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歌》草西

2、旋木 可是这一次

　　时值正午，上午的一轮热闹已经过去，下午的还没开始，小公园里一反常态的冷清和寂寥，加之冬日难得的暖阳，烘得人直生倦意。
　　在旋转木马处负责售票和启动机器的老大爷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打着盹儿，旁边还摆着一盒吃过的盒饭。
　　“大爷，”江离将钱在老大爷睁着的那只眼前晃了晃，“买两张票。”
　　“什么？”老大爷缓缓戴上挂在胸前的老花镜。
　　“我买两张票。”
　　“不卖。”老大爷说着就准备取眼睛继续晕神儿。
　　“不卖？为什么？”
　　“就两个人坐，开机器太浪费。我说小伙子，要不你俩先找个地儿歇歇，待会儿人多了再来？”
　　朵颐拉拉江离的胳膊：“我看，要不就算了。”
　　“那怎么行！”江离转手换了张大钞，“大爷，您看，您这儿共二十个位置，我知道这种小公园没什么高级设施，挣点儿钱也不容易，要不我付二十个人的钱，劳您驾开一下行不？”
　　老大爷从镜框上面看向江离——和他手中的钱，很是诧异：“你当真要坐？”
　　“嗯。”
　　“不后悔？”
　　“我后悔什么。”江离哭笑不得。
　　“那好吧，你俩去坐着，我给你俩开。”
　　江离舒了口气，像个大孩子般奔了过去，跃身上了外层一匹枣红色的“大马”。朵颐迟疑了一下，也走了过去，隐约还听到老大爷感叹：“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
　　“朵颐，”江离向朵颐伸出手，要拉她上马。
　　这只手再熟悉不过了，曾经多少次在她失意时向她伸出：幼儿园春游时，由于动作慢了一拍，所有的木马都被小朋友占了，唯独剩下她一个人，是他伸出了这只手，将她拉上了自己骑的那匹“马”；小学时，第一次没考到双百分，是他哄她开心，伸出这只手，将她拉上了“马”；初中时，没竞选上班委，好强的她几天没露出笑容，是他伸出这只手，将她拉上了“马”；高考因为数学失利，一向优秀的她竟没能考个像样的学校，那天他带她出来散心，鼓励她不要放弃，走到旋转木马前，心血来潮地骑了上去，并向她伸出了这只手，将她拉出了绝望和自卑……这只手仿佛早已注定属于她了。
　　可是这一次，还要接受他吗？
　　朵颐将微颤的手缓缓靠近他伸出的这只手，就在快要接触的那一刹那，她突然缩回了手，在江离失望的目光下，骑上了里层的一匹雪白的“小马驹”，然后不好意思地笑笑：“今天人少，一人一匹吧，不然浪费了。”
　　有那么一瞬间，江离是有一点恼怒的，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今天他是诚心要认错的。

　　随着一声清脆的铃响，木马咯吱吱地动了起来，一边加速一边一上一下有节奏地起伏着。朵颐低头盯着自己骑的这匹马，等着江离开口说点什么。
　　“只要他再说两句好话，”朵颐想，“我就原谅他。”
　　可不知为何，此时的江离却又始终不开口，朵颐甚至有些着急了，心里直骂：“呆瓜，该你说时怎么又成闷葫芦了！”
　　朵颐不知江离此时有没有看她，但又不敢看江离，害怕一搭眼就被看穿了心事。
　　木马已经加到了最大速度，甚至可以听到风从耳边滑过的呼呼声。突然，一个响亮的声音在朵颐耳边响起：“天晴了花开了正喧嚷/鸟儿在云间捉迷藏/木马木马转呀转/转出童年好时光……”
　　久违的感动！
　　这还是幼儿园时老师教的童谣，当时小朋友们都比着嗓子唱，唯恐自己的声音被埋没了般，吼到后来甚至没了调，唯独江离。总也唱不走调子。
　　朵颐的眼睛再次湿润了，飘入她耳朵的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总不走调的、天籁般的童音。她不得不承认，江离每次哄她的方法的确都很特别，令她无法拒绝。她现在已经肯定，他们的冷战可以宣告结束了——她投降。
　　朵颐终于扬起头，毫无顾忌地放开嗓子跟上了江离的调子：“天晴了花开了正喧嚷/鸟儿在云间捉迷藏……”他们就这样一遍又一遍的唱着，朵颐侧头看见中间旋转柱上挂着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两个稚气的孩子，和一段充满欢歌的童年……

　　五分钟很快过去了，铃声再次响起，木马缓缓地停了下来，两人意犹未尽地翻身下马，江离走在前，朵颐在后。突然，朵颐飞奔上前，熟练地挽起江离的手臂，江离顿了一下，伸出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两人同时咧嘴笑了起来。
　　经过售票处时，江离特意向老大爷致谢，老大爷此时不知是睡醒了还是怎么着，突然变得通情达理多了，他心领神会似的对江离一眨眼：“没事儿了吧？”江离点点头。“下次再来啊！”原来老大爷认准了这是个愿掏钱的主儿，才万分殷情地招呼道。

　　“妈，我回来啦！”朵颐将手包往沙发上一扔，从茶几上拿起一只玻璃杯，踱到饮水机前接了满满一杯水，咕嘟咕嘟地喝着，一脸的轻松愉悦。
　　“怎么，小江回来啦？”不愧是当妈的，一眼便看穿了女儿的心思。
　　朵颐点点头。
　　“你们的冷战结束了？”
　　“其实他当时也是迫不得已。哎，我说妈，你怎么跟亲眼看到似的一句一个准儿啊？我就纳闷你当年怎么不去当侦探，真是国家的一大损失！嗳，你不会无聊到跟踪我吧？”
　　妈妈并没有接这个茬，语气却突然凝缓了下来：“你……真的还爱他吗？”
　　“怎么说呢，”朵颐轻咬着杯口，“反正……习惯了吧。”
　　“小江还是个不错的孩子，只是……他的家庭太功利化了，尤其是他妈，‘万般皆下等，惟有赚钱高’似的。”
　　“妈，我是跟江离本人处，又不是跟他家处。”
　　“可是你跟他如果要继续的话，必然会涉及到他的家庭啊，你应该有一些考虑才对。”
　　“我又不是五岁小孩子，难不成还什么都不懂吗？”
　　“正因为你不是小孩子了，才应该有一些更深层次的考虑，而不是一时头脑发热就草率作决定。丫头，妈给你提个醒儿，你可别嫌妈啰嗦。”妈妈拉着朵颐坐下来，将朵颐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一个女人，首先要学会自尊自重，你可以没有渊博的知识，可以没有很强的能力，但一定不能失去女人的尊严。男人都是有占有欲的，一旦他获得了他想获得的东西，就会产生强烈的成就感并且试图占有更多的东西。也许今天他在你身上发现了他想要的东西，明天又能在别人身上发现他更想要的东西。而女人在很大程度上毕竟是靠青春吃饭的，如果连自己都不尊重自己，等到你对他不再新鲜不再有吸引力时，他会像扔一条破毯子一样轻松地把你扔掉。明白吗？所以在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之前，千万不能轻易地陷进甜言蜜语中，要让他感到你来之不易，他才会一辈子尊重你、珍惜你。江离……有时候太听他妈的话，我担心你会吃亏……”
　　朵颐有点不耐烦的站起身：“妈，事情不总像你想的那样复杂。”
　　妈妈也站起身，但她懂得点到为止，于是并未再像一般上了年纪的妇女那样叨叨不休，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