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乡》梁幸运

1、第 1 章

　　自从成年之后我就很少回村里，因为一些事情，我对那个地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
　　小时候我妈特别喜欢给我讲故事，但她文化程度很低，讲来讲去也无非就是村里的一些古早的传闻，后来她就消失了。
　　我一直将此归咎于她讲的故事——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除此之外也找不出什么来为这莫名其妙的失踪找一个合适的理由，一个整日待在家里做饭洗衣的女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不见呢？
　　我做了各种各样的猜测，始终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我妈失踪后，连警察都没有来，理所当然地好像世上没有这么个人。
　　现在的我考上了大学，生活地有条不紊。我花了一点时间将小时候的自己从身体里剥掉，彻底地融入了这个圈子。
　　“诶，何安，你也太勤奋了点。”舍友拿起我床头的书。
　　“什么”我疾步走去接过他手里的书，“听说阿姨快来检查了，还不把你的插头拔掉。”
　　他腾地从我床上爬下来，“阿姨昨天不还刚检查过吗”
　　我笑了笑，没接话，顺手将书塞进了衣柜。
　　我想起我妈讲过的一个故事——从前村里有个强/奸犯，生得很英俊，因此很多时候强/奸都变成了你情我愿，一开始他只强/奸貌美如花的女人，直到有一天，他隔壁搬来了一个男人。
　　仿佛是她的兴趣爱好般，每晚哄我睡觉时，她总爱讲这些奇怪的故事。说到这个男人后，我妈就不讲话了，我睁了一只眼偷瞄她，她就挥着巴掌盖住了我的脸。
　　这个人发现自己爱上了邻居那个二十二岁孱弱又清秀的年轻人，他每天都偷偷地观察着那个男人，发现他每天都起的早早的，赶在日出之前从屋里搬出一把藤椅，然后躺着看书，一看就看到日中，倦了就拿书盖脸休息。等到午后，他就再不出来了。
　　强/奸犯觉得有意思，于是天天观察这个人，见他每日晒太阳皮肤还白得跟鬼一样，暗想他是否擦了粉，他乐此不疲地看他。渐渐地，他厌倦了其他女人，他为自己的变化而惊讶，为无法理解自己而愤怒，怒火冲坏了理智，他再也无法控制住欲望，像一只扑食的猛禽，扑向了少年。
　　他侵占了那个男人，自此之后就消失了。
　　这是我妈讲过的唯一一个提到过消失的故事，其他的故事里，主角都直接死掉了。我将之联系起来，也并非空穴来风，我从我妈遗留下来的笔记里翻到，在她十七岁的时候，她曾心甘情愿地献身于一个人。
　　我立马想到了故事里的那个英俊的强/奸犯，然而疑点重重，一是时间不符，我妈十七岁的时候，那个男人才十五岁，那时我妈并不住在这里，她跟着我外公在外地打工，直到十九的时候亲戚牵红线嫁给我爸她才回到家乡。我妈回到家乡那一年，强/奸犯正好十八岁，还在外面上大学，而他最开始强/奸人，是在过两年他回乡之后。
　　二是逻辑不符，故事里的强/奸犯只爱漂亮女人，虽然有些女孩子是心甘情愿的，但个个如此，这个几率未免有些夸张，那么些年来，为什么从来没人去控告他？再者，看我妈留下的照片，她从前并不算漂亮。
　　其实这个猜测无厘头，我妈讲的故事总是有迹可循，不说口口相传，偶尔也能听到些与之相关的只言片语。唯独这强/奸犯，我从未在村里听说过。
　　可我为何在我妈失踪后独独想起此事呢，不止是因为那个关键词“消失”，更让我在意的是我妈讲这个故事时的神情和语气，使我完完全全地相信了她。
　　我妈消失后，我被接到了城里阿姨家住，因为那件事，就连阿姨也对小村庄心怀芥蒂，我曾以为我再不会回来，直到半个月前，阿姨接到了那边村委的电话，说是有人三更半夜在我家老房子门口看见一个像极我妈的人。
　　我本打算暑假在外边儿打工赚点外快的计划也随之泡汤了。
　　坐了半个小时的动车，又转了两趟公交车，重回故土，说不怆然是假的。此地还是一如既往的荒凉，我家门前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三四棵松树，红砖堆砌的房倒还算坚固——那是自然，我爹当年为了盖这个房子活活被累死了，这间破屋里埋的是他筋骨。
　　门口一片都是黄泥土路，不巧的是昨天才下过雨，因此地上俱是泥泞，一脚一个印，踩下去都是烂泥。
　　好像有图谋似得，我来时房子外边儿看起来干干净净，村委缩头缩脑地离我好几步远，客气地仿佛要认我做爹，一路陪着笑脸，“俺们村历来只出过三个大学生，你算一个，真是有出息啊……”
　　我立刻想到了强/奸犯，于是问他：“哪三个？”
　　“你年纪小不知道吧，一个是你妈妈那一辈的，一个就比你大七八岁。”村委说，“那时候出个大学生可真不容易……说来也巧了，那两人一个住在村东的上街口，一个住村西的下街口，只不过啊……村西那位身体不好，还没毕业就辍学回家了，可见把身子养好是很重要的……”
　　我缓了口气，继续问：“他们现在还在这里吗”
　　“在这里”他不屑地哼了一声：“堂堂大学生，不出去闯闯，呆在这破村子做什么。我当年若是能考上大学，竞选的时候也不至于送礼送到……”
　　提及此，他忽地意识到什么，生硬地转了话题，“房子我们给清理过了，你看看。”他在前头领着路，不时回头看两眼我，怕我跑了似的，“你们家房建的好啊，要是换了别家老早塌了。”推开破木门，吱呀一声，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他却好似闻不到，转头对我笑，嘴角牵着，僵硬地像个假人。
　　我环顾四周，屋里一如我记忆中的简洁寒酸，陈设不过一张桌，几把凳，一个灶，有很明显的打扫痕迹。村委解释着：“房子的锁早烂了，村里就擅自给换了个新的。那边——”他指着桌子旁的小隔间，“因为是房间，我们就没进去，劳你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