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越文昭

1、第1章

　　春节刚过，元宵未到，沿街商家的过节装饰还没来得及拆除，红彤彤的，在寒风中飘来荡去，显出了一些萧条零落的年味。

　　一双黑色中跟切尔西靴随着主人的脚步“哒哒”地敲在柏油路面上，与之相应和的是行李箱轮子“咕噜噜”滚动的声音。

　　靴子的主人长发披肩，发梢被米色围巾裹住，只露出一张莹白的小脸来。那张可人的脸蛋此刻面色不虞，撇了撇嘴道：“就知道咸鱼在家不招待见，小年还没过，就给赶出来了。”

　　她想起昨天母亲给她打电话，不待她说什么，先噼里啪啦说明来意：“清焰啊，妈跟你说个事。封叔叔一家你还记得不？就是以前跟你爸同事，常来我们家吃饭的那个叔叔。今天我碰到你封阿姨，听说她家那个干了很久的保姆有点私事，要请两个月的假，这保姆人很不错，她也不想换，可一时又找不着可靠的人来照顾正在念高三的儿子……”

　　“你不会是要我去帮忙照顾人家吧？”清焰惊了。
　　“就是做做饭打扫卫生嘛，就跟你在家里一样啊，我还给人家说了，我们家清焰做饭手艺真不错呢。”

　　清焰有些烦躁，皱眉道：“我们跟她又不沾亲带故的，人家小孩需要我去照顾？”

　　电话那边的母亲有点急：“清焰，你封叔叔的生意做得可大了，和你爸又是老朋友，你爸要是能和封叔叔搞好关系，合作一下，咱家日子能好过不少。你反正在家也是闲着，又不上班挣钱，封阿姨还愿意给你开工资，你也该懂点事给爸妈减轻点负担……”

　　清焰听着电话那边絮絮叨叨地劝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闲着也是闲着？又不上班挣钱？
　　那满屋子的画稿，她不眠不休画的画，在他们眼里，果然还是不务正业啊。

　　她长叹一口气，这有什么好难过的呢？自己刚刚毕业，待业在家，没去父母青睐的小城镇事业单位朝九晚五，也没去纸醉金迷霓虹不夜的大城市996，即便靠画画赚了几个小钱，在他们眼里，照样是个无能闲人。

　　即便他们不说，即便他们在外忙工作，和女儿见面时间并不多，清焰也能感受到他们的失望甚至厌弃了。

　　正想着，她已经走到了目的地，抬眼一看，是一栋双层小别墅。

　　这个小区临湖，风景很不错，绿化也好，还离学区近，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一条龙，是以这里的房价是城东一区的巅峰。而这个别墅，又占据了这个小区最好的位置，离小区大门近，无高楼遮挡阳光，侧面靠湖，观景必然绝佳，即便外表装修是低调的，明眼人也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母亲念叨的那个“做得很大的生意”隐隐出现了轮廓。

　　按响门铃之后，很快有一个中年妇女来开了门，这人体形微丰，全身素色，头发全盘在脑后，纹丝不乱，脸上有些许深深浅浅的皱纹，看着朴素，但也干净利落。

　　清焰堆出一个人畜无害、讨长辈喜欢的笑靥，刚准备甜甜地喊一声“封阿姨”，就听那女人笑道：“小姑娘是叫清焰吧？我是这家的阿姨，叫我张姨就好。快进来快进来。”

　　清焰到嘴边的话打了个转，赶紧咽了下去，笑容丝毫未变，落落大方地叫了一声“张姨”。
　　张姨引清焰到客厅坐下，自个进了厨房，很快冲了一杯热可可端出来，递到她手里，关切道：“外面冷吧，姑娘？”

　　清焰乖巧地点点头，喝了一口热可可，热饮入腹让她觉得通体舒展了些。

　　张姨把暖气温度调高了些，也坐了下来，稍稍打量了一下这个女孩子。只见她线条干净的鹅蛋脸儿，脸侧有一两缕鬓发垂下来，淡淡远山眉，莹莹杏仁眼，五官单看都不算惊艳，组合到一块的时候，却看着叫人分外的舒服，周正得很，一丝错处也挑不出来。

　　清焰进屋后，大衣外套和围巾已经脱去了，此时身着奶油白的针织连衣裙，除去橘棕色腰带外无一装饰，她正垂眼看着手中的热可可杯子里冒出的热气，柔柔的长发披到肩上，整个人显得极柔和，又带着些认生的羞涩，任谁看了心都软成一团云朵。

　　不过安静了几秒，张姨就察觉到清焰的不自在，便开口打破沉默：“封烨上学去了，六点钟左右回来，上高三就是辛苦，小年也不过就要去补课了。今天的晚饭我已经做好放在厨房了，姑娘你今晚就收拾一下行李好好休息一下吧。只是我自个的事情有点急，我马上就要抱孙子了，家里大的小的都等着我去照顾呢。我今晚就得走，有些事情我提前知会你一下，这两个月就麻烦姑娘了。”

　　清焰点点头，起身跟着张姨把整栋房子大大小小的房间都转了一遍，认真听完张姨事无巨细的介绍。张姨边走边说，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清焰姑娘真是个温温柔柔的好性子。”

　　她哪知道清焰最拿手的，就是仗着自己一副柔柔弱弱的好皮囊，到哪都能讨得长辈喜欢。一年就见个几回面的长辈们，从来不觉得清焰乖顺的皮相底下，存着反抗的心思，含羞带怯的点头背后，根本就没把他们的话听进去。

　　她这变脸的本事曾被好友魏莹戏称为“逢年过节的生存之道”。

　　譬如清焰此时就是，表面笑得讨喜，内心正腹诽着：“屋子外面看着还略低调些，里子倒真是寸土寸金呢，万恶的有钱人~”

　　这屋一看就不是简单装修，显然是经过了设计师的精心设计，主色调是浅金色，辅以大面积的白色和浅灰，使得色调虽暖却不显俗气，整体既简约又不失大气。这屋面积大，又很少用深色调，空旷轻快不压抑，茂盛的绿植有半人高，显然经过精心的照顾与修剪，填补空缺的空间，给这一尘不染的屋子带来蓬勃生气。

　　清焰沉浸在全屋人民币的氛围里，内心暗暗赞叹，直到她回神注意到茶几上的纸巾盒。

　　整个屋子是大气简约性冷淡的风格，清焰看得很舒服，那纸巾盒子却是明显的欧式风格，或者说，是大叔大妈们以为的欧式贵气风格。塑料质地，外边是一层帆布，帆布上是红红绿绿的大花式样，整体金色包边还雕花，还有四个金灿灿的站脚。

　　跟整体装修格格不入。

　　清焰再四顾一圈，发现还有几个小物件，譬如垃圾桶、小支架、小挂件，与那纸巾盒的风格一脉相承。
　　那设计师要是看见了，想必是要崩溃的。

　　快到六点，张姨把温热的饭菜摆上了桌，不一会儿，大门就“咔哒”一响，一个高高瘦瘦的大男孩背着书包走了进来，他带上门，回身一抬头，刚好与清焰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这个男生很白，这是清焰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印象。

　　“小烨回来啦？快坐下，可以吃饭啦，”张姨一边摆上碗筷一边招呼：“这是清焰，明天开始就是她来接我的班，张姨今晚就走啦。”

　　封烨扔下了书包，走过来，坐在餐桌前，清焰发现他听见张姨要走的时候皱了皱眉。

　　“张姨……一起吃吧。”他说。

　　张姨笑着答应：“哎，马上就好了。”

　　清焰几乎想狠狠揉揉耳朵——这，这个人说话，这他妈是什么神仙大提琴音色！

　　声控激动得想要泪奔。

　　张姨只摆上了两双碗筷，就离开了餐厅。剩下清焰和封烨二人坐在桌前，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说话。

　　“张姨？”清焰回头喊了一声。
　　张姨从她自己的卧室出来了，拎着大包小包，笑道：“小烨啊，张姨儿子在外面等着了，我得赶紧走了，不好意思，你们慢慢吃啊！过两个月我再回来，这段时间辛苦清焰你了，有事打电话问我！”

　　说着，她毫不迟疑地推门出去了，大嗓门随之远去，留下一室静默。
　　餐桌前的两人似乎都呆住了，谁也没有动。

　　清焰看着一桌子飘着香味的菜，蒜蓉鸡翅、盐焗大虾、山药玉米排骨汤、清炒西兰花……油光闪闪，还冒着热气儿呢。她又抬眼看了看封烨，桌下的手蠢蠢欲动想去抓筷子。

　　……在别人家里和素不相识的男生单独同桌吃饭，这他娘的也太尴尬了。清焰欲哭无泪。

　　她手还未抬上桌面，却见封烨突然拾起筷子自顾自吃了起来，面色如常，甚至还看了她一眼，平静道：“吃吧。”

　　清焰如蒙大赦，迅速将筷子伸向了她垂涎已久的鸡翅，大快朵颐，她这人从来不跟吃的过不去。一边吃一边在心里咆哮：张姨是神仙！这菜做的也太好吃了！

　　一时两人都只顾着吃饭，餐室里唯余碗筷碰撞声。

　　清焰吃得七八分饱的时候，看着封烨似乎也吃得差不多了，心里觉得有必要暖一下场，毕竟是要相处两个月的人！

　　她迟疑了一下，试探着开口道：“我叫清焰，清楚的清，火焰的焰。”

　　封烨看了她一眼，放下了碗筷，依旧平静地吐出两个字：“封烨。”

　　……

　　“封烨你高三了？”
　　“嗯。”
　　“那，压力大吗？”
　　“还行。”

　　清焰闭了闭眼，痛苦地想：聊天终结者使人窒息，尤其是两个终结者碰到了一起。

　　她绞尽脑汁，想起封烨进门时看见自己时微讶的样子，干脆说明了自己在这里的原因：“是这样，封阿姨告诉我妈妈她要找人照顾你两个月，我妈就叫我过来了。她觉得这样的话我爸能有机会跟封叔叔一起做生意。当然封姨也很客气，我来照顾你是拿了工资的……”

　　对面的人毫无反应。

　　清焰愣了愣，她到这里来，是自己家动机不纯，存了送人情套近乎的意思。她来之前，想来想去，决定事先把话说明白了，她自己心里挺膈应这事，挺唾弃自己，难保别人知道真相之后不看扁了自己，所以，丑话说在前头嘛。

　　她看着对面面色冷淡的封烨，突然有点不知所措。

　　半晌，那大提琴般的音色响了起来：“他们的事情，跟我没关系。”

　　清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就想问：谁，谁跟你没关系？

　　没等她问出口，她那慢半拍的脑回路好像咂摸出了点什么：哦，好像是说他父母。

　　这是，叛逆少年？

　　不过，他这意思是，不在乎她是为什么过来的？

　　清焰悄悄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