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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师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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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农户的女儿,很小的时候,师父来到家里,说我有修仙的命格,给了爹娘一百两银子便带走了我,为我取名忘凡,并教我识字。
已经过去了十年,家乡、爹娘的长相、自家姓氏都已忘记。只是永远做着相同的一个梦:家门前有两棵银杏,秋天的时候,地上落满扇子似的叶子,我将叶子一片片捡起来放在裙裾上兜着,只听阿娘喊我一声什么,我猛然站起来,扇子似的叶子便飘了一地。而娘的声音,娘喊了我什么,我全都不记得。
师父说我是注定要成仙的人,肉身父母于我而言,只是塑造我的容器,连缘分都算不上,千年以后,想起他们,会像想起一粒尘埃一样。往事如尘,师父从不和我讲他的经历,连仙门仙号都不曾告诉我。这十年来,虽然每日与他相处,但除了修炼时提点几句,他几乎不与我交谈,也不怎么看我。我其实很想问他,在一起的这十年,对他而言是不是连尘土都算不上?也许,找到一个女孩,渡她成仙,只是他升阶过程中一项最小最小的法业,无足轻重到仙门仙号都不必告诉我,毕竟,仙家最忌牵绊,有了牵绊,修仙之心便不纯,难以达成高阶仙士。
这天,天寒地冻,我们在林中行步,大雪纷飞,我一脚踩下去,雪没入膝盖,每行一步都十分艰难,布鞋早已湿透,双脚痛到没有知觉。我抬起头,想找棵树看能不能折条树枝拄着走,但稍一停歇,便感到前方师父凌冽的眼神突然射过来 ,比这雪天的大风更刮得我疼。师父是在用眼神告诉我,我实在太慢了,拖累了他的进度。我顿时愧疚难当,这些年来,虽然师父不说,但我从他的眼神中常常感受到,我慧根实在太差,他教给我的每一个法术,我学得都比预计时间慢好几倍。比如,师父两年前便教过我轻身之法,这是最基础的法术之一,仙家靠着它,便能身轻如燕,入门者踏雪无痕,高阶者御剑飞行,甚至飞升虚空。这本是最简单的法术,而我修炼了两年,连入门的能力都使不出。要是,我再聪明些,就能学会这法术,在这雪地上轻松行走,不必弄湿鞋袜,拖累师父,要是,我慧根再高些,也许师父就能早早完成带我修仙的法业,回到仙门,不必在这凡间忍受种种俗物之苦。
想着这些,我内心越来越难过,这几年,我越来越怀疑自己,怀疑自己根本不是修炼的料,无数次想告诉师父,请他放弃我,任我自生自灭。但是……但是,转念一想,师父仙力高强,粘指间,能探知世间万物,又怎么会……看错仙胎呢?我若是请他放弃我,便等于怀疑他犯了错,把农家凡胎当成仙家命格。这种武断师门的事情,我是断不能做的。
“到了。”师父清冷的声音传来,我才回过神来,原来我们终于走出树林,来到一座荒野寺庙门前。他缓缓转过身,淡蓝色的衣带飘飞,比飞舞的雪花更不染一尘,冰冷的双眸,望向我,似一把利剑,穿过我薄薄的身体。
“师父……”我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在虐人的风中低不可闻。
师父的眼神慢慢聚焦,慢慢看进我的眼睛里。我从没看过他流露过这样的眼神,似有一丝痛苦的涟漪,搅乱沉静的湖水。我有点害怕,移过眼睛,师父莫不是还在气我没学会轻身术吧?我感觉到,他的眼睛在我的脸上逡巡,从我的眼睛、到额头,到鼻子,嘴巴,脸庞,似乎第一次见我一般,又似乎在仔细端详一件许久未碰的物品。
我低下了头。我已习惯他对我淡然的、漠视的、鄙夷的、嫌恶的眼神,而此刻,这种从未展露过的神情让我局促不安。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说什么呢,师父?”我抬起头,一时间不理解这话的意思。
“今天以后,我便不再是你师父。”
我顿时头被重击般,心中如有重物下沉。难道,师父终于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认出我终究是个肉体凡胎,与修仙无缘之人吗?饶是这种怀疑在我心中盘桓过无数次,但从师父口中说出的这一刻,竟然还是无法接受。
“师父,我……我……了解。”还能说什么?我这个凡人,在错误际会下,得以在仙人门下修行十年,已是几世的造化,还能求什么呢?
“了解什么?”师父看穿了我,冷哼一声,“你什么都不了解。”这句话似乎带有一点愠怒。
他领我进庙,抬臂挥袖,庙门自动关上,将风雪挡在了门外,又轻轻一挥,角落的一堆废柴猛然火势旺盛,照亮了黑暗阴冷的破庙。
“虽然你我今后再无师徒之缘,但我会教你最后一个法咒,今后你独自修仙途中,遇到凶险时,默念法咒,一般饿鬼凶煞近不了你的身,保你性命无忧。若遇到折磨你心智之人,此法咒也可斩断孽缘,保你情伤可愈。此咒名为——离情咒。”
性命无忧?这个很好理解,但是第二句话我想不大明白,孽缘是什么缘?情伤又是什么伤?是比饿鬼凶煞更伤人的东西吗?不过也不用想得太明白,师父既然如此说,必是对我百利而无一害的。这个倒是没什么,让我开心的,是师父并不是因为我没有慧根而离开我,他离开仙门已有十年,想必有很多重要的事情等他回去处理。
“师父,师父!”我心中一动,突然感到慌乱,虽然跟随师父这么长时间,但对他的了解甚微,只知他仙力高强,至于高强到什么程度,却是不知,因为我迄今见过的仙士也只有他一人而已。“能告诉我您仙门何处吗?我怕……我怕以后不知去哪里寻您。”我鼓起勇气问道。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直视对面人的眼睛。以前虽然也好奇,但从来不敢问,因为知道师父不愿说的,我只是他的一个小小法业,渡我一段仙路,完成后便扬袖归去罢了,根本不值得和我说这些。但是我此刻十分害怕,怕今后再也见不着,所以冒着被他责骂的风险也要试一试。
没有回应,果然……但何妨再争取一下——“忘凡自知慧根低拙,以后修不成什么大仙,安心做个法力低下的小小游仙就已经很好了,但是师父您放心,以后打死我也不会和任何人提起师门何处,断不丢您和您仙门的脸面。只是既然承恩十年,必当永世记得您的恩德,今后向着您所在方向,遥祭些微博贡品……”
“永世?”师父打断了我,我刚刚说了这么多,他好像只听进去了这个词,用冰冷的手扶起我的脸,让我的脸不得不正对着他。“你才多大,怎知永世的意义?”
寒冷的风从庙门的缝隙中呼啸而进,角落的火堆却烧得愈发旺盛,红光照在师父终年苍白的脸上,染上一层红晕。这是我不曾见过的师父,不止让人害怕,还有些令人忧虑。
直视他的眼睛,我小声但坚定地回答:“永世就是永远永远,忘凡永远都不会忘记师父的恩德!”
许是我看错了,师父的嘴角闪过一刹那的笑意。他甩开我的脸,恢复了冰冷的常态,抖动衣衫,修理整齐后,道:“也罢,再赐你一道追思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