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离行》无栗

6、祠堂怀旧 话语间，沈

　　话语间，沈槿已经到了自己的院子。
　　这寻槿园算不得华丽奢华，细细看去，却处处风景别致。纵观看去这个园子算不得很大，除去沈槿住的院子，左右分别有一片梅园和莲园，而南北分别是海棠园和菊花园，春赏海棠，夏赏荷，秋赏菊花，冬赏梅，这样一来，一年四季景致不断，这设计倒别出心裁。且这四个园子，摆设并不相同，循着这各花观赏特点分设了楼亭、露台、长廊、秋千等，角落也是美的，曲折环回之间，又是一封古韵十足的风景图。
　　园正门口挂着“寻槿园”的金丝门匾，一丝一丝地紫藤缠绕着，如今由于入秋微雪，寒冷入骨，只剩下个紫藤枯枝，不过枯枝却并不杂乱，想是有人细细修剪过。正值时节，红梅虽未完全绽放，远见却处处含着苞儿，白雪微印在花苞上，红白相间，像是美人害羞得红了小脸，可以预见今年这梅园的红梅定会美的惊人。
　　连着院门的是一条细细的门廊，上面紧绕着的紫藤自是不必说，廊边周围的植物以被雪掩埋，也看不出是何种类。
　　桑榆刚才就是从此处推着沈槿至所居之处的。
　　和其余贵家小姐的闺阁不同，沈槿的住所只是一个偌大的房间，包含着书房、浴所以及寝殿等等，在房间内只是数台屏风格挡起来，设计倒是简单。
　　之所以是这样，只不过是沈槿幼时喜欢收集各类屏风，这些屏风往往风格各异且又名贵非常，隔开各个空间的多是折屏，旁的不说，只见那玉石镶嵌的层次清晰，玲珑剔透，金漆彩绘的色彩艳丽，灿如锦绣，这些屏风屏面多为髹漆雕画，边框为紫檀、花梨等高档木材。沈昊虽不阻止女儿的小爱好，却教导她不能奢侈浪费。也得亏建这园子的设计师头脑灵巧，方得物尽其用。
　　观其书房便可看到，沈槿小书房的藏书，多得惊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一房小书库，藏书被分门别类安放在梨木制成的书柜里。除了庞大的藏书外，便只剩下了其貌不扬的书桌，这书桌色泽似是墨绿，满是岁月的痕迹，也看不出特别之处。桌上文房四宝均是齐全，却无半点女儿家小心思的特别装饰，一旁的座椅由于寒秋已铺上了一层厚厚奶白色的羊毛毯。
　　再观寝殿，因紫檀木雕花而更显精致的床榻上铺好了厚厚的乳白色裘皮毯子，云丝锦被子和颈枕整洁地放在床的一边，因雪日的日光还反射出淡淡的紫色。窗子紧闭着，但以轻薄又透光的丝纸糊窗还是让阳光不遗余力地透射进来。
　　沈槿多年未曾回家，看着自己院子这照旧的摆设，而如今爹娘却已不在，心里不是滋味，果真是物是人非。
　　“小姐，刚刚奴婢来放置行李时还未仔细看过这院子，现在细看，这园子真是好看呢？”桑榆陪了沈槿这么些年，对她的习惯十分了解。想来，小姐又伤心了，触物思情，小姐虽什么也不说，但她还是能感觉到，说着，她将手轻放在沈瑾肩上，给她些许安慰。
　　沈槿感受到来自肩上的温度，叹了口气，她以为自己如今已经无坚不摧，没想到看到旧园，自己心中的伤感还是控制不住流露出来了，连桑榆这粗心的丫头都能感受到。她轻叹了口气，转眼间，便展露笑颜，“是吗？你倒是说说看，这园子怎么个好看法了？”
　　小姐还是如平时一样打趣她，桑榆思索一番，“看着这园子，奴婢觉得…很特别，建这园子的时候应该花了很多心思吧。”桑榆一手扶着自己的下巴，还在思考用什么词来夸赞这院子好。
　　“你啊你，旁人都赋诗一首来赞扬的，偏的是你，用这简简单单两句话就解决了？就知道躲懒。”沈槿虽话语里说她不花心思，却笑意更甚。桑榆说得没错，当初爹爹娘亲给她建这园子的时候，每个角落、摆设、景致无不是精心挑选、设计、摆放的，爹爹说过，要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拿来给她，光是在府里建成这样一个院子就花了两年时间，还不算上装饰的时间。
　　寝房内四角炭火盆里的银炭烧得正旺，将雪日的寒气一驱而散，是以室内温暖如春，沈槿也感觉舒服不少。
　　“小姐就知道笑话奴婢，”桑榆知道自己说不过自家小姐的，便也不再接话，坐在一旁的软椅上将沈槿的双腿放在自己腿上，帮沈槿按摩双腿，手法倒是十分娴熟。
　　“阿七，去安排好祠堂的事情，我休息后便过去。还有，我去过的事情，不必传出去。”说完，沈槿便在轮椅上闭着眼小憩，今天一路奔波，她这残破的身子确实疲惫不堪，已快要支撑不住了。
　　门外，一道黑影已移去沈氏祠堂，布置炭火和祭祀的事宜，祠堂周围的下人片刻也都昏迷过去。
　　沈槿让阿七这么做不过是体恤自己的祖父，她这次回来，爷爷却半点未提奶奶和爹娘的事情，也没有安排她去祠堂，自是心疼她，不想她因旧事徒增伤感，而她…却实在不能不过去。只有这样做才成两全其美，就让爷爷宽心，以为她已从旧事中挣脱出来好了。
　　还未过半个时辰，沈槿妙目缓缓睁开，在这寒冷的时节，她总是睡不好的，而且要不是她实在受不住寒意，她也不会休息。
　　察觉到沈槿醒来的微微变化，桑榆按摩的手依旧未停。
　　“桑榆，去祠堂。”沈槿此时还是刚睡醒的糯糯奶音，语气却是清冷无比。
　　片刻，沈槿已到沈氏祠堂门口。
　　祠堂内，庄严肃穆。周围的仆人已不知去往何处，现下，即使在门口处也安静得连雪花落地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主墙上挂放着已经逝世了沈氏族人的灵位，单从这祠堂便可了解沈氏一族的家族史。沈家原是从沈槿的太祖父那辈崛起的，在那之前，沈家的祖先大多在京中任一些品阶不高的文官，沈槿的太爷爷军功显赫，得当时的皇帝重用，赐下了世袭的爵位，然至今日，才成就这显赫的国公府。
　　此处不是住所，修建时门缝处、房瓦处留些缝隙也是情有可原的，寒风便从这些缝隙中悄然侵入，这偌大的祠堂虽已布满炭盆，然比起刚刚沈槿住处，温度还是略低了些。
　　“到这你们不必随着了，我自己进去，一个时辰之后来这里接我就是。”沈槿此时脸上已没有一丝血色，眼神复杂的很，在她眼中的，是坚定，是悲伤，是狠绝，是深沉还有…愧疚？
　　桑榆和暗处的阿七自然听命远离祠堂。桑榆走时还十分担忧，这里如此之冷，小姐要待一个时辰之久，她的身子肯定受不住这样久的寒气的。
　　沈槿医术绝佳，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是清楚，她自己又何尝不知呢？只不过，很多时候，很多事，避不开，躲不过，它就是要把你往深渊里拉，让你沉在黑暗中，挣扎，是最没用的。
　　她的轮椅里本装有一块特殊磁石，这磁石可随她的想法控制轮椅前进，平时其实桑榆不推也不会束缚着她，只不过在人前不好展示，也不必展示。
　　没过多久，沈槿到了祠堂的中央，她面前，就是沈氏族人所有的灵位，当然，包括她已经去世的父母和奶奶。
　　即使她面前放好了齐全的祭祀用品，沈槿却并不像寻常儿女的祭祀一样开始动作，点蜡烛、烧纸钱、言语一番，她一个都没有做。只是静默地看着，不，甚至可以说是盯着沈昊夫妇的灵位。
　　此情此景，好像这世界只剩她一人，她身上散出的寂冷气息，让人不敢靠近，深怕灼伤了自己。
　　忽地，泪从她妙目里滴落下来，一滴一滴，仿佛能滴到人的心里去。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喊，没有动作、甚至没有语言，她的悲伤，却是让人触目惊心的。
　　沈槿好像才感觉自己落泪了，她冷哼一声，自己竟然还是有眼泪的，她以为，自己的泪早在六年前那个寒冷冬夜就流尽了呢，冬夜…那一个冬夜，好像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她又开始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她一边笑着，眼泪却落得更凶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将她身上盖着的毯子浸湿了大片。
　　笑声在偌大的祠堂里回响，这里面藏着十足的讽刺和嘲笑，是的，沈槿自己在嘲笑她自己。世人都说她聪明，只有她自己明白，她其实就是个十足的蠢货，蠢到害死了自己的爹娘，蠢到一错再错，这么多年，竟天真的以为仇人已死，也找不到幕后凶手。
　　不知过了多久，沈槿不再笑了，看着沈昊夫妇，眼神纯粹了不少，只剩下无尽的悲伤和决绝。爹，娘，女儿想随你们而去，此刻却又不能随你们而去。再给女儿几年时间吧，女儿处理好这些事就去找你们。爹，娘，女儿真的好累、好冷啊，你们帮帮我吧，帮帮我吧…
　　自独自入沈槿祠堂来，她情绪一直起伏不休，思及深处，竟吐了一口血，再加上周围的寒气侵入到她这本就有寒毒的身体，没过半个时辰就晕在了自己的轮椅上，身子冰凉的很，脸上一丝血色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