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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两米见长的漆木床上,躺着一个老人。
      灯火昏暗,烛影摇摇,他呼吸急促,身体似是极不舒服。他在纷杂的梦中睁开双眼,看到灯影中,有一个人,缓缓靠前近来。
      “谁?”老人问,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震慑人的威力,那影子似乎听到,也停下了,却没有回答。
      老人细瞧,却瞧不清楚,那身影高大,面容却模糊了,只隐隐记得有双锐利的眼睛,见过这双眼睛的人,不会忘记眼睛的主人。
      “豫让,是你吗?你又来找我复仇了吗?”
      他听见身旁有人说:“父亲?父亲看错了,儿不是豫让。”
      老人睁开眼睛,见一旁站着一个青年人,长身玉立、姿容华美。那青年人见老人醒了,上前两步,跪在榻边。
      老人年轻的时候也是身量矮小、相貌平平,不意自己的孩子却高大英俊,他闭上眼睛:“你当然不是豫让。”
      “父亲一生英雄了得,何必对一个罪人念念不忘。”
      “世人已经不再记得了吗?他是个赫赫有名的刺客。”
      “再怎么赫赫有名,不过也是假了父亲的名声,设若父亲不是嘉他忠节放了他,他也就是个杀手而已。我手下食客上千,找一有勇有谋的刺客,料虽不易,也不是完全不行。”
      老人的呼吸似乎停了,青年人一怔,身体微微往前一倾,又听到老人混浊的呼吸声。
      “你可知道,他是为何要找我复仇的?”
      青年人嘟囔道:“为知伯复仇。”
      “你又可知知伯是个什么样的人?”
      青年人踌躇了,他想起小时候侍从抱着他玩耍,忽然有只雏鸟掉落到地上,侍从放下他,把鸟送回鸟巢时,他趁机偷偷跑进传舍大厅,那是他曾经见过父亲与家臣们宴会议事的地方。
      那天大厅里无人,他好奇地一路跑着玩耍着,忽然见到一个特别的饮器,刷了金漆,上面还有雕刻得十分好看的图案。
      他伸手去够那个酒爵。
      “你在做什么?”
      身后忽然有人问,他吓得手一抖,恰好推到那酒爵,酒爵掉到地上,滚了几滚,发出沉闷的声音。
      侍从已经跟着进来,吓得跪下连连磕头。
      “父亲!”他欣喜地叫。
      幸而赵毋恤也没处罚他们,只摸了摸他的脑袋,让侍从带他去别处玩。
      多年以后他才知道,那个雕刻上漆漂亮的酒爵,是知伯的脑袋。是什么样的仇怨,要用仇人的脑袋,当做饮酒的器具。
      他垂下头:“知伯是个残暴的人,所以父亲替天行道,杀了他。”
      “你可知道,当初,知宣子在挑选嗣卿时,虽然更中意嫡子知瑶,但还是听了建议,进行了选拔的。而在选拔中,知瑶表现出的五大优点:美鬓长大、射御足力、伎艺毕给、巧文辩慧、强毅果敢,这五点,无论是谁,都交口称赞,因此连知果反对的理由,都显得那么无足轻重。知果是知氏家族一个德高望重的前辈。他反对的理由只有一个,因为知瑶不仁。”
      年轻人瞧了一眼自己的衣裳,忽然对那个从未谋面的知伯心生戚然。
      “一个人如果又有本事却不仁,而居然还能得到帮助居于高位,自然会自取其亡。但是,当时大家都觉得,这么完美的一个继承人,必定能带着知氏家族,走向更好的未来。后来,一切果然如知果所预料的,知瑶自视甚高却刻薄寡恩,忠臣和忠言一概不入眼耳,当他引晋水灌向晋阳城,使得城中百姓不得不易子而食时,我知道,机会终于来了,我联合韩、魏两家,临阵倒戈,灭了他。灭了他之后,我心仍有不忿,把他的头颅砍下,雕刻上漆,当做饮酒之首爵。当时,我们三家分了地,正风光得意,豫让这个名字,还未出现在我面前。”
      “自然,一个三家姓奴,又有什么值得父亲另眼相看的呢。”
      “那一天,我去如厕,像我这样从小艰苦、步步艰辛的人,天然对周遭一切都有种莫名的直觉,这种直觉不知如何培养出来,却无数次救了我的命。”
      “父亲吉人天相,宵小哪能得逞。”
      “我忽然心悸,着人拿住一个正在涂厕的刑徒,果然查出他身带利器、意图行刺。他被抓到我面前时,面不改色,自报姓名,叫做豫让,是知伯的家臣,直说身受知伯大恩,要为知伯报仇。他当时大概自觉不免,倒是坦坦荡荡,直视着我,视死如归。旁人都劝我杀了他,我却不忍,不为知伯后继无人,而是为了他一腔忠肝义胆。”
      老人的语调平缓,声音温和,青年人低头,有些烦躁,不明白老父亲为何特别要交待这些事:“这种恶徒,杀一儆百,不是更好?”
      “杀一人容易,得一贤士难。”
      “他若真是贤士,父亲饶他性命,他又再来行刺,此等行为,该与贤字无关。”
      “那一日,我过桥,马却惊了,有人报我,桥下有一死尸。新桥如何会有死尸,我着人去拿,他又被带到我面前。那时,他以漆涂身、吞炭为哑,面目全非,我却认出他来。于是我质问他,晋国六卿,他也曾侍身范氏和中行氏,那两家都被知氏所灭,他不为那两家报仇,今日反而为知伯咄咄相逼,是何道理?他言范氏和中行氏以众人待他,他自然以众人报之。而知伯以国士遇,故国士报之。譬如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这话说得从容自在,在场之人无不潸然。我虽爱他忠义,却已知不能留他。他愿为知己者死,我既然知他,自然不得不让他死。”
      青年人是第一次听这过程曲折,不由得动容道:“父亲不让他活,岂非也是知他之情?”
      “嗯。”老人答,语气中多了一丝欢喜。
      “我准他向我请求,他求我一件衣裳,斩那衣裳,当作报雠之意,之后虽死不恨。我怜他忠义,应许了他。他持刀三次斩跃,以作报知伯之恩,意甚安慰,遂伏剑自刎。你门客虽多,可有忠义如他者?坚韧如他者?”
      青年人沉默了。

      “最近,我一直在等你来。”老人又说,眼睛闭上,似是很疲惫。
      “父亲。”回答的声音有点惊讶,下意识地回话,又开始意识到这样喜怒尽显脸上不为父亲所喜,不免有些忐忑。
      “我猜你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父亲何意?”
      “你莫非连真话也不敢说了吗?”
      青年人浑身一颤,跪着往前挪了一挪:“父亲,为什么?这对我……我们实在不公平,即使我不贤,使父亲不愿立我为嗣卿,难道我们兄弟五人,竟无一人入得父亲法眼?他赵浣才疏学浅,仅凭着他是赵伯鲁一系的出身,便得以继承卿位,是这个道理吗?”
      “我这卿位,确实是从长兄手中所得。我母亲出身贫寒,都说母以子贵,实际是先子以母贵,再能母以子贵。我母是翟婢,既然母不贵,子自然不贵。于情于理,都是长兄继位,才是正统。”
      “父亲即使心有愧疚,已经封了赵周为代成君,为了得到代国,父亲背负奸诈阴毒骂名,却把成果拱手相让,这还不足够吗?且当年父亲也是自己通过先主的三次考验,这才让先主下定决心,立你为嗣。若非父亲才德过人,姑布子卿阅遍千帆,又岂肯另眼相看?若非父亲谦逊好学,训戒之竹岂能对答对流?若非父亲智谋双全,又岂能说中先主常山宝符的秘密?这一步步走来,父亲难道不是自己抓住人生的每一次机遇,又有什么对不起那伯鲁的呢?父亲若是平庸之辈,先主怎愿冒大不违异嗣?天所授,虽贱必贵!先主尚且有破旧立新的勇气,父亲难道反而没有……”老人转头看着他,他年事虽高,眼睛却犀利有神,青年人顿时咽住,深知造次了,不敢再说下去。

      “晋出公九年时,知伯包围住郑国京师,让我率先领军攻城,我知他不怀好意,自然不肯,他骂我相貌丑陋、懦弱胆怯,赵简子为何立我为继承人?那一次,我忍了。四年之后,他又讨伐郑国,席间向我灌酒,我拒绝后,他竟将酒杯扔到我脸上,酒洒了我一身。那一次,连我的家臣都义愤填膺,要我杀掉他以洗刷耻辱,但我又忍了,因为先主之所以选我为嗣,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因为我能忍辱负重。后来,他问我们赵、韩、魏三卿各家索取土地,韩康子、魏桓子都给了,这次,我没有忍。我退守时,有三个地方可选,长子的城墙厚实,邯郸的仓廪丰实,而我选择了晋阳,晋阳无厚墙满仓,然尹铎执政时政宽民和。唯有得民心,民才愿为我守城。果然,知伯约了韩、魏来攻打我,围得晋阳城水泄不通。而晋阳民心所向,守了三年,没有一人投降。知伯是个聪慧的人,他见久攻不下,就掘开晋水的堤坝,以水灌城,城中无粮,百姓被迫易子而食,而就这样,也没人投降。我知道时机到了,遣了张孟谈出去找韩、魏,晓以唇亡齿寒的道理。终于,我们三家联手,灭了知伯,分了他的土地。”
      青年人茫然,不知为何自己的父亲为何突然和自己讲这些。
      “我一路走来,没有一日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没有一事不殚精竭虑、三思而行。我今嗣卿不立你,而立赵浣,你可怨我?”
      “儿……不敢。”
      “不敢,不是不怨。我且问你,若论大事果断、小事隐忍,你等可有及我者?”
      “没有。”
      “若论聪慧识人、举一反三,你等可有及我者?”
      “没有。”
      “若论坚毅果断,明辩是非,你等可有及我者?”
      “没有。”青年人的声音一次比一次低,说到最后,头已经垂下去,不敢抬起。
      “我们原就名份不正,臣民原就不服,聪慧不如我,果断决择不如我,隐忍持重又不如我,我百年之后,臣民哪肯拜伏,一旦祸起,可有信心平定叛乱?”
      “这……”
      “若乱不可平,那又可有信心,保得家人性命?”
      “这……”
      “你方才说你手下食客过千,且不说可有豫让一般的人物,即便是有,你想效那知伯,让食客效仿豫让吗?”
      “父亲……”青年人趴在地上,汗如雨下。
      “痴儿犹不明白。我留给你的,何止一个爵位。”

      夜似乎更深了,房间里面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赵毋恤仿佛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那个身影又飘然前来。
      “你,在等我死吗?”
      影子不语。
      “我设计杀了我姐夫代王,杀了知伯,世人说我残暴,我没有后悔;放你一马、立代成君、立嗣卿,我出自本意。你有你的,我有我的,不得不做的事。你无怨无悔、自始至终,我也一样,这点,你可明白?”
      影子点头,抬眼,身形渐渐模糊,终至不见。
      赵毋恤笑,闭上双眼。

      公元前425年,赵襄子卒,立赵浣为卿,嘱他联合韩、魏三分晋,各立庙社,请周天子封侯,以绝晋后世有明主卷土重来。
      三家分晋标志着春秋时期的结束、战国的开始,从此,战争撕掉了文明、温存的面纱,进入了更残酷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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