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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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鹭江中学的“生活老师”有点像大学里设置的辅导员,不负责具体的科目教学工作,但是要对学生的生活及心理状态负责。作为省重点高中,鹭江中学的生活老师一向是个热门的实习单位,很多心理学和社会工作学专业的大学生都想要在自己的履历上添一笔好看的经历,高中三年,方梓梦已经见过六七个生活老师了。
但没有一个老师像童遇夏一样。
“你想要喝咖啡还是奶茶?”童遇夏还穿着那件23号球衣,在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夹克衫,夹克衫袖子上缀着两条红色的竖条,再普通不过的运动款式,他把方梓梦请进办公室后就开始烧开水洗杯子翻冰箱,一副招待客人的模样:“快十一点了,饿不饿?吃饼干吗?”
装和蔼可亲套近乎,接着就要说“我不是你的老师,是你的朋友”了。方梓梦坐在灰色的办公椅上,扣着把手上的网纹布,一声不吭。
“你不吃,那我吃了啊,打球真的累。”
童遇夏从冰箱里翻出来一包梳打饼,他在办公桌前坐下,咔嚓咔嚓地打开包装纸,抓起饼干就往嘴里塞,他吃得很快,风卷残云一般就食光了一整包,落了满嘴的饼干屑。
……还真的是饿了。
方梓梦诧异地看着童遇夏吃饼干,他却始终没有把视线放在她身上。他一手抓着饼干吃,偶尔喝个水,一手翻开一个蓝色文件夹查看里面的文件,方梓梦撇着眼睛偷瞄,隐约看见什么“共青团关于加强高考心理疏导的通知”之类的标题。
连我的档案都不看,真不把我当回事啊?
方梓梦有些生气了,她猛地站了起来,椅脚在地板上拖出一抹刺耳的声响,童遇夏这才抬起头来,眨着一双还有些迷蒙的眼睛看着她。
“校长罚我来的,我来过了,可以了吧?”方梓梦把过于宽大的校服外套拽了拽,“我回去了!”
“等一下!”童遇夏“倏”地蹿到她跟前,递上去一支圆珠笔和一张咨询表格,“别忘了签名啊!”
“……”
方梓梦抢过笔来,刷刷地在咨询登记表上签了名,“啪”地把纸币都拍在桌子上就转身要走。
“等一下!”
“又干什么?!”方梓梦甩开童遇夏想要拉住她胳膊的手,瞪大眼睛回过身去,却被一个粉蓝色的加热饭盒噎住了:“……什么意思?!”
“天鹰酒吧晚上八点营业,要求员工七点到店打扫清点做准备;我们学校六点下课,从沿江路过去最快,骑共享电动车二十分钟就到了,但是晚高峰会堵车,至少得三十分钟。剩下那半个小时,你只能在附近的小卖店吃个包子什么的,但我猜你根本不吃晚饭,就在酒吧里偷点花生小食来填肚子。”童遇夏打开饭盒的盖子,虽然卖相不咋的,但有菜有肉,白饭压满,“我怕天鹰酒吧没有微博炉,所以给你带了个自热饭盒,你插上电源,二十分钟就能把饭热好了。赚钱是重要,但是如果把身体熬坏了,那不是要花更多的钱治病吗?”
“……你说什么?”方梓梦愣住了,不太确定自己的耳朵听见的话,“你,你支持我去酒吧打工?”
“诶,你这措辞可就不对了,我是老师,怎么能支持学生去酒吧打工呢!”童遇夏一副“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的表情,眼里却满是小狡猾的精光,“我是坚决反对高三考生以任何理由不认真学习的!但是,我同时也尊重每个学生的个人选择,不强行干预,只是在以真诚真心来聆听同学的需要……”
“……以达到真正理解学生想法,化解学生的情绪问题,确保高考不受影响。”方梓梦拎起那个文件夹,一眼就看见了文件纲要,“连客套都懒得编直接照背,你也太省事儿了吧?”
“我这叫深刻铭记文件精神。”童遇夏笑笑,他把饭盒装好,拿了一个袋子装好,塞进方梓梦手里,“我看过你以前的咨询记录,你说你只是想赚钱,没有别的想法;我也知道你家里的情况。所以,我觉得你现在需要一天三餐多过说教辅导,我理解得对吗?”
“……你别以为用那些青春偶像剧里的套路,给我做饭,到我家打扫,照顾我奶奶,把我当妹妹似的就能让我感激万分痛哭流涕改过自新,没用的!”方梓梦却勃然大怒,她一把打掉那个饭盒,饭盒砸在地上,发出了什么内部零件破裂的声音,“我没空配合你们演迷途知返小羔羊!”
方梓梦说罢,转身就跑了,童遇夏愣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沉淀成深思的凝重。他捡起饭盒,咬了咬,听着里头那些零碎的声响,自言自语:“不知道保不保修啊……”
方梓梦一口气跑到了饭堂,下课铃刚响,打饭的学生还不是很多,她随便站在一条队伍后头,好一会才看见窗口上方的电子菜牌显示这个窗口的菜色全是茄子有关的。
方梓梦不禁“啧”了一声:她讨厌吃茄子,不管是红烧还是凉拌,甚至闻着那味道就倒胃口。
除了鱼香茄子,还得是放了很多麻油和辣椒,完全盖过了茄子味道的做法,她才能勉强吃几口。
那是她初二时,一个来实习的大姐姐给她做的。她是稻城大学的研究生,来鹭江中学当实习英文老师。她不仅书教得很好,对同学们也很亲切,她知道方梓梦家里困难,经常到她家给她做饭,带她奶奶去散步,她还教她梳头发,搭配衣服,用零碎的布料DIY一个蝴蝶结发夹。
她实习期结束以后就离开了,她给了方梓梦她的地址和电话号码,说随时可以给她打电话。方梓梦哭着收好了,说她一辈子都是她的好学生。
起初,方梓梦每周都给她写信,而她也会给她回信;后来,她写三四封信,她才回复一封;然后有一次,隔了两三个月她都没收到回信,她以为信寄丢了,便给她打电话,她接了,说她收到了,但是工作太忙了所以忘记了,她向她道歉。
然后,她问她,你有没有什么理想?
方梓梦愣了愣:我这样还能有什么理想呢?
无论什么样的人都应该有理想,你应该找一个能够为之付出的目标,能够让自己完全沉浸其中,乐此不彼的目标。电话那头的声音是那么的熟悉,却又是那么的陌生,你要为自己找到一个奋斗的目标。
你是觉得我整天缠着你烦着你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看了我写的信了吗,我说我在犹豫不知道该报A高中还是B高中,A和B分别是什么?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是一句沉沉的“对不起”。
方梓梦再也没有找过她了,而对方也没有再联系她,她应该是带着轻微的愧疚和极大的放松去做了这个决定的,谁都不想担当别人的精神支柱,她不过是她的萍水相逢,不值得为她承受那么巨大的心理压力。
那什么,心理咨询说要避免情感投射,咨询师不应该和病人发展任何私人关系嘛,挺专业的不是?
方梓梦拽了拽不合身的校服,就连校服都不是她的。
这个世界上,她是孤零零的,没有任何人是她的,她无法在任何人那里找到一个归属。
其实我挺好理解的,我就想要一个人一直陪伴着我,如果你做不到,那从一开始,就请你不要靠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