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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青衫客仗剑风流,李淳罡江湖退隐 ...

  •   引
      “青衣飘飘,仗剑江湖,让整座江湖仰视,一生临了,最后一剑,仍是成就了一位新剑仙,也就李淳罡可以有这等手笔了,死得其所啊,只是不知李淳罡是否真的死而无憾。人走茶凉,没过多久,江湖就只会看到邓太阿如何风光,一时无两,忘记李淳罡曾经给予剑道无与伦比的一次次拔高。在我看来,天下可以没有王仙芝这样的老匹夫,唯独不能没有李淳罡这样的真正风流子。”
      ——黄龙士

      晨光微曦,雨后初晴。昨日大雨的缘故,今早的龙虎山上云雾更盛,氤氲蒸腾,萦绕间隐去山容,宛若仙境。
      大莲花峰顶,晚间阴冷,斩魔台上无了真人,锁龙柱旁青衫仍在,他这一坐便是一夜,怀中绿袍儿早已僵冷,寒意透骨入心,她已无心,他心已死。
      锁龙柱上端不知何时停了一只鸦雀,好像没有看到下方一动不动宛如雕塑的两人,啄爪梳羽,大声啼鸣,青衫似乎回过神来,惨然一笑,轻声喃昵道:“出剑无生,不合天道,真的是我错了吗?”
      白发又添白发,俊颜胡茬横生,憔悴了何止数十岁?一夜时间,绿袍儿身死,恍如隔世。
      青衫缓缓起身,不理会脚下的半柄残剑,重新背起那一袭绿袍,如同背她上山来时一般,负她上山来,又负她下山去,跌跌撞撞,坎坷而行,上山难,下山更难。
      未及上山,她便咽气,青衫双目赤红,就是在这山腰,她摆脱自己护住她心脉的罡气,临终前说:“我不要活,我就是要死在你的怀里,若是活了,便又是陌路,我不愿意!”只求一死,只为让他痛心,让他刻骨,让他铭记。
      世间文字八万余,情字最迷人,情字最害人。
      天下多少痴儿女,为此轻生死,甘求两俱伤。

      山下有一人拦路,鹤发长眉,居石端坐,但因身材过于魁梧,少了几分应有的道骨仙气儿,见人走近,欠了欠身,落在了道路中央。青衫停步,静等下文。
      “听我徒弟说,就是你这后生曾言我大楚无剑?”老人似有察觉,长眉一挑,惊讶道:“不是说剑仙吗?怎的就跌入指玄了?”
      比剑输,论道也败,既然剑开天门到头来杀不得天人,剑下无生终究有违天道,那他还有何剑道可言?境界自然一泻千里。青衫只是问:“你徒弟是谁?”
      “就跟你在西蜀皇宫里打架的那个,”老人漫不经心答道,撇了眼青衫肩头露出的半张灰白侧脸,示意问道:“为了她?”
      “不怪她,是我错了,应得的。”青衫牵强笑笑,“不知前辈有何指教?”
      “不敢当,”老人抖眉冷笑,“老夫素来喜食天下最好剑,问天下最强剑,今日在此,是为你李剑甲号称当世最强的剑开天门一式而来。”
      “天门是开不了了,”青衫摇摇头,将绿袍儿小心地放在路边,坦然道:“不过两袖青蛇仍在。”
      “晚了一步,有些可惜,”老人谓叹,随即道:“两袖青蛇就两袖青蛇吧,总不至于白跑一趟,好在剑竞一途跟境界高低关系不大,倒也不算老夫欺你。”
      既然如此,那便战吧,青衫一伸手,山顶有断剑飞驰而至。
      老人张口一吐,丝丝缕缕剑气聚成一把凝实光剑,我不练剑,腹中自有剑气千千万!
      青衫持剑,慢慢闭上眼睛,断剑之上青芒喷吐,我不出剑,胸中便有剑意万万千!
      出剑,青光白芒一闪而逝,他未曾躲,他不曾避,两条手臂落地,换剑亦换臂!
      “痛快,”老人封住肩头的几处大穴,爽朗笑道:“你没胜,老夫也没赢,你小子的剑有点意思。”
      青衫割下一块衣襟吃力地缠在左肩止住血涌,扔下断剑,漠然道:“李淳罡从此再无剑道。”
      老人不以为意,起身便要离去,“别走。”又被喊住。
      “还有事?”老人不耐烦道,剑已问完,多留何益?
      青衫一翻白眼儿,“你这老家伙就这样跑过来弄断人家一条胳膊,拍拍屁股就准备走人啦,还瞅啥?回来呀,快搭把手。”
      “……”

      夕阳古道,落魄潦倒的独臂男人彳亍而行,外罩的青衫原本就被剑气划得不成样子,又被他割下来一块包伤口,撕下来半身做了个布口袋,口袋里,是一把火烧成灰烬的她和他的一条断臂,隋老头儿还想让自己把他的也一块儿火化了,哼,做梦。
      青衫抱着绿袍儿的骨灰,边走边小声地说着话,用着从前难以想象亦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和耐心,“绿袍儿,看到刚才隋老头儿吃瘪的样子了吧?那老家伙,还想把他那条破胳膊跟你烧在一起,想得美,他那一把老骨头也配,你看他黑着脸蹲在一边自己烧自己胳膊的郁闷劲儿,不是说肚里剑气千万吗?不妨再多几道火气,哈哈。”年近半百初显佝偻的他身影拉长在落日的余晖里,万千话语絮絮叨叨只想说给那个或许再也听不到的她听。
      “绿袍儿啊,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喜欢到底是什么,年少时意气风发,向往江湖,痴于剑道,只觉一剑在手,踏江踏湖,好不快哉;然后行走天下,也有过情爱,但多是一夜风流,露水缘分,天亮便消,也只觉得无甚意思,不然,非是吹嘘,以我青衫剑仙当年潇洒,天下女子一指勾之,何人不思李?后来,惜才折剑王仙芝,我跟你说哈,可不是我打不过他,是怕开了天门那小子命就没了,说起来,那小子跟我跑了几千里,看我打斗几十场,胚子好,万般金玉丹炉烧,还腆着脸找我挑战了足足六场,哼,老夫咋着也得算他半个师父吧,要想杀他早杀了,可平生第一败,败了就是败了,整个人忽得轻松了不少,这么些年,见得多了,往自己身上揽的也太多了,没意思,真没意思,就觉着这座江湖啊,虽然风景不错,却也没什么好的。再后来,再后来……绿袍儿,你我相见不过数面,你却,他娘的老子就是最烦这情爱牵扯了,你说你脸蛋没有那青楼的花魁漂亮,性格没有那大家闺秀的温和,你就那么自信老子能看得上你?你就不怕我一剑刺死你后继续我的江湖逍遥去了?就不怕这世上没人再记得你?我看你也别叫什么绿袍儿了,应该叫醋甲,春秋醋甲,傻不傻,你傻不傻,啊?杀父之仇也不报了?我告诉你,老子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从来没有!我,我就是觉得,有这么一个女子,半辈子给了我,不明不白的一条性命也给了我,不值当,也不应该……绿袍儿,绿袍儿,你别生气呀,我是刚才那些都是在胡扯呢,胡扯,我,我带你回家哈,对了,还不知道你的真实姓名呢……”
      他行在路上,哭哭笑笑,状若癫狂。
      他李淳罡何至于此!
      剑本无心,人却有情。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这座湖啊,浅处王八多,深处无妨有恶蛟,时不时出一头下山虎过江龙,搅动一时风云,却又似流星一瞬,很快湮灭,江湖善忘薄情,江湖风景独好,无数人追求向往,无数人挣扎不脱,无数人得意,无数人失落,无数人风光,无数人命丧,都是这座江湖。
      江湖还是这座江湖,李淳罡向往的江湖。
      自从境至指玄,年及弱冠,山上峰峦不够练剑难有进境,但觉着凭此足可在江湖中闯荡砥砺剑道,出乡以来,他对一切充满了新奇,也真正是见识到了不少,什么剑客女侠携手江湖,偶遇豪强各自逃散,什么黑店劫匪大盗飞贼,贪官污吏民间疾苦,什么隐士高人仙风道骨,招摇撞骗吃相难看。也曾出剑斩不平,却发现在这个江湖里道理没多大用处,拳头硬好像也不是唯一的道理,也曾找人切磋磨练剑道,可又被人说成持强凌弱欺人太甚,有自称前辈的输了还抵毁他的剑道,说投机路数不合正道。李淳罡多多少少是有些失望的,这与他心中的江湖似乎不大一样,可又不能真跟这些人一般见识,不然就是一顶桀骜狂妄,甚至邪魔外道的大帽子扣下来,他想,或许是自已站的地方不够高吧,总有一天,他要令整座江湖仰视,改变这些,让人人都能出青锋,斩人间不平事,还江湖一个侠义。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人心什么样,江湖也就什么样子。
      初入江湖时,觉着江湖如那剑身两面,非黑即白,正魔不两立,可慢慢发现,不见邪魔踪迹,而所谓的名门正道,要么是高高在上独善其身,更多的还是人情事故串联起来的锁链,将每个人羁络其中,伪君子远远比真小人多得多,这样的江湖,他不太喜欢,这样的前辈,他不想成为。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可那又如何?他是谁?他是在第一次握剑时就自知以后会成为剑道魁首的李淳罡啊!他要去活出一个真正的潇洒自在来,就算众人皆醒我独醉又如何?因为举世俱浊,唯我独清!
      醇酒仗剑,醉饮江湖酒一壶。
      这是他李淳罡,一个人的江湖。

      广陵富庶,沃野千里,自古便为鱼米之乡,兼万里广陵江由此入海,南北居中,商贸繁荣,每年八月更是人潮涌入,共期盛会。
      八月十八日,广陵大潮甲天下。
      楚地多门阀,千年世族比比皆是,多以书香门第,清流名士自诩,亦承天下文脉正统,自三百年前大奉王朝始,士子负笈游学,旅览经历,广陵观潮,江湖聚首,便已成为楚地风俗。
      李淳罡行到广陵,自然也是为了观潮而来,他听闻每年盛会三教九流皆至,少不了有大侠高手,让他比试切蹉剑道,能再求突破,之前没遇到也就罢了,总不能偌大个江湖,连个像样的敌手都找不到,这让他剑竞一途还怎样进步啊。
      大燕矶,据说是广陵观潮最好的地方,大江两岸,世家豪阀与本地权贵自然占据了最好的观景地方,士子文人与市井游侠挤在两边,泾渭分明。特意换了一身崭新衣服的李淳罡青衫仗剑,自是俊逸非凡,他发现自己还是想得简单了,广陵本地人不说,如此盛会,近水楼台自然不会错过,而从整个天下慕名而来的人挤在一起,除了几条权贵预留的通行路径,别说打斗的地方,连挤近了看看都不行,人流涌动,他这一身行头,自然被挤向了文人士子一方,这让他有些郁闷,七百年前张圣人游历诸国,传授君子六艺,自那以后,青衫仗剑便在读书人中盛行开来,咋滴?侠客就不能着青衫了?非得要五大三粗,像你们这些文弱书生佩个剑还不是当摆设。
      中秋刚过,秋老虎依然强劲,广陵江畔,权贵富绅多搭起了凉棚,一来遮阳,就坐饮酒品茶,倒也悠闲,二来像那些四面垂吊轻纱的,多半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们,不宜抛头露面,这样既可赏景,还可看看那些文人侠士,是否有中意的,好心中有个思量,也正是因为如此,今天那些所谓的青年才俊们都铆足了劲儿,想要好好表现一番,那些或许失意落魄的江湖游侠们也不例外,若被哪家看中结交招揽,虽说少了些自由,也总好过这每日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浪荡日子是不?江湖苦,江湖累,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句实诚话。若是再能得一两个小姐青眼,啧啧,想想就那啥。
      文人弄墨武夫艺,待价而沽与帝王,自古皆然。
      李淳罡竟一路被挤到江边,他抱剑而立,听着文人们客套寒暄,再远处是嘈杂的小摊吆喝贩卖,打个哈欠,百无聊赖,只听得附近人腰间环佩清音也觉刺耳,渐闻有闷雷声远远传来,不过很快被人群中此起彼伏的“来了,大潮来了!”或惊喜或激动声盖过,李淳罡跟众人一样向远方眺望,旁人目力不及,他却看得到,水光接天处,有白线竖立,伴声渐近。
      “这位兄台站那么近做什么,兄台?”李淳罡听到身后有人喊他,回头看到是一位儒雅的文士,把他向后拽了几步,离开观景台边缘,微笑解释道:“兄台是第一次来我们广陵观大潮吧,可知这广陵江中有恶蛟,会借潮势作乱,卷走近水之人,再说大潮汹涌,还是站远些观看比较好。”
      李淳罡环顾四周,果然这些读书人不约而同地退后了几丈,留出空当,有的席地而坐已经开始研墨铺纸,看来是想趁着大潮经过时好好“即兴”吟诵出几篇诗句。李淳罡指指不远处江湖阵营那帮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游侠问:“那他们为什么不躲?”
      这位书生微微皱眉,略带讥讽道:“一介草莽,凭一时血气之勇,妄图与天地之力相抗,真是不自量力。”
      李淳罡笑笑不再言语,见那似随奔雷阵阵,滚滚大潮排山倒海而来,他眼眸发亮,心中只觉战意滔天。不顾卷走,刀兵打潮的侠客,笔墨挥毫,赞颂天地伟力的文士,以及精通水性于水中卖弄的弄潮儿,却忽的停了动作。
      这一日,广陵江两岸观潮人,看到了令其毕生难忘的一幕,大潮涌来,比两岸高地还要高出数丈的晶莹水墙之上,有一袭青衫仗剑,踏浪而行,恍若天神,豪放笑声压过潮声:
      “御剑行江观潮涌,笑指乾坤问苍穹。
      手中三尺青锋在,遇蛟龙处斩蛟龙!”
      胸中小不平,烈酒消之,胸中大块垒,唯剑能消!我李淳罡一剑在手,何惧天地!
      这一日,青年剑客李淳罡才入江湖,便名动江湖,青衫仗剑过潮头,引领一代风流。

      风头出尽,自然也是有人羡艳有人眼红,更多的还是来自四面八方各路侠士的挑战,李淳罡再也不缺磨剑石了,人怎样来他让人怎样灰溜溜地回去,名门正派或高人子弟自重身份,也没把他这个虽然天资艳艳的独行剑客太放在眼里,毕竟他和那些所谓的庞然大物高人前辈们还差着一截。所以来找他挑战的,也大多是江湖中一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游侠小宗派,见他年轻,若是凭自己的半瓶子水能砸倒,也是白到手的名声不是?败了自然就去吹嘘他有多厉害,反正输的不止自己一个,也不丢人。李淳罡因此声名日盛。
      为名为利为前程,文人相轻,武夫相争,八抬轿子谁抬谁?可偌大江湖,又有几人能免俗?
      江湖传言:青年剑客李淳罡,五百年一遇之仙剑大材,十六岁入金刚,十九岁踏指玄,二十四岁……他二十四岁这年,冬天分外寒,雪花如席遮江南。
      漫天飞雪中,有一人在独自练剑,三尺亮锋,喷吐青罡丈余,却又如此灵动,舞动间将人周身罩得密不透风,远看就像一个青色大光团,剑速稍慢时,同样不见剑身,虚实相映,目之所及唯余光影,如两条灵动青蛇游移,飘忽不定,一剑双罡,两袖青蛇。
      李淳罡到了一个关口,几年来他也一直能感到自己在不断进境,今日观落雪纷纷,乘兴练剑,却又因雪生烦,天幕广阔,飘雪无数,自己一剑递出,斩得了一片两片,也斩得了十片八片,可千片万片落下,如何能尽斩?并非自寻烦恼,实心生此念心意不通,若避之不解,非他剑道!
      出剑直刺,剑罡所及,可透催雪花上百片,心意所动,青蛇分化,能绞碎方圆数丈。可人力终有时穷,人力有穷,天地有穷否?那我便以剑意引动天地!天地之力为我所用,我力便无穷! 任你雪花无数,我自一剑斩之。
      时来天地皆同力。
      剑出,方圆百丈剑气纵横,飞雪俱碎,碎雪凝剑,再斩百丈!
      这一日,李淳罡斩雪有悟,初入天象境界,二十四岁入天象,天下无双!

      东越剑池,地处东南,并非为池,实取“此有池渊,以藏天下名剑。”之意,亦非一派,而是大小宗门数十座,互为盟交客卿,意图以此称雄天下,其中又以宋氏为首,只是长时间以来被号称“名剑成冢,天下剑意有一石,我独占八斗。”的剑士圣地加死地吴家剑冢压了不止一头,至使前者多走剑气剑招一途,力图以此超越,虽有诸多独道之处,奈何人家吴家剑冢根本就不搭理,单方面的追逐叫嚣,未免稍显憋屈。不过若仅在东越,甚至整个东南的江湖而言,确实可以说是遮天巨树,压的下面的宗门几乎不见天日,鲜为人知。
      梅花剑宗,东越剑池中数一数二的大势力,不仅在于人数,更在于其宗主吴玮是一位实打实的天象境高手,一手梅花剑苦练数十载,出神入化,冠绝东南,更于前人基础上自创一式“红梅映雪”,为习剑之人津津乐道。
      这日那吴玮正在后园梅林中练剑,数株百年老梅苍劲非常,雪落黑白相映,倒也成景,只是还未到梅开,有些可惜了,吴玮收剑回鞘,正欲回房,忽见一位门房匆匆跑来禀报道:“宗主,午后门外来了个青年剑客,言语狂妄,口口声声要见宗主,还对我宗出言不逊,我等阻拦不住,少爷和宋公子还被他给伤了。”
      “带我去见,”吴玮负手道,行走间思,自己的儿子已入二品,宋家那个也差不多,对付那剑客,二不敌一,想那青年已窥一品门径,纵观武林,加起来这等人物也不过一手之数,剑客?莫不是那一位?这位梅花宗主心中冷笑,几年前也曾查过,虽不确定,但想那人背后也无多大靠山,今日如此寻衅,自己倒不妨效法吴家剑冢将人留下做奴,啧,一品高手,甚至还可能是指玄,倒是不小的助力。
      李淳罡抱剑倚在被砸掉几块红漆的中门边,脚下是几个在雪地里打着滚半死不活的仆役和受了伤几次欲爬起未能成功的宋吴两家的少爷,他有一眼没一眼地望着依旧飘落的雪花,一副慵懒不已的潇洒派头,心里却犯着嘀咕,这都好一会儿了,那位所谓的宗师高人怎么还没有出来?莫名其妙地初晋天象,让他激动不已,迫不及待地想找个人练练手,正好游经东越剑池附近,偶闻桃花剑宗宗主是位天象境强者,剑法卓绝,便询问着路赶来了,这几个所谓大派名门目中无人的看门狗,他也只是顺手教训,至于两位功夫也不俗的少爷嘛,哈哈,事情不闹大点儿,怎么能让高高在上的宗主出来呢?想来那位前辈不会怪罪。若是他胜的话,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输。
      李淳罡忍不住骂娘,这大冷天的,若不是感知到附近已经有许多人暗中围观,他早就直接进去找人了,这剑客大侠的风范可真不是好保持的,他正寻思着,见从门内走出来了一位发鬓染霜,长衫提剑,清瘦矍铄的老者,知是正主来了,李淳罡站直身体,竖剑在前,躬不躬礼不礼地一拱手,清清嗓子而又散漫道:“李淳罡前来问剑。”
      吴玮看到门外的场景脸已经拉了下来,此时又见李淳罡这副做派,让他梅花剑宗颜面何在?顿时怒不可遏,喝斥道:“竖子敢尔!”一挥衣袖,左手抛出长剑,右手又握住剑柄,顺势抽出,剑鞘击向李淳罡,一道雪亮长锋又后来居上,“问剑,你找阎王问去吧,”吴玮阴驽想道。梅木双分!一出手便是狠辣的杀招。
      李淳罡躲掉剑鞘,一格挡剑锋顺势荡开,远远站定笑道:“前辈也不说一声就痛下杀手,不妥,不妥,有失君子风度。”说着也不出剑,连鞘远远一指,“那便请前辈赐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吴纬面若寒霜,雄浑气机外泄,积雪激扬,也不言语,只是出剑疾攻,李淳罡却不与他硬碰,从容闪躲,如此数个回合,吴玮终于停手问道:“小儿,你这厮不是说要问剑吗?如今又不出剑,是何道理!”
      “遛狗玩啊,”李淳罡调笑道。
      “你……”吴玮怒极,挥剑再战,剑气所及,雪地碎裂。李淳罡不敢托大,缓缓抽剑,嘴上却一点儿也不放过,“既然前辈如此不解风情,那就让李某好好领教一下前辈的梅花破剑吧。”
      青白剑罡交织,方圆地面及空中肃然一清,令吴玮意外的是,李淳罡既非初入一品也非已晋指玄,而是年纪轻轻就已经步入了那在诸多人看来遥不可及,而他穷尽半生才达到的天象境界,更令他愤恨的是,这姓李的虽然内力不如他那般浑厚,但气机流转上竟找不出破绽,而剑意剑招比之他梅花剑宗的独门绝技更是隐有超出之意,不是说他没有背景吗?小小年纪何以至此啊!今日若留不下他,本宗百年威名就要断送在自己手上了,吴玮一咬牙,挡过李淳罡刁钻一剑,退开一丈,气机狂涌,一瞬百里,他一手横剑,一手做下按状,飘忽如瓣落,原本荡开的积雪开始浮起聚合,在空中凝出一朵朵精致的白梅花苞,缓缓绽放,红梅映雪!白梅无数,破空袭去,红当为敌血染。
      李淳罡嘴角闪过一丝讥讽,你梅花再多,能有这漫天飞雪多?罡气极厚极纯极内敛又如何?我自有一剑!
      “斩!”李淳罡轻喝一声,两袖青蛇散作无数青芒,梅花万千,悉数斩之!
      吴玮心神俱震,强忍住涌到喉头的甜腥,盯着李淳罡,那眼神几欲吃人。
      李淳罡故作惊讶后撤一步道:“虽自知英俊,但不过只是一副皮囊,前辈还是莫要如此看着晚辈,李某观前辈剑法静如处子,动若脱兔,收放自如,精妙非凡,真是由衷敬佩,只是感觉‘红梅映雪’之名稍显不妥当,若易为‘两袖青蛇出,红梅落雪肤’更为风月无边,前辈以为如何?”
      “噗”吴玮一口鲜血喷出,用力闭上眼晴,往事如昨,且不去顾,百年清誉,今日尽毁!思绪与气血翻涌时却又不由失神,他自幼习练梅花剑,亦素喜梅,几十年了,仍不觉厌,此南地少雪,落白更难长存,似今日之大雪极罕,惜哉梅未开!梅开不见雪,雪落未逢梅,当为人生一大憾事!那今日就且容他,轻踏白雪,来寻梅。
      一步,两步,落地浅浅痕,李淳罡神色却渐渐凝重起来,他未曾想吴玮临败之时竞有所悟,不过有悟又如何?李淳罡咧嘴一笑,白齿森森,握剑开始前奔,“花拳绣腿的少糊弄,老子这儿有一剑仙人跪,就问你他娘的跪不跪?!”
      人跪。“前辈,我赢了,”言毕,李淳罡转身便走,握剑的手微颤,自己剑上被砍了个好大的缺口,又得换剑了,好几两银子的呢,不说了,心疼,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上哪弄把好剑。
      他身后,那位东越剑池梅花剑宗的宗主洒然而笑,“我吴玮愧对先辈,何惜一死。”横剑自刎。
      这一日,吴府后园临近前院的墙角内,有梅数枝凌寒开,殷红如血。

      “我当时在想,用言语激着,让那吴玮尽全力,像那些普通江湖人士切磋,招式花里胡哨,互相留一手,让三分,虚头巴脑的,没多大意思,兵是杀人器,不想着杀人,怎么能使得好呢?我向往的是如吕祖那般千里飞剑斩头颅的剑道啊,年轻气盛,顾忌也少,没料到那吴老头儿会自刎,可人死了也就死了,只能怪那小老儿心眼小气性大,输不起还要比,哪里想过那以德高孤傲清誉称世的梅花剑宗宗主,是给我活活逼死的呢,他不想活吗?非不愿也,实不能也,可能在我败给那姓齐的之后才真正明白。有些东西,是只有用血才能洗净证明和留住的,再后来,却也不再用那种法子了。嘿,绿袍儿啊,你看咱们说着说着就到了,到家喽……”
      到家了,说是家,三间黄泥屋筑在山脚,早已败落,檐间屋脊之上老长的草,所幸未塌,门前有块方塘,塘水初涸,剩下些残荷断梗,早些年青衫特意买来放进去的青红两条鲤鱼亦不知所踪。青衫揣着布包进了屋,木门是一碰便倒,茅顶漏光,屋中墙面水渍斑驳,桌椅床板早已腐朽,青衫翻了翻,衣柜里还剩一件离家前新做的羊皮裘子,他离乡前曾极为自负以为长也不过半年,就要与世无敌,也就会无趣而回,去时杨柳依依,便提前连归时的冬装都做好了,谁料想这一走就是近半个甲子,青衫将皮裘抖抖灰尘裹在身上,往事不堪回首,又寻到当初所用的一柄无名剑,拆下块厚木板一块用单臂夹着,出了屋。
      青衫沿着长满荒草的曾经小路上山,山顶,是他年轻时练剑处,长久下来,四周峰峦被从中劈去,留下了两侧薄岩树起的光滑峭壁,就有这一圈残峰围着的平坦山顶上,堆起了一座小小的坟包,坟前有木碑无字,碑前竖旧剑并立,青衫裹着羊皮裘蹲坐在坟前暂歇喘息,仅有的右手指间满是红泥,“绿袍儿啊,你呆在这儿吧,这里风景不错,也是我的家乡,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碑上就没写字,也没什么好写的,想说的都说了,也不需要别人知道这儿是谁,李淳罡一个人知道就行啦,这剑是我年轻时用的,欠你一剑,不够还的,有你,不要剑了,我下山啦,去找你,等着我。”青衫慢步走着,不时回头望一眼。
      上山又下山,他去找她。

      “书滩剑滩不算险,桐岭才是鬼门关。”燕子江上游,山夹水流,河道奇险,但最险的还是出山口处,桐岭峡谷尽头,江流两岸壁齐如刀削,相距不足十丈,形如门户,每次仅能容一船通行,水下亦有暗礁,崖壁上更有数百年前大真人吕洞玄剑笔亲书“鬼哭雄关”四个大字,桐岭鬼门关之险可见一斑,但只要出了这个关口,余下河道就皆是一马平川了,三江交汇,八百里春神湖,仿佛让人由阴间猛得跌入阳间,恍若隔世,这也正是此称谓由来。
      李淳罡行至鬼门关,观吕祖剑书,如此奇景,心神激荡,已能飞剑,便效法当年吕祖,御剑横江,吟诗而渡:
      “我当锻就三千锋,一日开匣玉龙嗥。
      手中气概冰三尺,石上神意蛇一条。”
      峡中行船上忽然惊呼声四起,驾船人勉力控舟,不敢大意,乘船人心中忐忑,知此地险,躲在舱中,战战兢兢,今日却忽见此等神仙模样之人临世飞渡,怎能不让人惊讶惶恐?
      神人将去,船舱中却突然跑出来一绿衣女子,趴在船栏,壮起胆子喊了一声:“神仙!”
      李淳罡闻声回首,见船边静立一袭绿衣,清纯女子呆呆地望着自己,酒窝两个,一笑嫣然。
      他微微一愣,向她招招手,拂袖回又过头,青衫翻飞,潇洒无比,继续且吟且行:
      “我来桐岭欲写文,吕祖剑书必为邻。
      前生非能高晚辈,鬼门关上何比今?”
      自比高过吕祖,口气何其大耶?!
      这一日,李淳罡飞剑过鬼门,初遇绿袍儿,两人擦肩,不知以后是否还有过再见,他已能飞剑,一心只求仙剑大道,并不挂念,她尚未习武,却傻傻地痴恋一生。

      吴家剑冢,是天下剑士心目中的死地和圣地。
      说吴家剑冢是死地,那是缘于天下剑士想要真正成名立万,就得过吴家这一关,与吴家人或是吴家剑奴真正一较高下过,能够走出剑冢,携带一柄剑坟上取出的名剑,才算剑通大成之人。
      吴家剑冢成名七百余年,可以追溯到大秦王朝,至于之后历朝数代所谓的剑道剑仙当世第一,就不计其数了,多少年来,所有江湖中人都无法否认一个事实就是,天下剑客不论多少人,剑林就只有两座,一座是吴家,一座是吴家之外的全部用剑之人。有那些个之于每一代江湖都如雷贯耳的剑道天才坐镇剑冢,每个江湖百年,都有不计其数的江湖新秀和自以为剑术无匹的高手前往吴家证明自己,但是除了极少数剑客功成身退,绝大多数都是整个余生都要留在剑冢为吴家奴,练习那传说中的坐剑术和枯剑术,吴家立下这个不近人情至极的规矩,据说源于大秦年间三十一岁便成为天下第一人的吴家家主吴邛的一段话,“闯我吴家,技不如我,此生此世便做我吴家剑奴,不得自称剑士。”而那时立的规矩。之后的数百年间,也几乎成为了天下用剑之人的规矩。
      吴家同样为天下剑士眼中的圣地,代代传承,代代收藏,名剑都已经堆积成山,许多早已失传的珍本孤本上乘剑谱更是坐拥无数,任意取回一剑一谱,除了能够受益终生,入冢出冢这件事本身,更是能让剑士一夜之间从无名小卒登顶剑林的一条终南捷径。吸引力之大可想而知,可无数人去挑战,入冢再出冢的寥寥无几,如大奉年间的吴家家主吴阖临终所言:“苦等一甲子,天下仍无剑。”和百年前让吴家大伤元气的九人破万骑,足可以见想胜之的艰难程度和吴家人的底气与傲气。东越剑池比之还是相差太远。
      李淳罡来到了吴家剑冢,站在这片虽不华丽却极为素净的府院前,再往后可见石林矮丘,想必就是世人所谓内藏名剑无数的剑坟了吧,自入江湖以来,这个名字在他耳边响了太多太多次,而他作为一名剑士,这个天下中的剑士,每多战胜一个人,这个名字就越来越像一座山压在他的头顶,阻他剑道!
      天下无剑吗?李淳罡不著痕迹地向身侧撇了一眼,微微一笑,朗声道:“李淳罡代天下剑士天下剑,前来问剑!”不见动静,过了半晌,就在李淳罡尴尬万分想要硬闯剑冢的时候,侧门儿推开一条缝,挤出来了一位枯瘦老者,脸上没肉,仿佛皱皮绷着个骷髅,头发眉毛也稀疏的没有几根了,走到李淳罡三丈外停步,也不答话,平静施礼抽剑。李淳罡嘴角微抽,这他娘的都是什么怪人呐,风度,风度还是要有的,他又道:“敢问前辈,天下可有剑否?”手上动作可一点儿也不慢,同样抽剑,意料之中没有答案,那便打出来个答案吧。
      老者出剑无声,剑气却是凌厉无比,一股衰朽剑意弥漫开来,李淳罡估摸着是不能近身了,仙人跪没法使,也不敢托大,两袖青蛇出,一袖剑罡破剑气,一袖剑意斩剑意!又直冲向老者,李淳罡伸手在鼻子前扇了扇,笑言:“好大的味儿啊,前辈莫不是刚从棺材板里爬出来的吧?李淳罡只是想问一句,这天下有剑否?”话音落,瞬间暴起,青蛇之后再出剑,不给老者丝毫喘息之机。
      老者浑浊眼眸闪过光亮,却又瞬间厉芒暴射,想不到这位年轻人不但剑罡剑意如此霸道,剑招也同样精妙,忙举剑以应。
      李淳罡胸中郁气不得舒,一往无前,斩意破罡,论剑招?你当真以为你吴家能强得过我?!
      交手也仅瞬间,吴家老者被横剑在颈,李淳罡冷笑道:“是生是死,我再问一遍,前辈觉得天下有剑否?”剑锋破皮,血渗,老者却只感冷意森森,生死与剑当何择?“有,”老者沙哑道,“天下有剑。”他选生,剑心尽毁。
      李淳罡松开老者,又面向剑冢方向大声道:“既认天下有剑,那不才斗胆问剑于吴家当代剑魁!”
      一袭青衫从剑冢中骤起,刹那而至,依然清瘦,比老者年轻些许,不过头发也已花白,不同的是面带微笑,摆摆手,老者失魂落魄走回,那人看向李淳罡,合手前伸以为礼,“吴家吴二歧,既然李公子年少天骄,胜过我修闭口剑的师伯,便已视出冢,若再胜某,便可往剑坟遴选宝剑。只是不知李公子适才为何不入冢,反而在这门外等?我家中人各有所忙,方才怠慢,还请公子见谅。”
      李淳罡拱手回礼,表情微僵,总不能说自己是怕进去被围攻吧?一本正经岔开话题道:“不敢,李淳罡听闻吴家先辈曾言天下无剑,心有不忿,此行只为问个究竟,想让吴家也想让天下看看,剑非吴家独有,这世间还有如此浑厚剑气,还有如此繁华剑招,还有如此高明剑术,还有如此霸道剑意在!若说选剑嘛,李某眼光不好,倒有个不情之请,听闻吴剑魁有一柄绝世名剑木马牛,不知可否割爱?”
      吴二歧差点儿一口老血喷出来,世间怎有如此……妙人?强撑笑容道:“可,公子若胜。”若败,则一切免谈!
      这一日,据当日观战者转述道,两人交手近百招,招招精绝无双,李淳罡稍胜一筹,吴剑魁交剑认输,木马牛易主。

      也是这一日,提了把新得来的宝剑,再次砍出豁口的旧剑也不要了,身前受伤,束发绵绅被割断,因而披散着头发的李淳罡,堵了一个人的去路。
      青年不见得比他年纪小,只是因为身体抽条太高,脸上少肉而略带青涩,此刻树林中,看完打架就风紧扯乎,却突然被凶神恶煞的李淳罡拦住的青年有些无措。
      李淳罡语气不善地问道:“小子,我发现你一直在跟着我,偷看我与别人比试,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吧,老实交待,到底想干什么?”
      青年涨红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李淳罡又仔细打量他两眼皱眉道:“小子,可曾听过吕祖有一句诗作警言,‘匣中三尺不常鸣,不遇同人誓不传。’你虽初入金刚,也算天赋颇佳,可走的是以力证道的路子,与我道不同,贸然偷师,恐怕没什么好处。”
      青年有些郁闷道:“他们说武夫蛮力是歧路,难证大道。”
      李淳罡闻言瞪眼,“他们放屁,武夫虽证道不易,但如问顶登山,脚踏实地,在我看来,比那些和尚道士空中楼阁的境界要稳固太多,三百年前的高树露虽然修道,但他那一身金刚无垢体魄,不照样也是走武夫路子一点点打磨出来的?屠尽天下一品高手,那是何等的天人之姿?!”
      青年笑了,犹豫道:“我看人打架,能看懂几分,不再拘泥于招式刀剑,而是用拳用脚皆能使,不知算不算变成自己的?”说着还比划了两下。
      李淳罡惊讶道:“还能这样使?那你这熔炉不小,真是霸道,小子你知道吗?想学我的两袖青蛇,不能光看,还得亲身体验过才行……”
      片刻后,“小子,你这份天资,将来未必没有与我并肩的可能,以后若觉得进境或是可以了,尽管来找我挑战,老子一定不吝赐教。”李淳罡扛着剑一脸舒畅地走出树林,与那个什么吴二歧一战花花绕子不少,打得太憋屈了,胖揍这皮糙肉厚的青年一顿,心情着实好了不少。
      林间,鼻青脸肿的青年爬起,望向那道身影,眼神炽热,他大声道:“王仙芝谢过李剑神!”
      “知道了,”李淳罡没有回头,声音远远传来,吟诵起了他不知哪位仰慕者给他写的《青龙剑神歌》:
      “独走独停独自坐,手上青蛇掠白线。
      独人独衫独自剑,剑尖锋芒过三千。
      世间无人能识我,只是冷眼笑疯癫。
      唯有山鬼与龙王,知是神仙在眼前。”
      潇洒离去,他走后,青年又呲牙咧嘴地躺回,下手可是真重,这伤估计得养上好几天了。
      王仙芝……

      在此后的几年间,李淳罡行遍天下。
      他曾走江湖以北,看北地草原千万野牛奔腾,穿行其中,踩牛身如履平地,悟悍大摧坚,剑罡由细入微,游踪无定点剑术。
      他曾观南临汪洋,巨浪拍头,任你排山摧城,我自有一剑炸开江海!打的当时南海观音宗一位初入江湖被称“南海有龙女,剑术已入神。风高浪快,骑蟾万里一剑行。”的仙子赤脚哭着跑回宗门,从此杳无音信,不再出世。
      他曾西上佛教圣地烂陀山,以剑问佛,斩杀罗汉二十三,笑言:“我李淳罡一剑之下,未曾闻有神佛!”一剑在手,杀不掉,便是真,杀得掉,便为假,生死之间自见神佛真伪!
      他曾战大楚剑道宗师吕思先,胜之后放狂言道:“大楚无剑!”大楚无剑,剑唯我木马牛一柄,天下无剑士,剑士独我李淳罡一人!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据此天险,更兼巴蜀天府之土,千里沃野,西蜀国祚之长,国基之稳,春秋乱战中,别国羡艳而又难以企及。却说那西蜀皇帝的胞弟苏茂,乃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武道天才,习剑半百年,竟一举入了那传说中的陆地神仙境界,被尊西蜀剑圣。
      李淳罡因此单身入西蜀,还独自闯了西蜀皇宫,一人一剑,一路杀至西蜀皇帝那上朝大殿外,只求与那剑圣一战,剑圣是出来了,他却被当做刺客,被苏茂和十六名剑术高手拦路围攻,剑术高手倒在其次,这个剑圣是实打实的剑仙境界,内力浑厚颇为暴烈不说,他不走西蜀惯有的精妙剑术路子,而是提一口其貌不扬的玄铁重剑,剑式大开大合间堂堂正正,颇有王道之风,可这样也让人无从拆招,何谈去破?身侧高手夹击,更没法躲避,李淳罡暗中叫苦,自出江湖以来第一回,两袖青蛇竟被压制,他沉下心,脚下生根,来剑便出剑以应,你无可破又如何?我自无破绽,想让我使顺剑巧力之类的阴柔剑招先行化解?不可能,我李淳罡的剑没有这样的道!任你人多势众又如何?我自稳若磐石屹立不动,以你剑,养我意。
      李淳罡想起年少时练剑,家乡山顶的花岗岩异常坚硬,开始时仅能于其上留浅痕,后随修为渐涨,痕多裂石,石碎凿山,一日复一日,以至于后来开山削峰,记得每次把一块儿石头弄得千疮百孔,最后那下使其整个崩碎的一剑,是威力最大也最痛快的,入了江湖后得知,有一招剑式与那类似,名为开蜀式,取意蜀地山险,开凿道路何其艰辛,之前千锤万凿只为最后那一剑,一剑开蜀,非厚积薄发,而是厚积厚发!任你前阻再多,我自养我那一剑,今且身在蜀地来开蜀!
      蓄势成,出剑,剑气滚龙壁!你霸道,我自比你更霸道!你人多,我剑意自比你剑多!西蜀皇宫大殿前,李淳罡剑气所及,万钧九龙丹璧开裂,雕龙被尽数磨平,拦截剑术高手计十六人,尸骨俱碎!
      西蜀剑圣被击退数丈,满脸鲜血,握剑双手伤口深可见骨,但手中剑不曾脱,李淳罡收剑漠然道:“李淳罡来此只求与剑圣一战,既已分胜负,那便告辞,”说完转身离去,笑声远远飘来,“李某曾言大楚无剑,而今且看,西蜀亦无剑!”西蜀剑圣弃剑,众臣目送,无人敢追。
      李淳罡出了西蜀皇宫,愈行愈急,直至无人处才一口鲜血喷出,经脉俱损,栽倒在地,剑气滚龙壁,其剑罡剑气狂暴无比,伤人先伤己。

      三十岁之前,江湖是他一个人的江湖,他的剑道,天下无双,两袖青蛇更被江湖人称做独领风骚五十年的绝技!而立之后,更是锋芒必露,却开始养蓄剑意,与人对敌,很少再见他出剑,正所谓:“我不去练剑,剑意自然足。双袖虽无剑,青蛇胆气粗。”从前是吴家剑冢,现在唯他一人,成为天下学剑人绕不开躲不掉的巅峰,只要有他李淳罡在,便无人敢称剑法超群!似如此风流人物,却极少听其风流传言,虽听他言:“无醇酒美人,不愿来此人间,无快剑挚友,不愿老此江湖。”虽喜饮酒,但一不见他有红颜知己,二不闻他有至交好友,可以说是真正的独行侠,所求为何?唯剑而已!以至于世间多少痴情女子为他相思成疾?江湖多少用剑武人侠客对他顶礼膜拜?曾有一名流才女作诗盛赞曰:
      “朝游东海暮西山,袖中青蛇胆气粗。
      一遇不平便放杯,拔剑当空气云错。
      连喝三回急急去,只见空里人头落。
      世人道我在登阶,早过巍巍十八楼。”
      他李青胆别号也由此而来。
      三十六岁,养意自悟,得剑出无回道,一脚踏入陆地神仙,初窥天门,创剑开天门一式,剑术剑招,甚至剑意剑罡,皆非顶尖,可李淳罡出剑无回,志在一剑开天门,斩天人,一剑递一剑,一往无前,凌厉无匹,剑下可谓无生,恰合剑道,天下敌手一剑败之,始称天下无敌。当年武评,稳坐天下第一!被尊春秋十三甲之剑甲,更居十三甲魁首,无一人疑议!
      时江湖上有四大宗师之说,李淳罡曾扬言,便除他之外其余,枪仙王绣,酆都绿袍和符将红甲三人联手,他也只需一剑胜之,在他看来,“易事,难事,风雨事,江湖事,王朝事,天下事,都不过是老子一剑的事!”他已得剑道,又复何惧哉!逍遥天地间。

      暗夜山巅,他又一次拦住了他。一晃眼十数年过去,他依旧青衫长剑,风流无两,他却褪去青涩,长成一位魁梧壮汉,己变了模样。
      往日依稀不可追。
      青衫笑问:“这是第几次了?”
      “六次”汉子答道,六次挑战,亦是六次指点。
      “六次啊,”青衫轻叹,十数年,自己何时也变得伤春悲秋起来了?“可是又进境了?这回可有胜算?”
      汉子坦然答道:“应是大天象,并无胜算。”
      青衫点点头,一次复一次,两人都在不断进步,只是差距却在不断缩小,怕是下次,下次?下次又如何?他李淳罡还能输了不成?青衫轻吸口气,平静抽剑。汉子摆好架势。
      山顶空旷无人,两道身影来去如风,每一次激烈碰撞,山峰撼动,声如雷震,一人持剑青芒乍闪,一人空手浑黄裹拳,从深夜一直战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胜负未分,李淳罡是许久没打的如此痛快了,愈战愈勇,王仙芝以武入道,大天象境,自是彪悍无比,李淳罡心中在赞赏其武道精进时又有些郁闷,依斗了这许久来看,自己不开天门难以取胜,可开了门又怕……,这小子竟几次试图去折自己的剑,胆儿肥了是吧,老子砍不死你!然后……
      “输了,”青衫收断剑回鞘依旧平静道。
      “可,”汉子愣愣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尖呆滞道:“可你连天门都没开。”
      “开个毛线,”李淳罡翻了个白眼,要开了你小子真当自己还有命在?不耐烦摆手道:“行了,你站这儿吧,我下山了,不用送。”
      晨曦朝阳中,王仙芝看着那道依旧挺拔的身影,欲言又止。
      “小子,你很不错。我李淳罡能剑摧五岳倒,自然也能收剑膝前横,这一战,虽有遗憾,却不后悔……”声音远远飘来。
      他李淳罡何需别人怜谢?!

      剑道魁首,天下第一人李淳罡败于一名武夫之手,木马牛被折的消息在江湖里疯传,今无数人扼腕叹息,诸多濡慕李淳罡风采的剑士甚至因此弃剑,也今无数人热血激昂,武无第二,江湖善忘,王仙芝一时风头无两,不过这一时稍长,有近一甲子,影响了江湖整整一代人的青衫剑神李淳罡渐渐淡出,这一淡出时间亦稍长,也有近一甲子。

      李淳罡浑身轻松,只是没想到现在还有人来挑战他,那人还是近几年才名动江湖,自己曾放言一剑败之,与他同为四大宗师之一的酆都老祖绿袍儿。哼,真当自己木马牛被折了就好欺负了?
      李淳罡看着面前这个神色漠然说着挑战之类狂妄无比话语的绿衣女子,莫名感觉有些眼熟。
      她异常狠辣,一出手便是搏命杀招,他不得不认真应对,可就在他一剑刺出,她却一下子散去了所有内力气机,任其断剑洞穿心胸,泪流满面,犹惨白笑言,赌气讽刺道:“天不生你李淳罡,很无趣呢。”剑出无回,他这回却收不得剑了,电光火石,想起了她,心如刀狡,明白了所谓心疼,便是伤了她,受伤的却是自己。
      为救她,他千里奔行上龙虎,她却在临到时咽了气,与齐玄帧论道求金丹,被其大骂一通,说他自己毕生所求飞剑取人头的剑道,乃庶人下乘剑,末节小技,无异于斗鸡,说什么两人相击,上斩颈项下决心肺,击剑杀人,飞剑千里又怎样?剑下无生,不合天道,说什么胜人者有力,自胜者才是得道。后来他又听齐玄帧说因果,讲恩怨,又问剑败,又观其飞升,又……知她无救,境界一退千里,从此再无剑道,可没了她,一剑两剑百剑千万剑,又还能如何?什么破剑,不要也罢!
      剑出无回悔已晚,她与断剑皆遗憾!

      他下山远行又上山,西北大漠黄沙中有青山,山间有碧湖,独臂人上了山,于湖边结庐定居。日日饮酒,一醉酩酊,醒时多静坐似追忆,梦中常闻其泪流呓语:“绿袍儿啊,我来了,不走了,你在酆都,我也在酆都,绿袍儿,我们在一块儿,不分开了,不分……”
      人去酆都,魂归故土。
      这里是酆都,她的家乡,到处都是她最喜欢的绿色,山名清凉山,湖后来也有了名字,叫听潮湖,倚湖听潮声,可还闻那一袭绿衣?
      最苦是相思,最远是阴阳。

      赞曰:
      《三尺》
      无匣也无鞘,暗室夜常明。
      三尺木马牛,可折天下兵。
      欲知天将雨,铮铮发龙鸣。
      提剑走人间,百鬼夜遁形。
      飞过广陵江,八百蛟龙惊。
      世人不知何所求,那袭青衫放声笑:
      “天不生我李淳罡,剑道万古如长夜!”

      昔时少年青衫在,皎皎若仙降凡来。
      神佛满天妖魔几?一剑辟易千军赛。
      剑道千载独耀百,半生何尝闻一败?
      旦暮生死两茫茫,荒冢孤坟空依赖。
      何处闻?
      听潮堆砌入亭下,四十年梦幻空华。
      孑然独行只手客,两袖青蛇复狂歌!
      曾记否?
      独臂老头儿羊皮裘,剑开天门大风流!
      鬼门劈江两百丈,大雪坪上唤剑来。
      帝城借剑一千九,广陵破甲两千六!
      九天云垂四海立,血江东去万古流。
      垂垂迟暮道开山,万里借剑气息奄。
      江湖儿郎江湖老,不入轮回不成仙。
      临终洒然拔剑高,唯有两愿余世间:
      一愿世间心诚剑士人人会两袖青蛇,
      二愿天下惊艳后辈人人可剑开天门!

      孤影倚茔,细语低喃,两声绿袍儿,一息长叹:
      世间再无李淳罡……
      ——作者按

      *注:均参照自雪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青衫客仗剑风流,李淳罡江湖退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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