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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位漂亮阿姨给我说过,一切都会好的 相信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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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入夜打来的,那时候陆北城已经快要睡下了。
许久没见过的父亲打来电话,淡然如纸的告诉他他得了肺癌。
他心里猛地一惊,随后想起他的品行,以为他只是又喝醉了,恶狠狠的:“你又喝酒了?喝死了才好!”
他听到那头无奈的一声叹气,在一开口,陆北城突然就觉得陆宏岸的声音苍老了许多,只是一瞬间的事。
“肺癌中期,北城,爸爸决定不治疗了…”
他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最恨的人得了病,他应该高兴才对,可对面的,是他的父亲,养他十几年把他当儿子的父亲。
半晌他说一句:“报应来了。”
“是的,报应来了。”说完,陆宏岸挂了电话,只留给陆北城一串冰冷的余音。
陆北城攥着手机攥的骨节发白,八年前他任由他的母亲死去,直到夏倾的棺椁下葬,他也丝毫没做出任何表态,他恨透了他。可现在他告诉自己他快死了,自己为什么没有丝毫的高兴?他突然流下泪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陆北城天蒙亮的时候坐上车,到了孟平的时候已是第二天凌晨。
那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他走在路上,觉得孟平变得快认不出来。两排整整齐齐的房区,个别也已盖上了二层小楼,路灯一个一个的跟着他照着他全身,影子变得一会清楚一会朦暗,他就那样走着,突然觉得物是人非。
看到了熟悉的大门时,他的手开始颤抖起来,直到打开钥匙进门,他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使其看来心平气淡。
进了内屋,大股的烟味,地上一地的烟头,陆宏岸坐在地上抽烟,面前摆放的是夏倾的遗像。
他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抖,血气一下子涌了上来,他冲上去拉起陆宏岸照着脸上给了他一拳。
陆宏岸吓了一跳,踉跄了几下,才看清面前的人,“北城,你怎么回来了?”
他上去又是一拳,揪住他的领子,恶狠狠的“我以为你只是隐藏了你的尊严,谁知道你是真的没有人性,你怎么配看着她的遗像,是准备死了之后再下去伤害她吗?”
“你不配死,不配去找她。她死在你面前,你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你做了什么?你有做过什么?”他忍不住红了眼“她死的不明不白,你怎么能够死?”
陆宏岸被陆北城揪住领子,他半佝偻着身子,扑扑的流下泪来,陆北城松开手,陆宏岸跌跪在地上,看着夏倾的照片放声大哭,好像把这几年来所隐积的情绪全部爆发了出来。
陆北城就那样看着他,突然觉得地上的那个男人,他的父亲,八年来第一次觉得他可怜。懦弱无能,自己的妻子不能保护,父子关系又变成了他们这般。
他看着他说:“手术要多少钱?”
他不理他,陆北城就知道陆宏岸不想活了。
他说:“我就只剩你了。”
他看见陆宏岸的摸着遗像的手颤了一下。
“虽然我恨你,但你毕竟是我的爸爸,我没了妈妈,你死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治疗吧,妈妈也希望你活着。”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眼泪一颗一颗的掉下来,陆宏岸站起来,今年的颓废使他身形消瘦,一哭起来,脸上的褶子推起来倒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张开手紧紧的抱着陆北城,像是一对许久未见的父子终于相聚,这让他想起小的时候陆宏岸带他出去玩,他因为追一只小狗而跑丢,找到之后他看见陆宏岸满头大汗地冲过来,紧紧的抱住他哭,也是这般情景。
陆宏岸得的是肺癌肿瘤中期,是因为长期酗酒抽烟而导致的,平日里咳嗽只随便吃些药不见好,直到胸疼的受不了才勉强去医院做了个检查。陆宏岸觉得“查出来的时候,突然觉得解脱。”
医生说肿瘤已经蔓延到了胸腔之外,已经无法根治,做肿瘤切除手术也仍难彻底清理,之后再采取合理的治疗方式,通过后期的化疗来延长生命。
手术加化疗的费用合合总总起来要三十多万,陆北城对他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对不住了,北城。”
“没有。”
直到这时候,陆北城才真正觉得他和父亲的关系才冥冥中更进了一步。陆宏岸就只有一个儿子了,而他也就只有一个父亲了。
他要留到陆宏岸做完肿瘤手术,当天,陆北城给辅导员请了半个月的假,末了又给宋远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宋远咋咋呼呼“北城,你去哪了,我一天没看见你,以为老师又叫你去搞作业了,也没敢给你打电话。”
“我回家了,孟平。”
“孟平?我靠,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回去干什么?”
“家里有些事。”
宋远听出他的不对劲,立即正经起来:“怎么了?”
“没多大事,我告诉你一声。”
“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尽管开口,记得吗陆北城!”
“谢谢你。”
“靠还跟兄弟说谢谢!”
“没什么事了宋远,”陆北城说。
“那我先挂了,你赶快忙,”宋远小心翼翼的,也怕打扰到他。
“宋远,”思前想后,陆北城还是开了口,如果不是情景所逼,他绝对不会去借别人钱,即使是好兄弟宋远的钱。
“哎哎哎,怎么了?”
“你能借我一些钱吗?”
“可以可以,多少都不在话下。”
“五万。”
“好!兄弟说了,多少都不在话下。”
他突然有些眼酸“谢谢你,宋远,我一定尽快还你。”
宋远在那头笑的憨厚“咱是兄弟嘛,还跟兄弟说谢谢!”
第二天的时候宋远就把钱打到了卡上,虽然宋远家不缺,但陆北城不知道宋远怎么那么快有那么大一笔钱。
算上自己的再加上宋远的还差十几万,多之又多。他无能为力,去找哪些从记忆里就淡忘许久的亲戚,但自从夏倾死后这个家就没落了,那些亲戚假意关心走了一圈也只借到了不到五万,他拿着那一打钱币,整个人都是屈辱的。
那时候陆宏岸已经住院了,陆北城去医院的时候他正在病床上吸氧,陆宏岸闭着眼,眼角出了一层褶子,才五十多的人头发已经花白了,他看着他,突然就想原谅他了,八年了,他毕竟是他的父亲。
做完第一次化疗的时候,陆宏岸推出来是还是不清醒的,只嘟嘟囔囔的叫,他听不清叫的什么,就凑近了。陆宏岸一声一声的叫“北城,北城…倾倾”这让他心里不是滋味,他到底还是有心,心里有他,也有他的母亲。
慢慢清醒过来,疼痛劲也就上来了,他看着陆宏岸咬着牙尽力不让自己叫出来,嘴唇被咬的出了血痕,为了不让他看见,陆宏岸转过身,可身子还是不住的颤抖。
他冲出去跑到楼道里,眼泪喷薄而下。
他跪在地上,突然给了自己一巴掌,他不要他得报应了,他原谅他了,其实在心里,他早就原谅他了。那是他的父亲啊,从小把他当宝的人,奋力保护他的人,他怎么舍得他死,夏倾若活着,一定会特别失望的对他说“北城,你怎么能这样对你的爸爸呢?”他后悔了。
照顾陆宏岸吃完晚饭,他出门去洗碗筷,回到病房的时候,陆宏岸已经睡下了。
他关上灯站在窗户旁,一轮月亮挂在天上,淡淡的月色,在幽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高雅与清高,他眼光沿着月亮的轮廓,就想起了夏扬,不知道她怎样了,说的大事办完了没有。
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他的手机颤动,他拿出来,上面显示‘亲爱的女朋友’,他看着这个称呼愣了好久,才快步走出去接电话。
“喂,知道我是谁嘛?”好听的声音在那边搞怪,他听到她的声音才露出了这几天唯一的笑意。
他说“听出来了,夏扬。”
“错!”夏扬佯装生气“是你的女朋友!笨死了。”
他就那么笑出声来,她总是仿佛有魔力一般。听到他笑,夏扬也在那边笑起来。
“你为什么回孟平了?”她问起来。
“有些事。”
“要紧吗?”
“不要紧,一点小事。”他不想让她知道。
“那好,祈祷那真是小事。陆北城,一个漂亮阿姨给我说过,一切都会好的,相信我。”
“嗯,我相信你。”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夏扬的祈祷就成真了,主治医生告诉他陆宏岸的一切治疗费用已经有人垫付过了,从现在到此后三十五万一分不少。
他吃了一惊,思前想后也只有宋远有这个能力,他急忙打过去,宋远却告诉他只从他父亲那里拿到了五万,前提是给他父亲做工一个月。他是在想不通到底是谁,末了宋远说:“该不会是赵清然吧?我禁不住她问你就告诉她了,不过她哪来那么多钱?”
过了电话,他想了想还是给赵清然打了个电话。
“喂?北城,你没事了吧?”赵清然接的很快,言语之中异常关切。
“我没事,宋远都告诉你了。”
“你别怪宋远,我实在很担心你,钱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三十多万不是一笔小数目,你从哪来的?”
赵清然吓了一跳,她的奖学金加上平时攒的也只有三万而已,而陆北城却说有三十五万,她知道陆北城误会了,可她顿了顿,还是仗着胆子说:“没事,我平常的奖学金又向家里要了些,我只想能帮到你。”
“多谢你帮我,我会快些挣回来,快些还你的。”
“不用不用,我不着急的。”赵清然心想,不管这是谁的钱,既然陆北城误会了,那就让他误会到底吧。她倒希望陆北城永远记得这笔钱,记得她的好,虽然这是一份虚伪的爱,但只要他觉得他欠她的,就足够了。
陆宏岸还是继续接受治疗,陆北城每天照顾他,做了肿瘤切除手术后,虽然不能根治,但至少保住了陆宏岸的生命,延长了存活时间,陆宏岸也回到家静养,每月再去检查身体。不知不觉半个月也已过去,学校通知必须近日回校。
陆北城收拾着行李,看着陆宏岸被疾病折磨的不成样子的消瘦身体,问他:“你自己可以吗?”
陆宏岸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条命好不容易捡回来的,我不会再糟蹋了,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人,这些年我颓废消极,北城,我向你道歉。”
陆北城看着他许久,才别过头去说“你不需要向我道歉。”
陆宏岸笑笑,父子间多年的隔阂仿佛都在这一笑里烟消云散。
“对了,”陆宏岸突然想起,好奇的问他:“北城,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陆北城皱了皱眉头看他,
“好几次都有一个女孩子给你打电话,我可都听见了,那孩子很关心你呢!”“是女朋友吗?”陆宏岸八卦的看着自家儿子,像是一下子就要出来一个儿媳妇一样。
“没有,只是一个朋友。”他白了一眼陆宏岸,继续整理东西。陆宏岸撇撇嘴,还不承认,好吧,他就慢慢等,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儿子把那个可爱的孩子娶回家呢。
☆:时光唯一残忍的地方就是,
它会让你熬到所有真相,
但它不会给你任何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