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断善恶》近水日悬

59、宾客如云烟

　　鉴宝大会乃是天下一等一的盛会，足以影响周边数个州府，沿途的村庄县乡更不计其数。即使大会已于今日黄昏时分落幕，与之相邻的岷州城内反而更加热闹非凡。

　　原因约有其三。

　　一是有资格进入万丈山庄的门派并不只去了当时会场中的那些人。

　　孑然一身在江湖闯荡的乃是游侠，要么是武艺高到足以自保，不惧拦路截杀等祸事，要么是背有人命债，四处流窜逃命，因此不与人同行，也无同道好友。又或者是刚被师门发配出山到江湖中历练一番，但尚未交上几名好友的愣头青。

　　绝大多数人游历江湖，都会与人同行一道路或一段时间，分别后又遇上新的同伴，彼此间好有个照应。

　　这种同伴的选择也有讲究，以名山大派的内门弟子为上上选，这类人不仅武艺高强，而且出手阔绰，出行有车马不说，吃的是大酒楼，住的是好客栈，与之同行不至于沦落到睡荒山破庙，啃凉掉的窝窝头的地步。

　　更不用说混出情义来，日后有什么事都好照应，说出去我结义金兰与结拜兄弟是某某山某某弟子，不说威震江湖，也能让人敬上三分。

　　顺延下去，交友上选就是大宗门的外门弟子与地域性二流门派的弟子。前者天赋可能没那么高，但也不会低，而且一般家境都不错，才能奉上一笔厚厚的拜师礼让门派收了，每年都还要缴纳一笔年礼报答师门。

　　后者往往是当地的“地头蛇”，在附近的州县很吃得开，明州赤水天与白水宫就是这个例子。

　　其次人选就是爱好打打杀杀的富家公子，三流帮派出身的江湖人等等，就不逐一而论了。

　　因此，就例如嵩山派，进入万丈山庄入住的加起来可能就五六个人，除了阳凌鉴大侠和他的爱徒，也就是嵩山派同行的长老。但这个队伍从嵩山出发，可不就只有这几人，而是出动了好些人护送重礼和随车辎重，浩浩荡荡的一条出行长龙，闲人见了都要避退礼让，免得与之冲撞。

　　就是要加入这个队伍，不少外门弟子都要用钱加塞，才能换取这个出门远游的好机会，原因无他，实在是这比自己单独出门要安全太多了，而且吃饭车马等种种用度无需另外掏钱，也就是在队伍中要帮忙跑腿而已。但他们在宗门内难道就不用了吗，是以这压根不算什么负担。

　　与此同时，他们也能在这段时间内和宗门内平常难以打交道的宗师高手近距离接触，如果得了青眼，没准还能被指点一二，比自己埋头苦练不知关窍强上万倍。

　　在嵩山派前往万丈山庄的这段时间里，就有不少弟子每日争着要给阳凌鉴倒洗脚水。此类说法毫不夸张，只要能露上脸就算好机会，在私底下被疯抢一空。

　　那些人都没有资格一同前往万丈山庄，就落脚在岷州城内等待阳凌鉴等人回来。其余门派也都和嵩山派一样，出行人数少则六七人，多则二三十人聚成一团，携带外门弟子、门派管事与杂役脚夫，作风奢靡的人数多达四五十也是有的。

　　他们在等待的时候在岷州城内闲逛消费，城中的商贩酒楼也趁此机会招揽客户，每年都盼望着这个时候大赚一笔。

　　第二个原因，就是岷州城中有不少别地来的“闲人”过来凑热闹，有的会些拳脚功夫，有的一点也不会武功，但爱江湖趣闻，喜好结交武林人士，他们就等着鉴宝大会结束之后打听其中的消息，大会上拍卖出了什么宝物，又是谁买了下来，这些都足以成为一整年的谈资。

　　最后一个热闹的原因，是因为好多人都涌进了岷州城，想着捡一捡鉴宝大会的漏。

　　山庄放在堂屋中明码标价的东西，会有人利用进入的资格来收货，进行倒买倒卖。还有人是一时间热血上头，当时人人都在争先抢后地购买功法典籍、草药武器，也不管自己到底需不需要，中意的全买了，买完了口袋里就只剩几个铜板。东西买得太多，事后才后悔不迭，只好在就近的岷州城出手，凑足返程的盘缠。

　　楚秀与姜浸、封令观两人在日暮过了城门守卫的盘查后进入岷州府城，他们出万丈山庄还算早，因此没有赶上城门那边最拥挤的时间段，等轮到他们出示路引的时候，身后的队伍已经沿着护城河往外排去了。

　　这么多人盘旋在岷州城，容不得他们对旅店挑三拣四，刚一问到还有两间房的客栈，也不管到底是好是坏，姜浸立刻付了钱，先住进去再说，反正也只待一晚上，就是睡在干草垛上都能凑合。

　　楚秀和封令观住了一间，姜浸在隔壁不远处，这两个房间中间隔了几个屋子，整座客栈人满为患，已经找不出相邻的房间了，更不用说要三个，就是拿出再多的钱也不好使。还有不少人在楼下大堂找人拼房，床铺不够睡还能打地铺。

　　姜浸刚下楼，想叫店小二热两个饼子上来先垫垫肚子，结果店里的小厮忙得团团转，到处找不到人，只好作罢，一会儿叫师兄和封令观出去吃也一样。

　　她刚想转身回房，在大堂中有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在背后叫住了她：“少侠能否留步？”

　　姜浸回头一看，发现这是个外表三十上下的女人，其实单看脸会更年轻一些，但她头发有几缕都白了，都往后梳拢，扎在脑后，穿着深石青色的箭袖和已经把兜帽放下来的墨色斗篷，腰间缠着一根九节铁鞭。

　　姜浸发现她的眼睛正落在自己身上，那么这个少侠一定指的就是姜浸自己，再无旁人。

　　她说道：“可有什么事？”

　　这个女人礼貌地笑了笑，接着说：“我跑了好几家客栈，都已经客满了。这家也一样，我刚才看到你是独自下来，就想来问一问，你的房间可还有空位，我愿意将房钱出给你，只要让我凑合住一晚上就好，我可以叫小二把被褥放到地上。”

　　姜浸心想反正自己是独自一间房，再添个人也无所谓，不过，她并不想招惹来历不明的人，因此说道：“敢问姑娘师出何门？在下江南道明州人士，乃是四明武林赤水天门下弟子。”

　　这话也有讲究，出门总是要扯大旗，明州本来就在中原武道不显，她要是说四明寒山堂，压根就没人听说，仿佛这个门派是她随口编造出来的一样。再者寒山堂的确也是隶属赤水天，是其下的四个分堂之一，只不过这种分部没有其他门派那样具有很强的隶属关系，而是挂了个名，关系十分松散罢了。

　　赤水天就相对好一些，虽然没什么人知道赤水天出过什么高手，但这个门派大部分江湖人都听说过。

　　“我并无师门，而是家传所学。”那个年轻女人说道，“不过，我是出门办公差，若少侠不放心，我可出示信物以明身份，只是不能在楼下大堂。这里人多眼杂，我并不想惹起什么注意。”

　　姜浸想了想，说道：“你先跟我上楼吧。”

　　就算那个女人不怀好意，两人同在二楼，隔壁就是楚秀与封令观，她大呼一声，他们就能前来相救，再说她自己的本事也足以应付一流以下的高手，没什么可担心的。

　　两人回到姜浸的房间，将房门掩上之后，那个年轻女人就从腰间系着的锦囊中掏出一块长方形铁制腰牌递到姜浸眼前。

　　姜浸定睛一看，发现这居然是一块皇城司校尉的令牌，正面有弓首翘尾的獬豸图案，象征辨是非断善恶，反面刻有悬带此牌，出皇城四门不用的字样，在最左侧刻有校尉二字。

　　她虽然从来没见过皇城司的人，但想来招摇撞骗的骗子大概不会冒用这等身份，要是被人检举揭发，必然是重罪，即使保全了项上头颅，也免不了被流放千里。

　　“我姓薛名定，字安和。”那个女人说道。

　　“原来是薛校尉。”姜浸将令牌返还给薛定，客气地说，官府中人没人会想去主动得罪，与之打好关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个床铺睡下两人绰绰有余，叫店小二多拿一套被褥来就行。”姜浸道，又介绍了自己的姓名。

　　薛定放下了行李就说要出去办事，道：“戌时之前我会回来，请姜少侠替我留个门。”

　　姜浸点点头，这个小要求并不妨什么事，她在薛定走后锁上房门，走到楚秀与封令观所在的房间，敲门道：“楚师兄，封师兄，你们俩收拾好了没有？”

　　“我想出去吃饭。”姜浸继续说，“你们要出去么？”

　　她一说这话，就觉得很有似曾相识之感，很快就想到原来是当年她刚入寒山堂，整座山头就只有三个人。

　　那时候姚岁年还不大会做饭，做出来的饭大家都不乐意吃，只会把灶头烧热。姜浸以前老在家干活，会煮稀饭和做点简单的小菜，但姚岁年觉得她年纪小，不应该让大人袖手旁观，反而由小孩子来干活，就不让她做，而是让她练完早课之后去找大师兄。

　　大师兄还在屋子里睡觉，姜浸噔噔噔地跑到那边的屋子，就开始敲门，问：“楚师兄，你收拾好了没有？”

　　“我想吃早饭了。”她接着说，“你起来了吗？”

　　这个句式和现在几乎没什么差别。

　　“当然。”
　　片刻后楚秀推开房门，出现在门口，笑眯眯地对姜浸说。

　　只是从前楚秀是独自出现在门口，而现在是多了一个在身后的封令观，两个人放好包袱，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包括叫小厮拿第二床被褥过来铺好，因此才比姜浸耽误了一点时间。

　　封令观这个人很有点古板，觉得楚秀是大师兄，年岁最长，应该睡在床上，享受“前辈”的待遇，他自己则坚持打地铺。

　　楚秀劝了几句，但封令观仍坚持己见。

　　他就跟姜浸说的一样，所学所行的那一套全是从书上来的君子行为，看起来进退有度，实则像个呆头鹅。楚秀就没多说，反正这习武之人火气旺，睡地上也不冷，随他去吧。

　　三人在进城的路上就听沿途的人说起岷州城近日在羊马街开设了夜市，一直开放到元宵节后，那里吃喝极多。

　　那条街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最开始是由于有不少马贩子羊贩子在那里扎堆，故名羊马街。后面规模变大，有的羊贩子不光卖活羊让人牵回家，还提供宰杀服务，就有些小商贩把小吃摊摆在了附近，讲究一个现杀现吃。

　　之后越来越多的小摊小贩都朝这条街聚拢过来，不再拘泥于卖马匹和活羊，而是成了真正的夜市，卖什么吃食的都有，更有岷州当地的特色工艺品或土特产供游人选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