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断善恶》近水日悬

51、懒卸凤凰钗

　　赵渡手持着玳瑁梳将这满头青丝理顺之后，并没有简单地就给楚秀挽起来簪发，而是将头发往后梳拢，在顶上打了一个拢结，接着开始反绾。

　　赵渡显然对给楚秀梳什么造型没有太多的预想，他一会儿把头发绾成双刀的样式，一会儿又打散，在前面留出一股，不知道要搞什么名堂，楚秀对着铜镜看了半天才辨认出这是乐游反绾髻。

　　好在赵渡扎头发不用力，没有扯着他头皮，也没薅下来几根头发，楚秀就随便赵渡在他头上折腾了。

　　最后赵渡给他绾成的是惊鹄髻，顶上的发髻形状仿佛是惊鸟展翅欲飞，他拿起铜镜前的妆奁，从中取出今日赠送给楚秀的那柄发钗，在发髻间固定，顿时将这绾发添色不少，凤钗上凤眼翡翠幽绿，凤口含珠，凤羽用金丝掐形，旁边还有两朵并蒂芙蓉作为点缀，钗尾还有三行翡翠与金珠、金丝祥云镶嵌的璎珞状垂珠。

　　“怎么样，我的手艺还不错吧？”

　　楚秀微微侧脸，打量着赵渡给他梳的头发，发髻上的凤钗也随之摇曳。耳边落下的几缕碎发挡住了他比之女子稍显凌厉的面部轮廓，令他看起来简直雌雄莫辨。

　　宝钗飞凤鬓惊鸾，他对着镜中人几乎都有些恍然了。他不由地想起鸾镜说他与楚玄仙五官相似，若是她还在世，或许和镜子中的人影会很像。

　　赵渡的手拂过他的颈侧，见师兄一时不回话，整个人贴在他的后背，撒娇似的问道：“你在想什么？”

　　楚秀很快收敛了情绪，只是笑了笑，说：“你从哪里学来的盘发手艺？”

　　“我这可是童子功，从小就练。”赵渡的语气像是信口开河，但楚秀想起赵渡从前有个姐姐，不过在赵渡六岁时就离散了，倒不觉得他是在撒谎。

　　赵渡从楚秀身上起来，说道：“这里的光不够亮。”他将烛灯拿到铜镜边上，镜中人的影像顿时就更清晰了，美人如画，他又欣赏了片刻，就听见楚秀说让他玩够了就拆卸下来、

　　“这不是很好看么。”赵渡打趣道，“不要解散，第二天起来云鬓微乱，这可是时下的流行。”

　　“别人见了我只以为我是发癔症了。”楚秀抬手佯装要把凤钗取下来，看这略有羞怒的表情仿佛要转手把凤钗戳进赵渡脖子里。

　　赵渡见好就收，说道：“好了，不逗师兄了，我这就帮你解开。”他把楚秀的头发恢复原样后，把那枚凤钗轻轻放在铜镜前。

　　“天色已晚，师兄早点休息。”

　　赵渡轻描淡写地说完后，居然就这么走了，被这么一打岔楚秀差点忘记他是要问赵渡关于凤钗的事情，然而这会儿赵渡已经走到了门边，眼见着把门已经带上，楚秀就懒得叫他再回来了。

　　反正赵渡绝不可能就是单纯来给自己梳头，楚秀很了解他，梳头这个动作背后一定是有意义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楚秀想起刚才赵渡对着镜子看了片刻，眼神专注，那应该并不是被楚秀的姿容所惑，倘若是这样，赵渡就会如前一日那般留下来，就算不想影响翌日的鉴宝大会，起码也要腻歪一会儿再走。

　　赵渡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镜子中看别的什么东西，楚秀如此猜测。

　　他拿起桌上的凤钗，左右看了看，还是没从中看出什么蹊跷，正如他白天所见的一样，这就是一柄做工精湛的金钗罢了。

　　关键在于绾发这个动作，楚秀转念一想，随后在自己的头顶比划了一下，对着镜子估摸出刚才赵渡给他簪发的位置，记住这个高度后，楚秀拿着簪子站起来，比拟着将发钗悬空摆放在原来的位置。

　　赵渡挪动过的烛台还在燃烧着，楚秀转动手腕调整凤钗的角度，凤钗上折射的光跟随在铜镜上跳跃，很快他就解开了这个谜团。

　　原来凤钗的光反射在镜子上，竟然在上面形成一道金光密文。

　　“真妙法渡苦命人。”

　　楚秀对镜低声念道，他稍一转动凤钗，这道密文就消失了。如此看来，这个发簪上的密文就只有梳发的人才能看到，刚才楚秀坐着时，他也对着铜镜，但他除了在镜子中的人影，并不能看到其他东西了，这种讯息的藏匿之法堪称精妙绝伦。

　　方才赵渡注意的就是这条密文无疑，其中妙法二字很难不让楚秀联想到那本他亟需的《玄真妙法心经》，然而这支金钗和心经的关联是什么，单凭这一行密文很难解读出来。

　　楚秀把凤钗放回了妆奁中收好，回到床榻上并没有入睡，而是打坐到半夜三更，直到玉兰轩一片寂静。

　　白天去往万丈山庄内部的路线记在了他的脑海中，楚秀从床上起来，换了包袱中便于行动的衣服，一身黛蓝色的窄袖，腰带束紧，这是他在夜间行动最不扎眼的装扮了，与此同时带上了雪踪剑，他有自信不被万丈山庄的巡逻家丁发现，但为了应对突发情况，他还是不能不携带兵器。

　　赵渡说万丈山庄持有《玄真妙法心经》，然而这支与心经息息相关的金钗却被拍卖了出去，且被别有用心的赵渡买下。

　　这三条线索合一，起码能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藏头露尾的卖家很可能就是代表了万丈山庄，且金钗属于赃物，因此拍卖时才对其出处绝口不提。

　　这又说明这本心经大有可能也是万丈山庄用了些手段才收入庄内的，而山庄认为金钗无甚价值，只是个好看点的装饰品罢了，或许并没有发现金钗上的密文，因此就想在鉴宝大会找个机会脱手，还能换点好处。

　　至于赵渡是怎么打听到这一切的，楚秀只能另找机会去问他了。

　　一路避开巡逻家丁，楚秀花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施展轻功从玉兰轩来到了山庄正门。黑夜中，高门紧闭，院落依山而建，如同一头倚靠在青山脚下休憩的猛兽。

　　从正面闯入自然是不行的，好在楚秀白天与赵渡拖拖拉拉沿路参观时，注意到了好几个隐蔽的巡逻缺口，这偌大的山庄，很难做到真正防得铁桶一块，除非阙仲褐是想在岷州自立为王了，否则他绝没有这么多的人力物力去维持，也没有这个必要。

　　楚秀选了其中一个缺口，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这个位置的确短时间不会来人，因此他就翻身上檐，无声无息地潜入了万丈山庄前院。

　　一般来说这么大的山庄都会特意修筑藏经阁，再加之庄主阙仲褐喜好与武林中人打交道，少庄主阙龙逢习武，据说是武学造诣很高，那么山庄就不可能不搜罗武学典籍，并加以存放了。

　　藏经阁若是卷轶浩繁，多半会是二到三层的木楼，再加之宅院，尤其是这等大户人家，往往是沿中轴线左右对称建造，既然前院举办鉴宝大会的主楼在偏西侧的位置，那么藏经阁多半会以掎角之势修建。

　　楚秀据此思路，对应过去的东侧区域转悠了片刻，很快就在月色下找到了此番的目的地，黑瓦单檐翘角，暗色的廊柱，两侧的门板与窗户都是用了岁寒三友的纹样作装饰，修筑的样式朴素典雅，和藏经的书卷之气相符，不似其余地方那样用料奢靡。

　　正门的牌匾上正写了藏经阁三字，字形结体严整，像是名家出手。

　　楚秀来此也只是死马当活马医，如果《玄真妙法心经》能藏在这里，那就再好不过，如果翻找不到，起码是排除了一处显著的地点。

　　藏经阁也有守卫，但并不多，加起来也就在八个方位更排布了两人驻守，每刻钟在整个院落轮流巡逻一次。

　　这样的看守对于楚秀来说简直是如入无人之境。

　　他轻而易举就找到了突破口，谁也没有惊动，提气纵身来到了藏经阁的二楼，找了个隐蔽不会被月光照到的位置，用剑伸入侧门的门缝中，以剑气震断门锁的内部结构，手一推门就走了进去。

　　藏经阁内部十分昏暗，一盏灯都没有，好在楚秀的目力不错，这般晦暗也并不影响他的行动，这里的藏书简直是浩如烟海，他大致数了一下，单是这一层就有近二十个藏书架，按东西南北四个区域环形排布。

　　如果他要翻看每一本，看到天明他也只能看足一个书架。

　　不过这种地方肯定是分类得极为详尽，楚秀挑了离自己最近的木架，随手取出一册，发现这是本经史典籍，附近的三个木架都是如此。

　　他走到对面的区域，那里存放的则是音律画谱等书册。他很快在二楼转了一圈，除了武学典籍，其余的应有尽有。他大致沿着墙面摸索了一下，也没发现暗室存在的痕迹。

　　看来他只能去一楼或三楼碰碰运气了。

　　楚秀找到了向上的楼梯，三楼的面积很窄，连带着木梯也只能容许一人通过，他才走了两步，忽然感知到了楼下传来了动静。

　　有两人走了进来，楚秀屏息凝神，一人的脚步沉重，显然是毫无武学底子，另一人步履很轻，若非是楚秀极其注意，否则离这么远，以他如今要压制伤势不能动用大半的内力来看，他也很难发现。但这种观察并不能用太久，因此楚秀很快就散去了这种注意。

　　只要听另一人就足矣。

　　这两人没有在一楼逗留，而是径直走上了楼梯，楚秀数着上楼的动静，他自己也继续上楼，卡在三楼的楼梯显然是很不理智的，万一他们不再二楼停留，在楼梯上迎面相遇岂不是糟糕。

　　他得找个地方藏起来。他走到三楼，在那里没有摆放在中央的书架，而是有两间茶室般的房间都落着锁，在外没有藏身的位置，他只好凌空跳到房梁上作一回梁上君子。

　　果然，二楼也不是这两人所要查看的地方，他们直接朝着三楼来了。

　　楚秀不由在心中揣测这两人的身份，什么人大晚上的也要夜探藏经阁。难道也像他一样胆大包天，偷东西要偷到万丈山庄头上了？

　　这两人离他更近了，楚秀不用多费力就能听出来是那个身怀武功的人先行。

　　“你在外面等着我。”

　　这是个女人的声音，楚秀低头，很快就看到说话之人出现了，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映照出一张如月般皎洁的脸庞，身上琥珀色银缎对襟披风，头上玉簪绾发，又斜插一对红玛瑙步摇。

　　楚秀心想，能这么“正大光明”进入藏经阁，且衣着华贵者，就只能是万丈山庄的女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