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伤.悠长》沫沫玖

2、2

　　第二日我出奇地早起，脑中还隐隐有梦的痕迹。
　　我没吃早饭，一个人偷偷地从家里溜了出来。那个梦，我总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快乐如我会有那样的悲伤。
　　在下楼梯的时候我碰到了正欲来找我的许欣欣，她先是有些惊讶地看着我，既而又微笑着改变了方向和我一起下楼。我看着她明媚的笑容，仿佛冬日里的朝阳，温暖，明亮，丝毫没有梦中的忧愁。我用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兴许那真的只是一个梦，一场戏。
　　夏若，不舒服吗？她看着我依旧停留在太阳穴上的手，满脸关切。
　　我没事儿，可能昨天晚上没睡好。
　　哦。她点点头，眼中露出狐疑的目光。
　　我知道她现在一定在想，明明昨天在学校就已经睡眠过度了，就算晚上没睡也没关系吧。
　　正如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每个人也都是不同的，你知道吧。
　　嗯，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我的意思是，正因为每个人都不尽相同，所以他们需要的睡眠时间也是不一样的，有些人......
　　我明白，你不用解释了。
　　明白就好。
　　我和许欣欣一起到了学校，在走廊上便远远见着一个“重量级”老男人一步一抖地走了过来 。
　　王老师好。许欣欣礼貌地和来者打招呼，还冲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许欣欣，为了你自己，最好不要和一些败坏社会风气的不良少女混在一起。那老男人板着一张苦瓜脸，当说道“不良少女”四个字的时候还特地转过身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也不甘示弱地横了他一眼，这种道貌岸然的家伙本小姐见多了，今天说你是不良少女，明天一见到钱你就成了他姑奶奶了。
　　这老家伙是谁呀，我真想找人揍他一顿，说我是不良少女，我顶多也就算个失足小青年。待老男人走后，我不满的跟许欣欣抱怨道。
　　他是我们班的数学老师，昨天他上课的时候叫了你好几次，可你就一直在那儿躺着，连姿势都没换一下，他气得眼里都能迸出血来，说从教三十年没见过这么能睡的。
　　我想着他在全班同学面前颜面尽失，也就不计较了。
　　进了教室，许欣欣在靠近窗户第一排的位置坐下了，她的同桌是一个男孩，就那身高怎么着也有一米八。我刚要离开，他却转过头来对上了我的眼睛。夏日的阳光沿着梧桐的枝干照在他莹白俊美的脸上，似有无数的珍珠熠熠生辉，星夜般漆黑的双眸透着澄澈的波光，宛如富士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让人感到安心悠凉。
　　我收回了目光，快速朝着自己座位走去。
　　晚自习后，我又一次在许欣欣温柔的摇晃中醒来，然后一起回家。
　　后来几天我们都这样不停地重复着两点一线的生活，直到有一天......
　　那天是学校的校庆，我们很早就放了学，我见时间还早就拖着许欣欣去附近的一家咖啡店消磨时光。不知是不是我想太多了，总感觉今天许欣欣的脸色有些不对，我们面对面地坐在藤椅上，一时竟没人开口说话，场面顿时显得有些尴尬。
　　良久，许欣欣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嘴唇还残留着鲜红的牙印。
　　夏若，为什么不愿意交朋友呢？开学以来，你好像就只有我一个朋友呢。
　　这些一个个都是些书呆子，像我这种一流文盲和他们没什么共同语言。
　　会孤独的。
　　什么？
　　夏若总是一个人会感到孤独的。
　　我无所谓呀，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夏若，我真羡慕你。
　　我看见许欣欣的头慢慢地垂下来，深埋在两臂之间，细密的青丝稍稍显得有些凌乱，有种熟悉的感觉渐渐萦绕过来。
　　夏若，知道我为什么要交这么多朋友吗？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贯穿着无力的苍白，仿佛一片凋零的落叶，轻轻一碰就会将那仅有的残丝折断，我突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我原本有个哥哥呢。
　　......
　　我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哥哥和我一起栖居在小小的空间里，我们每天都在盼望着，盼望着能早一点从妈妈的肚子里钻出来，看一眼精彩的世界。然后有一天，爸爸和妈妈听说肚子里有一个女孩，他们好像真的很讨厌我，就吃了药想把我从肚子里赶走，可是他们万万没想到，他们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却让我这个讨厌的女儿活了下来，等到我出生的那一刻，他们毫不犹豫地把我丢弃了......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沉睡中的空气。
　　后来，我落到了人贩子手里，却遇到了一对很爱我的夫妻......我以为上帝终于肯回头看我一眼了，可是我忘了，自己终究是一个带着悲惨出生的孩子啊，上帝就算回眸，看到的也不是我......我的养父母，在一次车祸中身亡了......
　　许欣欣，你终于愿意坦白了吗？一直以来这样假装坚强的你，差点成功地让我以为很幸福的你。
　　温热的咖啡弥漫着淡淡的气息，缓缓地在我眼前蒸腾起一片雾气，似涩涩的哀鸣。
　　阳光从晶莹的落地窗折射进来，挡在我和许欣欣之间，我们就像隔了一层透明的屏障，只能远远地看着对方。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却听到了泪珠滴落在咖啡里的声音，很轻，却很沉重，仿佛背负了几世的秘密。
　　我走过去，拨开她缭乱的发丝，细细地为她拭去泪水，她那莹润的琥珀色眼眸中积淀着的情绪，像极了那个梦中我看到的许欣欣，她的双肩由于悲痛的回忆而不住地颤抖，好似一缕浮游的空气，转瞬之间就会消失殆尽。只是，她没有趴在我的肩上，我亦没有哭。
　　夏若，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好像控制不住自己了。
　　欣欣，你不会孤单，你还有我啊，还有我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只要你愿意，他们也都是你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
　　我可以吗？
　　嗯。我从未有过如此坚定的回答，她相信我，所以把她的一切都告诉了我，突然觉得照顾好眼前这个明明悲伤却假装坚强的女孩，已经成了我生命中的责任。
　　那天我一直把欣欣送回了家，偌大的空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结婚照，照片上的两个人很甜蜜的笑着，我猜他们应该是很爱很爱欣欣的那对夫妇，只可惜他们的爱却只能带着深深的遗憾一起长埋地底，但是我相信，他们在天堂也用爱铸成的眼睛，时时刻刻关注着欣欣，看着她一天天变得更加成熟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