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以北》愤怒的皮皮德

3、第二章 彼岸那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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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末的雨，就这么伴着一声闷雷从天空滑落，雨越下越大，疯狂敲打着北房间窗户的玻璃。北呆呆地看着窗外的雨滴，雨滴打在窗户上“滴答，滴答”，像是时钟发出的倒数声。快开学了，北的桌上放着睡着了的那些作业，北似乎这时才开始担心起作业来。还有五天就要开学了，可是他的作业只做了不到两成，北似乎一时间也不知道要从何下手，只能叹一口气呆呆地看着窗外的雨细数着时间。天渐渐暗下来，雨也慢慢地小了，北打开台灯，台灯散发的光芒，调皮地在雪白的作业本上跳动。北看着作业本，感觉作业本上那些X与Y肆意挑衅着他的目光。北挠挠头，将数学作业本甩到一边，从包里拿出物理作业，随意地翻开一页，感觉那些F、G像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北又不得不将物理作业甩到一边，再翻出一本，在第七页的第一题下工工整整地写上一个“答”，然后又陷入了深深的迷惘。这可怎么办，北翻了一翻白眼，走出了房间。
　　刚出房间，爷爷就穿着雨衣走了进来，脱下湿漉漉的雨衣，在门外甩了甩，将雨衣挂在门内侧的挂钩上，对北说了声做饭了，就大步走进厨房。灰灰摇着尾巴，不知从客厅哪个角落蹿了出来，跳着朝爷爷摇着尾巴，随爷爷蹦蹦跳跳地进了厨房。北抬头看了看挂在客厅观音像上的奶奶的照片，也随着爷爷进了厨房。爷爷已经在准备食材，北坐在厨房的木凳上，帮着爷爷收拾柴火。灰灰的小爪子搭在北的膝盖上，北将灰灰一把抱进怀里，灰灰瞪大眼睛看着北，北微微一笑，继续准备生火的木柴。
　　“快开学了，光顾着玩，作业写完了吗？”爷爷头也没回地问着北。“嗯嗯，差不多了……”北似乎反应很快，不假思索地答道。“开学就初三了，要考高中了，要多吃劲读书。今年过年你爹妈回来，总要有个交代。”说到这，北似乎才反应过来，要考高中了，这不由得让北两眼放空，停下了手中的活。灰灰在北的怀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北一时间觉得自己离末日不远了。爷爷收拾完食材，将北准备好的柴火放进灶里，对北说：“今年家长会，你们老师说，明年就考高中了，如果读书吃紧，可以去城里报个补习班。”北静默着没有说话，看着灶里的柴火燃烧的白烟升腾起来，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音，北心里顿时乱成一团。
　　晚饭时，北吃得很安静。爷爷从柜子里拿出装酒的塑料桶，往自己的空碗里倒了二两白酒，一口酒、一粒花生米地吃起来，也是安安静静的。北吃完饭，对爷爷说：“我吃好了。”说完起身准备进房间。“等等。”爷爷打断了北，北又转身坐下，问道：“怎么了？”爷爷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爷爷的鼻孔里飘出，在泛黄的灯光下，烟雾越飘越高，渐行渐淡。“你初三了，学习爷爷帮不了什么忙，我字都识不全，什么都要靠自己努力。”“嗯嗯，我知道爷爷……”北还没说完，爷爷又说：“我问了老师补习班要多少钱，家里还供得起……”爷爷又吸了一口烟，粗糙的左手伸进裤子口袋，猛地一掏，将口袋掏翻了过来，一把抓住口袋里的所有东西，放到桌子上。爷爷弹了一下烟灰，将烟叼在嘴上，升腾的烟气让爷爷眯着眼，那神情，似笑似无奈。爷爷将皱巴巴的香烟盒扔到一边，细数着桌上那些花花绿绿的钞票。爷爷小心翼翼地将钞票捋顺，嘴里念叨：“五、十、三十……”北在一边默默地看着，可目光却聚焦在爷爷那盒皱巴巴的烟上，眼都不眨一下。“一百四十七、一百四十八块五……”说罢爷爷留下一张二十的，将剩下的一百二十八块五整整齐齐地推到北的一边，按钞票大小从上到下工工整整地对齐，其中硬币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扎得北似乎想逃避些什么。还没等北想好该说些什么，爷爷在北的空碗里按灭烧到屁股的烟头，发出“嗞”的一声响，最后的烟雾随着空气飘向门外的雨后的夜。“老师说，最后一学期营养要跟上，快开学了，吃劲读书，喜欢吃些什么，家里没有就去买。”北不由得将头扭向一边，尽量想让那些花花绿绿的钞票远离自己些。“拿着吧，赶快回房读书。”北一把抓住钱，看也不看，粗鲁地塞进口袋，转身回房，回头瞥一眼爷爷。爷爷缓慢地打开了瓶盖子，又往碗里添了二两酒，顺手再抽出一根烟，叼在嘴边。
　　回到房间，北重新打开台灯，看了看被扔在桌角的倔强的作业，拿出了更加倔强的勇气，开始努力地做起来。北拿出数学书，疯狂地在草稿纸上涂鸦着，整整三个小时，北做了整整三页，但还有许多不会的题目。倔强的勇气总是会败给残酷的现实，北瘫在椅子上，看着窗外依稀可见的山影，摸摸那鼓鼓的口袋。草稿纸上的那些长短粗细诉说着一个少年的无奈和决心。北决定明天去找楠解决这些操纵他青春的作业。

　　2
　　晚上北一个人躺在床上，下过雨的北村显得有些微凉，北不明白，这些作业上的红钩到底代表了什么。爷爷和奶奶一辈子辛辛苦苦把爸爸拉扯长大已经不容易了，现在又要担心自己。北觉得很难过，也许北有一千、一万种报答爷爷的方法，可是似乎在大人们的世界里，只有作业本上的钩可以让他们感到欣慰。北也知道，爷爷是希望自己可以有个美好的明天，可是，爷爷眼里那些所谓的美好明天是不是真的就是北心里的美好明天呢？想着想着，北越发无法平静。在北的心里，北城以北的世界就像是梦的彼岸，那片天地繁花似锦、落英缤纷。可是，在这渺小的北村，有爷爷做饭的身影，有奶奶存在的记忆，有灰灰摇着尾巴守候在放学归来的路上，到底怎样的一种世界才是真正的繁花似锦、落英缤纷呢？无法平静也找不到答案的北，起身走进院子，抱起睡得迷迷糊糊的灰灰，爬上半高的墙头。雨后，空气中还夹杂着些许湿气，北抚摸着灰灰略带潮湿的毛，远远地朝楠的家看去，一样的灯光，一样的感觉。这让北觉得安心，为什么所有的问题都要有答案呢？为什么所有的答案都要为问题而准备呢？
　　第二天，北起个大早，带上作业来到楠的家门前。北紧张地说明了来意，毕竟这是第一次来楠的家里。楠热情地接待了北，北在楠家院子的一角看见了楠的妈妈，四十岁不到的脸显得像六十岁似的，一双眼眶乌黑的眼，挂着深深的眼袋，显得憔悴不堪。北开朗地喊了声阿姨好，楠的妈妈似乎很怕见到生人，支支吾吾地回了声，扭过脸一个人回了房间。北看着楠的家，显得很冷清，空旷的客厅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和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面堆满了杂物。楠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带北进了房间。北在楠的房间刚刚坐下，楠的妈妈端来了一杯热水、一盘瓜子。北甚至都没有听见楠的妈妈的脚步声，慌张地回应了句：“谢谢阿姨。”楠的妈妈也只是低声应了转身就出去了。楠想向北解释一些什么，可是却说不出口。
　　北拿出作业，放在楠的桌上，仔细一看，北这才发现，楠的桌子干干净净，书本竖着，一本一本放在桌子的前方，用书卡夹着，按照大小排得整整齐齐。楠的桌上垫着一块玻璃，玻璃被擦得晶莹剔透，依稀在早上的阳光下折射出美妙的七彩光芒。玻璃下压着大大小小的照片，正中间的一张已经泛黄，是楠的爸爸抱着年幼的楠在天安门前照的。照片里楠的爸爸的笑容似乎在诉说着一段心酸的过往，随着泛黄的照片隐退在岁月中。
　　楠先推开窗户再翻开北的作业，看着那些在北的眼里奇奇怪怪的字母，微微地一笑，好像是见到老友般熟悉。此刻外面阳光正好，楠微侧下头，刘海顺着脸颊滑下一缕。楠用手将头发捋到耳后，风一拂，发丝又垂下来，阳光斜斜地照射进来，让楠乌黑的头发显得多了几丝颜色。楠教得详细，北学得认真，短短一整个上午，北就差不多掌握了数学前几章的公式和重点。北和楠约好明天再来学习，楠欣然答应，北抓抓头说：“想不到数学也没想象中那么难呀，如果数学老师也像你这样，我数学怎么会不及格？”楠听到这咧着嘴一笑。北正准备走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要跟楠的妈妈道个别，楠说不用了，说罢带推带送地和北出了家门。

　　3
　　走在回家的路上，北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他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豁然开朗。虽说是夏末，但艳阳还是显得让人有些焦躁，可是这些刺眼的光芒无法阻止北朝着向阳的一边望去。光线刺得北微微眯着眼，他轻快地朝家里走去，这个少年仿佛踏着十几岁时的歌谣，踩着鼓点，飞了起来。北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很幸福，相信这种感觉就是我们追求生活最初的意义。
　　有人说幸福的生活就是有满足感的生活，我们劳劳碌碌寻求的就是一种满足感。也许人的一生不可能始终充满了满足感，但是正因为那么多形形色色的磨难，这难得的满足感才显得异常珍贵。人的一生就是奋斗拼搏的一生，我们拼搏的、争取的，或许是宽敞的房子、充裕的金钱，或许是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个合适的爱人，但说到底不过是追求生活中那一份小小的满足感。当你的父母对你投来赞许的目光，当你的朋友对你投来羡慕的目光，当你的爱人对你投来欣赏的目光……这种小小的满足感油然而生，或只是一瞬间，却能填满整个心田。生活就像是呼吸，吸是为了忍一口气，呼是为了出一口气，一呼一吸间风起云涌，天翻地覆。平凡的呼吸之间就是人生最纯粹的意义——忍耐或释放都是为了那一些能让生活幸福起来的满足感。
　　很多人并不期望奢华的生活和长命百岁，就很简单开心地生活。父母对子女的期盼，正如爷爷对北的期盼，并不是简单意义上的“吃劲读书”，而是希望他们有一个好的前途。说到底，好的前途最终也不过是一份开心幸福的生活。当你享受自己的工作，你就享受自己的生活；当你的工作给予你足够的物质、时间、空间条件去享受生活，你活得就有尊严。这一切都让你的生活有满足感，有满足感你就会幸福，而幸福的生活就会让你开心快乐，这也就是生活的本质。

　　在未来的几天里，北天天按时去楠的家里复习功课。上午辅导，下午和夜里北就一个人在房间里努力完成作业。短短四天的时间，北的作业已经写完大半，尤其是数学作业，全部完成。明天就开学了，虽然北的作业还是未能全部完成，但北还是异常开心。晚上整理书包的时候，北翻开了唯一一本完成了的数学暑假作业。看着题目下一行行解答，北感觉每一道数学题都是一场无言的战争。以前的北都是不战而败，任凭张狂的X、Y肆意嘲笑，最后在老师严厉的批评中草草收场。而如今，北早已知道这位“敌人”的“弱点”以及“应对方法”，最后在一个完美的“答”中结束了这场华丽的战斗。从审题、解题、答题，一气呵成，一种小小的骄傲感油然而生，北有时一鼓作气地解完一道大题，还会得意地看看他打过的草稿，好像在审阅战略图纸似的。再看看解题步骤犹如列队整齐的战士，在纸上形成一道无懈可击的墙，他也会扬扬得意地一笑。北合上作业，看着数学作业封面上略带讽刺的“快乐暑假”的字样，他会心一笑，算不算也对“快乐暑假”这四个字有了自己的见解？
　　北看着因翻得多了而略显破旧的作业本，想着楠一如既往认真的样子，北很感动，也下定决心初三要让所有人感受到他的“士别三日”。于是北坚定地将放在抽屉最深处的那一百二十八块五毛钱整整齐齐地放进书包最深处的口袋里。
　　北躺在床上，想着明天“万总”惊讶的表情，猜想着“万总”表扬的话语。北好像很紧张似的，爬起身，打开台灯，又拿出了数学作业，像自己最值得向人炫耀的宝贝，小心翼翼地拿出小刀轻轻刮去封面上歪歪扭扭的名字，迎着灯光，拿出水笔，一本正经、小心翼翼、缓慢地写下自己的大名。迎着灯光，北再三检查他的名字，又翻开作业，找寻有没有哪个字写得不工整，像是怕有一点瑕疵就破坏了整幅作品似的，几番确认无误后才肯放回书包里，重新躺回床上。他取下床头的闹钟，偷偷地把闹铃的时间往前拨了半个小时，这才安心睡去。

　　4
　　黎明揭去夜幕的轻纱，吐出灿烂的晨光，迎来了新的一天。天已经亮了，小窗上流进来清泉一般的晨光，枝头上，小鸟儿在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这天，北起得比闹钟还要早，似乎闹钟都还在呻吟着“还有一会才响呢，让我再睡一会”的话语，北就起身了。今天的北倍儿精神，从睁开双眼就再无困意。有人说被窝是青春的坟墓，有时，被窝又何尝不是青春的起点呢？
　　北精神昂扬地走进客厅，爷爷已经在吃早饭了，爷爷倒是被北这一反常举动逗乐了：“哟，今天怎么啦，吃错药啦？”“新学期，新气象嘛!”北冲爷爷调皮地一笑，爷爷也低头一笑。
　　北和爷爷一起吃了早饭，爷爷的话似乎比平时多了许多，再三叮嘱北在学校要团结同学，听老师话，出门检查物品是否带齐。北也再三确认心爱的数学作业在包里才开开心心地出了门。北想去叫楠一起，想着楠还在熟睡的样子和看到自己今天这么早起来时的惊讶神情。这着实让北暗自窃喜。走到楠家门口，楠也已经起来了，北显得有些失望，不过还是看到了期待中楠惊讶的表情。北在楠的家门口稍作等候便同楠一起走向了学校。
　　旭日披着烈烈的酒气上升，将一种无限的醉意朝田野辽阔的天空酣畅地播散开。九月似乎被赋予了特别的意义，人们眼中的九月是秋天的开始，象征着旧的收获与新的守望。阳光温馨恬静，北村的秋风和煦轻柔，蓝天中白云悠悠，阳光带着落叶的声音来了，早晨像露珠一样新鲜。天空发出柔和的光辉，澄清又缥缈，使人想听见一阵高飞的云雀的歌唱，正如望着碧海想看见一片白帆。北感觉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亲切，陌生又熟悉。肩上的书包就像是勇士重拾荣耀的宝剑，被赋予了最崇高的意义。
　　两个人说着暑假的趣事，来到了学校，此时的学校还略显安静，从外面看去，学校多么庄严、神圣。北走进班级，楠拿出毛巾帮北擦干净时隔两个月不见的课桌。北谢过楠，在座位上坐下，整整齐齐地摆上作业本，将那本数学作业放在最上面。过了一会，同学们带着饱满的精神陆续走进班级，几个好哥们，或是好姐妹，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着笑着。阳光还是一如既往那么动人地洒在班级的水泥地上，干干的水泥地上显现出教室内栏杆的影子，也显现出教室外树叶的影子，也算是添了几分可爱之气。窗户上有些未擦拭的灰尘，金色的阳光穿过窗户，照着这三五成群的纯白少年，看着他们不经修饰的笑容，听着他们天真无邪的话语。这是不是就是故事里的青春，抑或是青春里的故事？
　　“万总”的到来，让班级的沸腾之声戛然而止，在北“趾高气扬”地交上了数学作业后，身为数学老师兼班主任的“万总”宣布了一项“重大决定”，由于到了初三，即将面临中考，为了帮助一些学习上有困难的同学，老师决定让一个成绩好的同学和一个学习有困难的同学坐同桌，帮助学习，并由成绩优异的学生定期向老师汇报学习情况。最让北开心的是，有意向的同学可以自由组合，然后向老师报告，老师如果同意就行。
　　北听到后俏皮地偷偷看了一眼楠，楠也害羞地低下头。第二天放学，北和楠一起准备去办公室向“万总”“请愿”。北满怀欣喜地走向老师办公室，一进办公室，北就看见自己的数学作业横行霸道地在老师的办公桌上摊开。北朝楠坏坏地一笑，还没等北开口向老师报告想法，“万总”先开口了：“北，这次你的暑假作业……”北一听老师说起了这个事，还没来得及品尝开心的滋味，“万总”严厉的批评就让北不知所措。“你知不知道老师布置作业的目的是什么？不是要你弄虚作假来糊弄老师，你要是真的不想写，大可以空白交给我，你这是在欺骗自己。”北惊呆了，解释的话怎么想也想不出，只能站在哪里。“上次家长会，你爷爷和我聊了很多，你这么做且不说对不起你自己，首先就对不起你爷爷，你再这么下去，老师也帮不了你。”北呆呆地站在办公室，低着头，双眼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冷冰冰地说：“知道了……万老师，我想和楠坐在一起，让她帮助我，楠也同意了，您要是不信可以问楠。”北说得字字清楚，语调没有一点起伏。“让你和楠坐在一起也好，你多向人家学习学习，人家不出意外肯定能上重点高中。你自己多努力，你这样能不能上高中还不知道呢。”说完“万总”就漫不经心地翻着北的数学作业。北一下子夺下了“万总”手中的自己的数学作业，“嗤”的一声，封面被扯下，孤单地飘到了地上，还没等“万总”愤怒的神情在脸上显现，“谢谢老师！”北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便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办公室。楠也只是说了句：“老师对不起，你错怪北了。”便匆匆追了出去。写着工工整整的北的名字的封面，孤孤单单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任凭寂寥的光悲哀地洒在上面，渐渐蔓延开来。
　　北不顾一切地飞奔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任凭楠怎么叫他也不回头，直到楠跑累了，大喝一声：“北！你给我站住！”北这才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气喘吁吁的楠一步一步跟上来。楠刚跑到北的身边正准备说些什么，北愤怒地把作业一撕两半，狠狠地摔在地上，头昂向一旁。楠看见北这样也十分吃惊，“你干吗！”北喘着粗气，一言不发。“这就是你证明自己的方法吗？你就是把作业撕碎又怎么样，能让老师相信你吗！你只有不断努力，用考试证明自己！让老师知道你是靠自己做得这么好的！”北渐渐冷静下来，似乎开始后悔自己刚才的“英雄气概”，但是又似乎觉得很没有面子，大脑一热甩下一句：“你这种好学生懂什么！”说完大步跑了出去，剩下楠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风吹乱了楠的头发，垂下的发丝盖住楠的左眼。

　　5
　　北一口气跑到村口，一路上觉得从未有过的委屈和难过。回家的路弯弯曲曲，北想着自己开学前对数学的努力付出，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这种羞耻感甚至都让北产生了不再去学校的冲动。隔着眼泪看这个世界，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哭泣。北看着眼前的一切，行道树、弯弯曲曲的土路，再抬头看着他最喜欢的天空，一切的一切都觉得那么冷冰冰。北只能看着泛红的天空，也许这轮落日是北最后的安慰。北就这么看着看着，入了神。夕阳下，一个少年微微驼着背的身影徘徊在这条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在这个少年的心里，他的孤独、他的无奈、他的无助，也许只有他自己和那页孤单的封面知晓吧。夕阳，可不可以当作安慰，多驻足几分钟？
　　回到家北随意吃了几口，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北愤怒，无助，孤独。自从奶奶走了以后酸甜苦辣都是北一个人承担。爷爷沉默寡言，北也不愿意多说，多少喜怒哀乐只能冷暖自知。一个人默默地熬了那么久，藏了那么多秘密，有多辛苦，无人知晓。北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窗外那些模糊的山影。北那个北城外的梦似乎遭到了严酷的考验。窗外风吹着，北的故事融在这苍茫大地上，无人问津。突然一张生气的脸浮现在北的脑海里，那是楠愤怒地质问北为什么撕坏作业；转而一张笑脸取代了那张生气的脸，那是楠标志性的笑脸；又是一张认真的脸，是楠认真演算着公式的模样；最后一张是楠知道要和北成为同桌时害羞的脸。这些画面完整地浮现在北的脑海中，北毫不犹豫，冲出家门，飞奔在去楠家的路上。跑着跑着，北越发后悔自己的冲动，后悔自己的任性。经历奶奶的事，北再也不想让自己留下遗憾，有些误会，有些错失，不去弥补不去解释就真的是误会，就真的是错失。因为一时的冲动给自己留下一辈子的遗憾，为什么就不能勇敢地站出来？北想到这越发坚定了奔跑的步伐，就这么奔跑下去吧！
　　跑着跑着，不远处一个女孩的身影渐渐清晰，女孩似乎心事重重地低头前行，北仔细一看是楠。楠先是一惊，然后像突然找到了目标。“北！”“楠！”两人似乎同时开口，然后都停下等对方先说话，停顿了一下。“那个……”“北，今天……”又是同时开口。两个人彼此看着，都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给你，今天下午我也有些激动，别生气啦！”楠先开口，从身后拿出了那本数学作业。北接过作业，看见楠用胶带粘好了被北撕开的裂口。北显得更加不好意思：“那个，那个，今天下午，我……”“知道啦，男子汉就应该证明给老师看哟，我先回去啦，功课还没做呢！明天见啦！”说完楠开心地朝北一笑，挥手跑向家的方向。北呆呆地看着楠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风从北边吹来，行道树沙沙作响，吹动北的头发。北紧握着粘好的作业，默默地回头踏上回家的路，在心里默念：“嗯，做你的男子汉。”

　　6
　　回去的路上，北很开心，不只是手里那本数学作业，更是因为这一次，他没有让遗憾成为遗憾。很多事，我们做错了，后悔了，因为胆怯，因为懦弱，我们错过了最佳的解释时间，之后的时光里，后悔肆意蔓延，会让我们付出更大的代价去换一个并不圆满的结局。有时，我们已经知错了，因为胆怯，因为懦弱，无法直面，甚至要做十件错事去弥补那个错误。其实真的很简单，有时，我们只要坚强一点，勇敢一点，鼓励自己，别让那些日后无奈的悔意永远封尘在时光的故事里。
　　回到家，北将那本作业放在抽屉的最深处，就像是守护着自己内心最深处的秘密似的，然后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拿出刚领到的新书。不知不觉，夜已很深了。北伸了个懒腰，台灯的光洒在书的扉页上，透出些许困意。北走出房间，走进院子。灰灰的两个小耳朵耷拉下来，两个小爪子上下搭着，在它温暖的梦中遨游。北淡淡地笑着爬上院子里那面半高的土墙，同样的姿势，远远地朝那同样的方向望去。楠的房间里灯光已经熄灭。北还是微微笑着，呆呆地朝更远处望去，依稀看见远方的路灯散发出稀疏暗黄的光芒。北又抬头看着暗沉的天空，月亮在云朵的遮掩中忽隐忽现。他告诉自己，此时此刻的星月云呀，你们看着吧，看着一个想成为男子汉的少年的决心。
　　之后的日子，楠和北成了同桌，下课后楠会检查北的笔记，问他课上的难点重点听懂了没，有时还鼓励北主动向老师请教课上不懂的问题。头几次北觉得不好意思，楠就说她也没有听懂，北就能鼓起勇气去帮楠问。之后慢慢地，北习惯了，就会主动去找老师探讨问题。周末他们会相约一起自习，一起去县城里的书店，中午一起在一家不知道什么名字的面条店吃碗面条，一待就是一天，北也不觉得腻，总是盼望着周末的到来。北和楠之间似乎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情愫，他们相互鼓励，相互安慰，相互开着玩笑，有说有笑地穿过县城的每一条大街小巷，这种莫名其妙的情愫在年少无知的年华中显得那么妙不可言。
　　转眼就到了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北的进步让自己吃惊也让全班的师生吃惊。北的数学破天荒地考了86分，全科综合排名进到了全班前二十。楠一如既往地那么优秀，前五名的名字里总能看见楠。北还是那个成绩出来后会第一眼在前五名里寻找楠的少年，看到楠稳稳当当地在前五名，才欣然找自己的名次。“万总”最终也在期中考试总结大会上给北颁发了“最突出进步奖”后，当着全班的面向北道歉，说开学第二天楠去办公室解释作业是北自己做的他还不信。现在成绩出来了，他心服口服，希望北可以原谅他的武断。在全班的掌声中，北害羞地安然一笑。就连“万总”也鼓起了掌，而楠是全班唯一一个没有鼓掌的人，她手托着腮呆呆地看着一脸羞涩的北，是不是在想，这才是我的男子汉呢？

　　7
　　生活有时就是这样，它喜欢和你开着玩笑，喜欢捉弄着你。或许是生活在考验你配不配得到褒奖。你弱它就喜欢落井下石，你强它就会为你锦上添花。生活无论对你做了什么，你都没有权利去抱怨。因为无论如何生活都不会有错，或者说，生活本身就不存在对错的判决，只有接受与否的问题。无论怎么样，你抱怨生活的不堪，抱怨生活的不公，那只是不愿承认自己无能和脆弱的自我安慰。别和生活过不去，因为生活总能过去，过不去的只有你自己。当遭到全世界的质疑，有的人选择相信这是上天对自己的偏见，有的人选择相信这是自己得到全世界认可的开始。怎么选，怎么做，自在人心。
　　时光就这样在北和楠的年华绸缎上用最华丽的笔迹书写下最动人的诗篇，像童话般温润诱人。午后安静的教室，习题本和试卷七零八落地躺在桌子上，三三两两的年轻身躯趴在课桌上，熟睡着。午后暖暖的阳光把纯白的T恤染得通红，照亮那三三两两的梦中少年追逐前方的希望之路。青春总是在不经意间留下最完美的瞬间，我们都走过青春，这些淡淡的感动微不足道，却又是那么刻骨铭心。
　　秋天就这么随着校园里大树的最后一片叶子的落下，静静地离开了。渐渐冷了，教室却是这冬天最暖和的地方，同学们都憋着一股向往来年春天的冲动，每天夜里做着自己关于未来的梦，转眼，又是一年新年。
　　新年前夕，家家户户都忙活起来，北拿着全班第十七名的成绩等待着爸爸妈妈的归来。楠则是以总成绩四分之差位居全班第二。北很感谢楠这半年对自己学习上的帮助，决定给楠买一份礼物。
　　新年前，村里的孩子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放起了爆竹。干冷的夜，北在房间做着作业，时不时听见孩子们欢乐的言语伴着爆竹声。北也会停下手中的笔，让思绪驻足一会。看了看床头的闹钟，十点不到，突然一股激动涌上北的心头。北带了零钱出了门，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了烟花和两根棒棒糖，来到楠家的门前，点燃一根烟花，漆黑的夜被烟花一瞬间的光华点亮。北在楠家楼下唱起在城里学的半吊子的歌曲，楠打开窗户，探出脑袋，冲北甜美地一笑，走下楼。北把棒棒糖撕开，递给楠，又帮楠点上一根烟花，递到楠手里。楠开心地含着糖，接过烟花在黑夜里挥舞，烟花发出“吱”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燃烧着自己的生命，绽放着属于自己的七色彩虹。红的，又变成黄的，最后是绿的。这放肆的光芒从瘦弱的躯干里蓬勃而出，隐隐照亮楠微笑的动人面庞。烟花随着时间燃烧殆尽，剩下光秃秃的木杆，突然“嘭”的一声，天边闪了一下，北和楠循声望去，有人放起了礼花。一颗不起眼的小火种在半空中迸裂，随即变幻成一把绿色的大伞在夜空中飞旋。当这把“伞”还未完全消失殆尽，又有一朵灿烂的“金菊”蹿上天空，它宛如一位孤傲的仙子，全身被华丽璀璨的金色包围，在这干净的夜“翩翩起舞”。“啪啪啪啪”，绚丽的烟花在黑暗的夜空中竞相绽放，那流光溢彩四散开来的点点金光，把夜空点缀得如此灿烂夺目。烟花爆炸声回响在耳边！夜空中星星正眨着眼睛，月亮挂在夜空中，像片会发光的柳叶。只听轰隆隆一声声巨响，一枚枚烟花向天空喷去。天空开放出一朵朵美丽的花朵，把夜空装点得无比美丽，到处充满了将要到来的节日的气氛。
　　放完烟花已经十一点了，北本想告诉楠过几天他的父母就要从外地回来了，可是想到楠今年又只能在他乡异地过个不团圆的年，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在作别的时候，楠冲北一笑，说道：“谢谢你！今天好开心呀！”北咧开嘴一笑，挠挠自己的头：“哪里，哪里啦！嘿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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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农历新年不到一个星期了，爸爸妈妈应该年二十七八就回来啦，北默默地念着这个日子，一把抱起灰灰，用自己的鼻子蹭着灰灰湿冷的鼻子，开心地说：“小家伙，爸爸妈妈就快回来啦！”灰灰一脸呆样地“呜”了一声作为回应，“我就知道你也想爸爸妈妈啦！”说完北放下灰灰，进了房间。
　　临近新年，北村的人都显得那么欢快，村里到处洋溢着幸福的氛围。渐渐地，村里进出的车子也变得多了起来，衣锦还乡的游子告诉人们不管我们多么像那断了线的风筝，家永远都是最后的天堂。在人海漂泊得越久才越知道“人本”的意义。从古代的大官辞官还乡到今天功成名就者回家乡发展，再到人老了嘴里说着的落叶归根，这种对于“家”的理解就这么在中华大地上下五千年的风雨里一代一代地传承下来了。年味，弥漫在车站和村口。每天都有村里的老人带着期待的目光守在车站、村口，期待着人海茫茫中与亲人热切的目光相汇交融。怀揣着思乡喜悦的学子、民工，满载着收获，满载着喜悦，满载着期望离车站越来越近。翘首期盼故乡情的人出发前就拿起手机，向父母家人报平安，急切得恨不得自己能插上一双翅膀，瞬间飞往自己的故乡，投入亲人的怀抱。
　　北的爸妈就在年二十六下午拎着大包小包回到了这个北村的小小归宿。北的母亲在看到北的成绩后红了眼眶，北的父亲和北的爷爷晚上整整喝了八碗酒。北的父亲摸着北的头，看着已经长得和妈妈差不多高的北，叫北的母亲拿新衣服给北穿上。北想，今年春节，他依旧会穿上新衣服在门前享受着孩子们的笑声，听着忽近忽远的爆竹声，闻着这浓浓的年味在硝烟里飞舞着。北想，他依旧会在大年夜和爸爸放一串鞭炮，憧憬着来年的一帆风顺。出门前，北会在衣兜里装一些糖果，一如当初，还会再去看那熟悉的老槐树和永远不会老的小溪。但是再也不会有人在大年初一往北的新衣服里偷偷塞上一个红包，再也不会有人在昏暗的房间幸福地剪着窗花叫北贴在窗户上，再也不会有人在北出去玩的时候塞上一把糖提醒北按时回来吃饭。
　　饭间，一家人谈论了很多，却不是北感兴趣的话题，这夜晚，又有什么话题能让北感兴趣呢？很多话，很多事，我们在说之前想好了一万种表达的方式和结局，可是真的等到开口的时候却怎么都说不出，最后似乎永远都是那第一万零一种想不到的结果。
　　爷爷只有北的爸爸这一个孩子，所以每当过年，北的家里总显得比一般家庭冷清。没有所谓的走亲访友，新年夜空绽放着礼花，北的家里只有四个人、一条狗。每当新年临近，北的爸爸就带着北在家门口点起一串爆竹。那爆竹声淹没在其他此起彼伏的声音里，像是一把厚重的钥匙，打开了藏在爆竹声中的往事，淹没在新年夜的欢声笑语里。
　　“有些难以启齿的柔弱在孤单夜里会滑落，忽然间有太多的话我只想对自己说，有些难以启齿的柔弱，只能自己慢慢把握。忽然间有一天，就没有人再听自己诉说。”
　　伴随着春节到来，思绪好像也翻过了一页，人也像寒风中的树一样，不知不觉地增加了一个年轮。爆竹声从远处的乡村此起彼伏地传来，仿佛可以嗅到那浓烈的烟花火药的香味。
　　青丝结玉蝴蝶案头停歇
　　一抹灯火回眸间蓦然黄昏后
　　支离破碎的霞晖洒在日记前头
　　那茶黄的扉页透出些许困意点亮大些时候
　　懒懒的思忆不忍惊动流淌窗缝间我竟心痛
　　真不知
　　是为那一个贪恋落蕊似的眼神
　　还是拾起落叶弯下腰的弧度
　　或是
　　为那抽屉深处尘封的秘密
　　转身凝望墙上四角相框的瞬间
　　竟没能忍住
　　突然流出了十年前未流完的泪

　　9
　　北城的天依旧是那么干净，家家门口贴着年画或是对联。村里的车渐渐少了，大大小小的车子带着新的憧憬行驶在弯弯曲曲的乡间小路上。每个人的脸上挂着满足的神情，离开原点重新踏上一段未知的旅程。祭拜完奶奶，爸爸妈妈就决定这几天起身去外地了。那天下午，北送爸爸妈妈一直到村口的车站，时不时会有车子从身后驶过，卷起飞扬的尘土，爸爸妈妈说着鼓励北的话，希望北来年考上一个好的高中。妈妈说再等爸爸干几年，在北城以北的地方买上一套房子，就接爷爷和北过去，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车站。北的父母拿出车票确认时间，开往远方的客车在尘土飞扬中渐渐驶近。这时的北也许不知道，乡愁有时就是那么一张小小的车票。
　　妈妈含着泪登上客车，路边的桃花开了。
　　北回到家，将妈妈带来的瓜果倒出一半送到楠家。
　　走在路上，桃树夹杂在形形色色的行道树里，那桃花开得正好，似乎和二三月的春光乍现有着动人的约定。那一株株白中透着粉嫩、身躯挺拔的桃花，在寒冷的空气中直直地站立着，似乎还闪耀着亮丽的光泽。走在这桃花相伴的路上，北想着过年正是楠最不快乐的时光，想着爸爸妈妈远去的场景，想着奶奶在世时过年的点点滴滴。纵然春光无限好，桃花别样红，他也没办法融入这桃花美景。念当初，人面桃花相映红，早春二月，最是深深浓。而如今，人面不知去何处，花红如旧，人是别样愁。一年一年地轮回，桃花依旧笑春风，周而复始，一样的风景，不同的故事。
　　走到楠的家门口，北看见楠家门前也贴上了新的对联：
　　“和顺一门有百福，平安二字值千金。横批：万象更新”。
　　北在门口喊着楠的名字，楠打开窗户，看见了北，走了出来。北递上手里的糖果，说了声“新年快乐”。楠招呼北进屋坐，北婉拒了，北看了看楠家门前满是尘土，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冷清。新年还未完全结束，家家户户的门前多少都有些爆竹放完后的红色残片，只有楠家的门前干干净净，在这个年味还未完全散去的北村显得特别。北问楠最近都在干吗，楠简单地答道在看书。北默默地不再接下去。北看出楠有些心思的样子，问道：“最近都还好吧，没什么事吧？”楠沉默了一会：“嗯……”“有什么事，别瞒着我。”北接着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记得吗……”楠低着头，没说话，似乎怎么都不愿意说出口的样子。北也沉默了一会：“好吧，没事那就好，你好好看书，我先回去了。”北刚转身没走几步，楠从身后叫住了北：“北，那个……”等北回过头，楠的眼眶中突然掉下什么东西，划过她的脸颊，在略显干燥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曲折的线。北叹了一口气，将楠拉到一边，低声地问：“怎么了？慢慢说。”楠抽泣着，低着头，抹着泪，哭得低声却让人同情，抽泣声让人感到悲哀。楠站在行道树边，那些桃花犹如一团团细小的火苗，温暖着周围的空气，显得异常娇艳高贵，仿佛催促着人们脱下棉衣，换上春装，展露轻盈的身姿。朵朵桃花，每一朵都开得那么努力，那么认真。蓦地，一阵春风吹过，几片花瓣坠落，那是摇曳绽放的春色，是翰墨不干的沉吟，是缠绵不绝的思念。北安慰着楠，可是楠只顾着哭，一言不发。北无奈地看着楠，听着这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回旋在北村的上空。北抿着嘴，静静地等着楠哭完。
　　10
　　幸福搁浅，痛苦蔓延，谁的眼泪，泛滥了昨天；向天的树，沿海的沙，那些思念，幻想看见，天海一线。海里的鱼，天上的云，你的哭泣，谁能知道？世间所有的眼泪，滴落，蒸发，随着雨云，再以泪的形式，归还人间。一生总有这样的时候：最想流泪的时候，死撑着不肯落一滴眼泪；最想挽留的人离开时，咬紧了牙不肯说一句挽留；最思念一个人的时候，紧紧闭着双眼不肯承认；心里无数次叫嚷着想投降，脸上却佯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那一刻觉得自己好坚强，青春就在疼痛的坚强中一天天消耗殆尽；那时候总把自尊看得比生命还重，过后才懂，因为软弱，所以逞强。

　　楠告诉北：“因为欠债的原因，那些债主把爸爸告上了法庭，由于现在找不到爸爸，公安部门已经开始立案调查，也就是说如果爸爸被找到的话，就会被判刑。过年前几天，还有警察来家里问妈妈是否知道爸爸在哪里。我在房间里，偷偷地看到了整个过程和妈妈那张略带恨意的惶恐的脸。”
　　“怎么会这样，你爸爸到底是做了什么？”北低沉地问着楠。
　　楠边哭边说起那份难以忘却的曾经：“妈妈嫌爸爸挣的钱不多，这么多年，在原来的城市，妈妈的朋友们总有人换房买车，可是我们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住在八十多平方米的房子里，妈妈开始怪爸爸的无能……”揭开伤口的疼痛，说起最不愿提及的曾经，楠哭得更撕心裂肺，北仿佛看见昨日那个小小女孩的梦在楠的身后碎了一地。家破碎的声音，梦破碎的声音，心破碎的声音，混杂在有些绝望的哭声里。“爸爸拿出家里的积蓄，跟着朋友去投资，说是能赚大钱。可是爸爸对投资一点也不懂，加上那些朋友连蒙带骗的，爸爸的投资失败了，欠了别人不少钱，一时还不上钱的爸爸开始在朋友的怂恿下去赌博，希望可以还上因投资失败赔的钱。爸爸骗妈妈说他是出差、加班、应酬。一开始爸爸不敢赌太多，可是有一天，爸爸一个晚上竟然赢了好几万，这下他是彻底放开了，找家里亲戚朋友借钱，甚至动了卖房子的想法，可是从此就再也没有赢过。家里的欠债越来越多，那些债主也三番五次找上门来。爸爸没办法，卖了房子还债，可这只是杯水车薪。妈妈没办法，和爸爸离了婚，那时候家里没有房子，妈妈就带着我租了一套小房子。从那个时候我就很少见到爸爸，也没有听妈妈说起爸爸的事，后来……”楠说到这，猛地低下头，强忍住眼泪，可是眼泪不争气地不断滴落。回忆湿透了天，是谁的眼角决堤了回忆，伤口占据了谁的心间？眼角流着泪，心滴着血，是怎样的一种痛楚回荡在她眼里那片小小的天空？狠狠地闭上双眼，猛地睁开，多希望晨曦的光告诉自己，这一切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可每每只有湿透的枕头不断地冰冷地提醒着这一切不是梦。“突然有一天，几个像那天来的人，在深夜疯狂地拍打着门，我害怕地缩在被窝里，不停地哭。妈妈战战兢兢地去开门，听见妈妈在门口说着已经离婚，和他不再有任何关系的话。之后听见妈妈哭泣着回到房间，哭到天亮，第二天就看见妈妈胳膊上深深浅浅的瘀青。之后隔三岔五就有人在家门口放些死猫死狗和奇奇怪怪的威胁字条，妈妈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害怕看见人，每天都是遮遮掩掩地出门。那时候妈妈接我回家或者送我上学都能听见有人在背后对我们议论纷纷。没过多久，妈妈再也无法忍受那样的日子了，带我到了这里……”北惊愕地站在这早春二月的春色里，这里的桃花这么美，这里的空气还能嗅到年的味道，北难以想象眼前这个还略带稚气的女孩，她的童年，是怎样的一段黑白。“后来我听说爸爸欠债太多，不想连累家里，就一个人跑了，什么都没留下，甚至没能和我跟妈妈告个别。现在他们说爸爸是个罪犯，要抓我爸爸……”似乎北再说什么都无法阻止悲伤在楠的脸上蔓延。“来这里之前，我和妈妈去和爷爷奶奶告别，奶奶待在厨房里不愿出来，爷爷斩钉截铁地说他们没有这个儿子……奶奶最后做了一顿饭菜给我吃，临走时还给了我两千块钱。”楠哭得已经看不清神情是悲伤还是麻木。北站在楠的面前，深吸一口夹杂着花香的空气，感受着风从北边带着尘土吹来。恋春无心，悲春有意，天空渐渐成了昏黄的颜色。
　　旧城晚风，夕阳西斜 ，黄昏的余晕笼罩着故事里的沧海桑田。漫步夕阳，她走，我走。陡然间，林风吹动，风萧寂寞旧梦谁与共，落寞桃花有谁怜，青山西斜，晚霞初现。却恰似惊鸿一瞥，残花纷飞，飘下几片落英，轻如毛，却重于心，人烟处，却无人。飞鸟处，早远离，袅袅青烟，阵阵风，静静夕光，片片叶。梦轻处，花落影残，花锦处，梦碎茶凉，水本无忧，因风皱面，山本无愁，为雪白头。人道是，花林晓，晚风拂，林染一片。

　　叶飘落，尘埃定，恍然如梦。
　　花晓醉，恩亦碎。梦缠绵，却难以如日月经天般流连。
　　谁言往事不可追？年年岁岁，残风劲吹。
　　多少残风吹不尽，恩恩怨怨，是是非非。
　　昨日作歌迎春归，几多歌声，几多伤悲。
　　只见昔日春归处，几度残阳，几度斜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