隔墙有耳”。
      公子俞点头,同时道:“我当然是疯了。不然为什么要找你这个妖精?”
      声音刚落,公子俞听见细碎的脚步声。
      很轻,但是偏偏公子俞的耳力很好。
      而且不仅是“很好”,简直是好的不得了。
      银心听见偷听者离开,输出口气道:“他一定以为自己走错了。”
      公子俞叹气道:“说不定还要怪这家店,表面很老实,想不到还会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人的生意。”
      然而他又愉快的抬头,道:“好在你很机灵。”
      银心苦笑:“我假扮过很多人,单单没假扮过妓女。没想到今夜也成全了。”
      随即,她正色到:“是公子冷的手下。”
      公子俞觉得茶都要从口中喷出来了。
      他是他忍着了,不过还是被呛到了。
      “咳咳……”
      银心轻轻拍着他的背。
      公子俞抬头道:“公子冷?”
      银心点头:“前一度出现的春残女,就是他不要的姬妾。这个阿傻,也是他的手下。”
      公子俞摇头:“疯子的手下,果然比疯子还可怕。”
      银心点头:“疯子本已失去理智,然而,为疯子服务的人,比疯子疯的还彻底,还不要命。”
      公子俞开心道:“我现在很高兴。”
      银心道:“哦?”
      公子俞道:“至少你我现在很有共同语言。”

      兰陵山庄。
      俞夫人冷然问:“你哥到底哪去了?”
      俞小姐在流冷汗。
      因为公子俞走的时候的确告诉她,他要去哪。
      但是他不能说,因为他要找一个女人。
      俞夫人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看着俞小姐。
      俞老爷缓缓道:“尔琼,他到底告没告诉你,他要去哪里?为什么走?难道这俞家,他待够了吗?”
      俞小姐解释道:“可能哥哥有些事,来不及和爹娘说,就走了。也许,他就要回来了。”
      外面下起了雨。
      江南的冬天,没有雪,只有雨。
      俞夫人忽然道:“是不是他外面找到了狐狸精?”
      她的声音很严厉,让俞小姐不寒而栗。
      “没有。”
      俞夫人狠狠盯着俞尔琼。
      俞尔琼在抖。
      俞夫人道:“我就知道,男人,在外面有女人后,都讨厌回家……你爹当时就是这样!他想娶小老婆时就没告诉我!”
      俞老爷的脸也挂不住了。
      俞老爷忍不住道:“我哪有那样!什么叫我娶……小老婆!根本就没有的事!再说,你找不到儿子,跟我年轻时要找小妾有什么关系?”
      俞夫人恨声道:“害怕了?你年轻时候,不是也色胆包天?你儿子不愧是你生的……”
      俞老爷惧内是出了名的,虽然嘴上说,但是支支唔唔两句也就罢口了。
      俞夫人吵了架后,实在不想有人在身边,于是道:“你下去吧。”
      俞尔琼如获大赦,马上道:“孩儿告退。”
      说罢人马上跑出大堂。
      她出大堂,刚进后花园时就看见了一个人。
      是一个少年。
      他有些瘦,人很高。
      他的眼睛不是特别大但是很深邃,鼻子高而挺直,嘴唇薄,但是他的嘴角却有一个充满智慧的笑。
      他的表情睥睨万物,傲视群雄。
      俞尔琼道:“这位公子,你找谁?”
      但是她在偷偷的惊喜,偷偷的笑。
      无论如何,一个女孩子,在有花有草,又烟雨蒙蒙的地方,遇到一个这样的美少年,都是一件让人惊喜的事。
      然而少年却道:“你不用高兴,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来找你哥。”
      俞尔琼的脸有些挂不住了。
      但是她还是在笑。
      这一点,她和她哥哥很像。
      就是无论多么尴尬,他们都可以用笑解决。
      俞尔琼道:“敢问这位公子尊姓大名?”
      少年道:“我姓楚。双字之然。”
      俞尔琼惊声道:“公子楚?”
      公子楚摇头道:“不敢当。”
      俞尔琼真的在微笑。
      俞尔琼道:“我早就应该猜到了。能在兰陵山庄紫阳阁后花园漫步的人,如若不是俞家的人,也只有七公子能做到了。而七公子中像你这么气度不凡的人,除了公子柯,便只有公子楚。可是公子柯不会到这种地方来。”
      公子楚道:“你还知道什么?”
      俞尔琼微笑:“我听说,你很聪明。”
      公子楚道:“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笨得很。”
      俞尔琼道:“哦?你要是笨得很,那世上就没有聪明的了。”
      公子楚摇头道:“你不用夸我。再夸我,我也没必要认识你。”
      俞尔琼的脸真挂不住了。
      公子楚道:“你哥呢?”
      俞尔琼怒道:“为什么谁见到我都要问我哥在哪里?我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知道说了又怎样,知道了也不说气死你们又怎样?和我有什么关系?从中我得不到一钱银子的利润!”
      公子楚不动怒,反而笑了。
      公子楚道:“我早就听说,俞家小姐脾气很暴躁。原来不假。”
      俞尔琼道:“你不用激我了。我想生气就生气,想高兴就高兴,你管不着。”
      忽听有人道:“哎……哥哥那么温柔,妹妹就这么暴力……真是可惜。不过小姑娘你算错了好几件事。”
      俞尔琼抬头,只见来者坐在树枝上,正是公子景。
      公子景笑嘻嘻道:“第一件就是你说七公子之中只有公子柯和公子楚敢进这后花园,没想到我也进来了。”
      俞尔琼恨恨道:“第二件呢?”
      公子景道:“第二件就是——你喜欢这位江月山庄的少主,一不要太殷勤,二不要太冷淡。这两套他哪个都不吃。”
      俞尔琼道:“第三件呢?”
      公子景道:“第三件就是——”
      他顿了顿道:“就是我对你很热情,你就喜欢骂我。这就错了。”
      俞尔琼道:“错了?我最讨厌你这种人,我想骂就骂……”
      公子景没理她,只是转头向楚之然道:“不是一定要问她,才会得到小俞的下落。”
      公子楚闻言一滞,抬头道:“你知道?”
      俞尔琼瞪大眼睛道:“你说啊,我不信——”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公子楚打断了。
      公子楚对着公子景道:“在哪?”
      “子心城。”
      俞尔琼呆住了。
      公子景道:“而且是找一个女人。一个很漂亮的叫银心的女人。”
      俞尔琼彻底呆住了。
      “你怎么知道?”
      她大声问道。
      公子景道:“不要以为七公子只有公子楚聪明就只有他知道的多。你看,他也有很多不知道的。比如你哥在哪里。”
      公子楚不反驳,反而笑了:“我早就听说,公子景是个很特别的人。我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特别。”
      公子景笑了笑:“不。公子楚真是好名字。楚之然。处之安然。佩服佩服。”
      俞尔琼冷冷道:“你怎么知道?”
      公子景道:“我有很多朋友,你应该知道。”
      俞尔琼道:“朋友又怎样?难道你有个算命的朋友?”
      公子景道:“那倒不是。只是我有一个朋友,她是百花谷谷主。”
      俞尔琼道:“怎么?”
      公子景道:“银心是百花谷红花使者。应该算她的属下吧?”
      俞尔琼瞪着眼睛:“怎么了?”
      公子景道:“她说,这几天银心接了一个案子要查。已经得到消息,江湖近期出现了一个年轻的剑客,只听说叫阿傻。”
      公子楚道:“恐怕不仅仅是这个阿傻这么简单。他的幕后,一定有主事者。”
      公子景瞪着他的眼睛,缓缓道:“看来大家说你聪明,你真是很聪明。这种事你都想到,看来我低估了你。”
      公子楚微笑:“我不是你的敌人,所以,我不怕你低估。”
      公子景道:“幕后的人,是公子冷。”
      公子冷!幽冥山庄少主!
      公子楚动容道:“看来这事,我不能不管了。”

      子心城。
      子心城是一个很典型的北方小镇。
      男人们喝很大碗很烈的酒。
      女人们使很沉的很利的刀。
      孩子们在雪地里滚打。
      公子俞道:“你好像很习惯这里。”
      银心沉默了片刻道:“我是在北方长大的。”
      她看着公子俞,道:“准确一些,我是在关外长大的。”
      公子俞道:“可是你比江南女子都美。”
      银心微笑:“那是你自己的感觉。你知道的,相由心生。”
      公子俞微笑道:“相由心生,是由自己的心生,不是别人的。”
      银心道:“其实我只是一样的我。但是,在你眼中我的样子,是由你心生的。所以只是你的感觉。更何况,北方女人本就不逊于南方女子。”
      公子俞叹了口气:“你好像很讨厌我。”
      银心道:“我要是讨厌你,现在就一拳将你打飞,岂不妙哉?为何还要和你说话?”
      公子俞顿了顿道:“你总是反驳我。”
      银心道:“我要是反驳你,就表示我很喜欢和你抬杠,不然我早就……”
      公子俞柔声道:“早就一拳将我打飞了?”
      银心一笑,嫣然道:“你说对了。”
      她现在既美丽,又俏皮。
      公子俞道:“你好像很喜欢把人一拳打飞。”
      银心笑道:“是。被我打飞的人可以从山海关排到玉门关。”
      公子俞道:“原来你这么可怖。”
      然而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公子俞很开心。
      银心却道:“梓檐,我知道你喜欢我。但是我们不可能。”
      公子俞怔了怔,淡淡道:“为什么?”
      银心叹气,缓缓松开手:“因为……红花使者终生不可以嫁人。”
      公子俞看这她,欲言又止。
      银心道:“你想说什么?”
      公子俞道:“我有很多话想说,但是我现在只说一句。”
      银心问道:“为什么?”
      公子俞道:“剩下的话,留着我们白头到老。”
      银心低头笑了笑,道:“那么你现在要说什么?”
      公子俞道:“你可以不做红花使者。不做红花使者,就可以嫁人。”
      银心叹气道:“红花使者,不是想不做就可以不做。一旦成了红花使者,就永远要为百花谷服务……”
      忽听有人道:“唉……真是情何以堪。和尚尼姑想不做了,还可以有还俗之时,没想到进入百花谷,一辈子都要做护花使者,真是可怜,呜呼唉哉……”
      说话的人居然还在笑。
      这人身边还有一个少年。
      公子俞开了折扇道:“没想到楚兄和景兄都到了。”
      来人正是公子景和公子楚。
      公子景道:“我必须帮你,因为你帮了我一次。”
      公子俞道:“帮我什么?”
      公子景微笑:“我不能说……不过,冬天你开扇子干什么?难道你觉得还不够冷?”
      公子俞道:“开折扇,醉翁之意不再冷,在乎……”
      他的话未完,公子景打断:“你看见我们来,就没问问谁也会来?”
      公子俞道:“谁?”
      “我。”
      说话的人居然是俞家小姐俞尔琼。
      公子俞道:“你怎么来了?”
      俞尔琼不满道:“我向来就……”
      她的话没完,公子景道:“她本来不想来,但是谁较有个人也要来。话说‘好色之心,人皆有之’,所以——”
      俞尔琼的脸色变得青起来了。
      她恨不得上去将公子景五马分尸。
      一个女孩子,要是被外人在其他人和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戳穿自己的内心,一定会气得要死。
      公子俞愣了愣,看看自己妹妹的表情,忽然笑得很开心。
      然后他的眼里仍是笑意满满道:“原来是这样。”
      他没在多说话。
      他只要表示他明白了就好。
      俞尔琼的脸变得红起来。

      客栈。
      掌柜的眼睛都绿了。
      他觉得这个文质彬彬的公子哥真是棵大的摇钱树。
      自从他来了,马上又来一个女人,女人之后又来了好多江湖人士,江湖人士之后又跟来两个公子哥和一个小姐。
      他们每个人给银子和小费都多的可怕。
      小二道:“客官,来点什么酒水?”
      公子楚道:“我不喝酒。”
      公子俞道:“我也是。”
      银心道:“我们谷中不许。”
      俞小姐道:“我不会。”
      只剩下公子景没答话。
      店小二看着公子景,仿佛看着自己全部的希望。
      公子景道:“绍兴花雕。”
      小二乐颠颠的道:“欸!”
      然后乐颠颠的跑开了。
      另四个人看着公子景。
      公子景被看得有些发毛。
      公子景道:“难道我长的很好看吗?”
      公子楚摇头:“喝酒误事。”
      公子景道:“我已无事可误。”
      公子俞道:“我讨厌酒鬼。”
      公子景道:“我不是酒鬼。我不是很会喝。”
      俞尔琼眼睛瞪大:“你要了一坛酒,都快成酒桶了。”
      公子景道:“那是你们没见过我的一个朋友。他可以被称作酒缸了。和他一比,我简直不堪一击。”
      只听有人道:“背后讲我的话,一定不要让我听见。”
      来人是楼文寂。
      楼文寂身上什么都没有带。
      但是他身上的杀气还存在。
      正在他说话的时候,酒已经上来了。
      然而银心看了看酒道:“不能喝。”
      楼文寂道:“为什么?”
      银心道:“因为酒里有毒。”
      她看着众人道:“百花谷的刺毒神针能探出来。这酒有毒。”
      她的刺毒神针变成了蓝色。
      俞尔琼一拍桌子:“店小二!”
      没人应。
      楼文寂起身,走到厨房。
      店小二死了。
      他的脖子上又一条红色的线。
      那是血痕。
      身后有人道:“他死了。”
      楼文寂没有回头。
      但是他感到了杀气。
      一种狼的感觉。
      他记得小时候大人告诉他,夜晚在林子里走,有人拍你肩膀,万万不可回头。
      因为拍你的东西,根本不是人,是狼。
      待你一回头,便咬断你的喉管,带回巢去,慢慢享用。
      楼文寂冷汗下来了。
      对方道:“你是楼文寂。”
      不是疑问句,而是在陈述一件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
      不带有任何感情。
      这本不需要有。
      楼文寂道:“我是。”
      顿了顿,楼文寂又道:“你是谁?”
      对方在迟疑。
      楼文寂忽然回头。
      对方被他弄得愣一下。
      楼文寂道:“你就是,阿傻?”
      对方道:“我是。”
      楼文寂道:“你的剑法很高明,可见你是个聪明的人,为什么要叫阿傻?”
      阿傻道:“你说得太多了。你本没必要问。”
      阿傻想了想又道:“你以后会明白,为什么我叫阿傻。”
      楼文寂道:“你为什么要杀人?”
      阿傻道:“世上本没有为什么。我讨厌好奇的人。还有,我要提醒你,剑术高明与否,都和你聪明不聪明无关。你难道没听过‘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楼文寂不语。
      他需要沉默。
      阿傻道:“你知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你要杀人。”
      说话的人不是楼文寂。
      而是公子俞。
      阿傻顿了顿,迟疑道:“公子俞?”
      公子俞点头,轻开折扇:“是。”
      他的话现在很霸道,很不礼貌。
      但是自有一种威严。
      阿傻道:“我现在可以杀了你。”
      公子俞微笑:“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你的确可以。但是我不是一个人。”
      阿傻道:“我知道,你身边还有一个百花谷的人。”
      公子俞道:“不止。”
      只有两个字。
      但是重于千金。
      阿傻道:“还有谁?”
      “楚之然。”
      阿傻抖了一下。
      但他随即镇定。
      他坚信,就算六个人都来了,他也可以杀了全部。
      阿傻道:“就算你们六个都到,我也可以杀了你们。”
      公子楚道:“公子冷很可笑。”
      阿傻道:“怎么?”
      公子楚道:“他没想过,我们没有武功,但是还有脑子。”
      阿傻道:“你还要说什么?”
      公子楚道:“我要说,你也很可笑。为一个可笑的人效命,简直不可理喻。你不应该叫做阿傻。你应该叫阿笑,因为你比公子冷还可笑!”
      阿傻忽然转过剑锋,指向公子楚。
      阿傻的脸上有过痛苦。
      剑很快。
      公子楚没躲。
      阿傻道:“你为什么不躲?”
      公子楚道:“不是我躲不了,是我不屑于躲。”
      阿傻道:“你怎知我是他手下?”
      公子楚道:“因为你说,‘就算你们六个都到,我也可以杀了你们’,从中可以断定你一定和其中一个人有密切关系。”
      阿傻道:“那你为什么断定我是公子冷手下,不是别人?”
      公子楚道:“公子冷的武功绝世,世上再也不会有人高于他。所以,你杀不了他。”
      阿傻道:“你怎知我的武功不如他?”
      公子楚道:“因为,你提到公子冷,是一脸的敬畏和憎恶!而且,其他人于我们没有仇。”
      阿傻道:“公子冷与你们也没有仇。”
      公子俞柔声道:“疯子想杀人不需要借口和理由。”
      阿傻在沉默。
      然后他的剑锋垂下。
      然后他转身,出门。
      银心道:“你下一步要杀谁?”
      阿傻道:“你听过杀人犯要杀人,之前还通知官府一声?”
      公子楚道:“让他走。”
      阿傻冷笑道:“你的命令对我没有用。”
      公子楚道:“就算公子冷在,他也会这么命令你。”
      阿傻看着他。身体忽然颤抖。
      最终转身,踏出店外。
      公子俞看着他的背影,道:“你知道,他要去哪?”
      公子楚道:“我不清楚。”
      他看着公子俞一字一顿道:“但是他的腿知道。”
      公子俞打开折扇:“好险——”
      然而他的话没说完,忽然他看见公子楚的脸色变了。
      变得非常难看。

      阿傻在走路。
      他的背上背着剑。
      影子被拉得很长。
      然后他顿住。
      他知道,下一个死在他剑下的人,就是银心。
      他转身掉头。

      银心在房里。
      砰——
      门开了。
      阿傻背着剑。
      银心一怔。
      银心道:“没想到,你也喜欢用暗剑杀人。”
      阿傻道:“我不是君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银心的袖中滑出一条长鞭。
      长鞭出手。
      银心看见一道白光。
      然后自己的鞭子碎成五段。
      银心不动了。
      她知道,这种速度,她根本就躲不了。
      然而窗户闯进来一个人。
      居然是公子俞。
      银心没想到他居然会来。
      阿傻倒握剑把。
      公子俞忽然出手。
      他一记扇子敲在阿傻的剑把上。
      阿傻的剑被击回剑鞘。
      阿傻愣了。
      公子俞道:“不用惊讶。你也许没想过,我会一些武功。”
      阿傻道:“我的确没想到。”
      公子俞道:“江湖中,你要是想不到,就有毙命的危险。”
      阿傻不语,看着他手中的折扇。
      末了,阿傻道:“没想到,你的内力居然很深厚。”
      公子俞道:“那么,你现在还想杀她吗?”
      阿傻看着银心。
      缓缓道:“你知道,为什么,我叫阿傻?”
      公子俞道:“哦?”
      阿傻道:“你若为疯子杀了一辈子的人,你就会知道,为什么我叫阿傻。”
      他的脸掩不住沧桑。
      忽然,剑已出鞘。
      公子俞的折扇向前发力。
      然而他忽然发现,阿傻的剑不是向自己刺来的。
      他的剑仍然那么快。
      但是剑痕留在他自己的身上。
      他就这样给自己系了一条缠绵的红线。
      结束了自己傻的一生。
      公子俞沉默。
      他想起阿傻的那句话。
      “你若为疯子杀了一辈子的人,你就会知道,为什么我叫阿傻。”
      而银心走过来,缓缓搂住他。
      公子楚走进来。
      扶起地上的人。
      阿傻靠在公子楚怀里。
      他不能说话。但是他还没有死。
      喉管割断的人,都是窒息而死。
      公子楚道:“我知道你不能说话。但是,如果重来,你还会不会离开楚家,坚持跟他走?”
      阿傻摇头。
      公子楚点头。
      公子楚揭下阿傻脸上的面具。
      阿傻居然是个女人。
      她死了。
      最后用自己的血殉葬了自己的剑。
      公子俞道:“她就是你失踪了五年的妹妹?”
      公子楚点头。
      公子俞道:“你早就知道是她?”
      公子楚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是她离开时,我看见她的背影是一个女人。”
      公子俞顿了顿:“为了公子冷,她离开楚家?”
      公子楚点头。
      银心忍不住道:“那她为什么还要杀你?”
      公子楚道:“她没想杀我。她只是在威胁。当时,她反手的一剑,完全可以杀了我。”
      公子楚看着她的尸体,接着道:“但是她没有杀我。她只是想让我快点走。免得她为难。”
      公子俞道:“为什么,你没追出去?”
      公子景道:“他比谁都清楚,如果他追出去了,阿傻一定会自尽。”
      公子楚点头:“她……一直是个要面子的人。她只有在公子冷那边,才会失去理智。”
      银心叹气道:“那她为什么不认你这个哥哥?”
      忽听公子景道:“因为她羞愧。她后悔为什么当时不听楚兄的话。吃了黄连的哑巴,后果如何,你们应该很清楚。”
      公子楚叹气道:“看来景兄真会揣摩人的内心。”
      公子景道:“不是我会揣摩。而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末了,他又道:“我有一个朋友,曾经找过公子冷。我知道,她一定后悔了。”
      公子俞道:“爱上公子冷的女人,没有不后悔的。”
      公子景道:“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公子俞看着银心道:“我肯定。非常。”
      银心道:“梓檐,我到现在,才知道,你是个很聪明的人,我没有瞒过你。”
      公子俞柔声道:“其实,在西湖上,你说了那么多关于幻灭与虚境的话,我就应当知道。你爱过,而且,你受过伤。”
      公子楚道:“你们在说什么?”
      银心叹气道:“我是公子冷的姬妾。”
      俞尔琼听到后,嘴巴张到了最大。
      她本是才赶到的,但是,她一赶到,就听到了银心这句话。
      公子楚道:“俞兄,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公子俞点头。
      公子俞道:“我见过她身上持有幽冥山庄的信物。而且,她的鞭法,有一部分来自幽冥山庄。”
      银心望着公子俞出神,最终叹气。
      银心道:“我爱过他。”
      她的声音飘渺如无。
      公子俞点头,看着她。
      银心继续道:“但是,最终我离开了他。因为我后悔了。”
      公子景道:“所以你加入百花谷,要终生都不嫁人,对不对?”
      银心点头道:“的确。但是……但是,我遇到梓檐。”
      公子景道:“你爱上了他。”
      银心看着公子俞道:“我爱他。”
      然而她忽然疯狂:“但是这次我来是要杀了公子冷的,他毁了我的一生!”
      楼文寂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
      只听他道:“不是他毁了你的一生。”
      他看着银心的眼睛道:“是你自己毁了你。”
      银心惘然道:“我自己?”
      楼文寂道:“你爱公子冷是你的劫数,不是他的劫数。他不再爱你也是你的劫数,不是他的劫数。为什么说他毁了你?”
      银心眼泪在向外涌。
      忽然,她转头,撞向柱子。
      血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来。

      一个月。
      很多人都觉得,一个月很长。
      其实,真正过了之后,你才会觉得,它根本只是短短的一瞬。
      景笑山庄。
      公子俞看着银心,转身对公子景道:“多谢。”
      公子景道:“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谢我?”
      公子俞道:“多谢你跟百花谷主求情,让她放了银心。”
      公子景摇头。
      公子俞道:“也许,她记起一切后,就会很好。”
      公子景微笑道:“我倒觉得,她这样最好。”
      公子俞道:“哦?”
      公子景道:“至少这样,她不会记得痛苦。”
      想了想,他又道:“她只会一心一意的爱你。”
      对于银心说,失忆是一种幸福。
      银心走过来,看着他们两个微笑:“你们在说什么?”
      公子景道:“俞兄问我,你们到底住到哪里好。”
      银心微笑:“其实,有一间小草房,就好。”
      公子景脸上闪过一丝伤痛。
      随即他道:“不如,你们住我这里。我还有地方住。”
      公子俞道:“恐怕不是很好。”
      然而公子景道:“其实,这样最好。”
      公子俞道:“那么,我就不推辞了。到时候,你来,我和银——音信拿绍兴花雕招待你。”
      他叫她音信。
      既然决定忘掉过去,不如更彻底。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大声道:“景兄留步!”
      公子景道:“什么事?”
      公子俞道:“不如,将舍妹许配给你——”
      公子景惊声道:“许配给我?”
      公子俞道:“当时,尔琼不是为了你,才跟到子心城得吗?”
      公子景笑出声来:“不是我。她是为了楚兄,才千里迢迢赶到子心城。”
      公子俞哑然失笑,道:“原来如此。”
      银心道:“子心城是什么地方?”
      公子俞柔声道:“是一个很美的,有很多雪的地方。”

      草房子。
      公子景看着草房子,缓缓走进去。
      一切照旧。
      公子景笑了笑,缓缓坐下,轻抚茶几。
      “三娘,我每天来陪你。”
      低语,失神好久。

      三个月后。
      原来的景笑山庄改名鸳鸯庄。
      冬天来了。
      银心道:“我忽然好想看雪。”
      公子俞看着她,忽然抱住她。
      “我陪你。”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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