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未满》神息

1、半月未满 因为不懂得

　　当我在大殿上初次遇见他时，我便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伸出戴有紫乌金丝套的手缓缓地将我扶起，天鹅绒般优雅沉吟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在我的头顶上。
　　“你好，华笙。”他说。
　　他，就是极野——那个金族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王。
　　对于自己的容貌，我一向是自信的，甚至是自负的，然而，当我抬头望向他时，牢不可破的自信却开始动摇了。
　　他有着金系王族特有的阴鸷的俊美，冷酷且邪魅。纯黑如夜的眼瞳里暗含着迷雾半的淡定与漠然，颀长挺傲的身影仿若立于百川之巅的寒松那般高贵，那般冷漠，从他身上流露出一股与生俱来的优雅和光华，银灰色的长发如流水般铺在他的身后，宛如天神。
　　宛如天神。
　　望者铜镜中倾城的容颜，我缓缓地伸出手，抚摩着自己如绸缎般的长发+，表情，有点怅然若失。
　　极野，是那样完美的一个王。
　　他会箫。
　　每当夜幕四合时，他便会伫立在望风崖上，静静地面向北边，一个人默默地吹着箫，海风咸咸的，略微苦苦的，掀起他银灰色的长发和金色的锦袍在风中狂舞，宛如一朵怒放的菊。而他，始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向着北边，默默地吹着箫，不许任何人任何事打扰他，也仿佛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闯入他所沉溺的那个世界，没人能。
　　他，总是吹着那一首曲子——《韶》
　　偶尔，还能看到云鸾神兽依偎在他的身边，用长颈摩擦着极野的锦袍，这时，极野便会放下箫，用他那带有紫五金丝套的手轻轻地抚摩着神兽身上的羽翎，眼里，有着淡淡的寂寥和没落。
　　那样忧伤的眼神，在我的心底划出浅浅的痕印。
　　他和神兽一齐站在望风崖上，面向着北边，直到，海上突然升起了漫天星斗。
　　王为什么总面向北边呢？我问。
　　公主，那是火族的方向，在火族的战场上，有我们的将领和士兵，有我们的亲人和朋友。侍女们必恭必敬地回答。
　　火族的人难道不是朋友吗？
　　曾经，公主。但现在的他们，是叛军，是敌人。
　　我不是公主。我苦笑。我只是一个为了平息战乱而交换的礼物。
　　即使如此，您还是公主，高贵而优雅的公主。侍女们深深鞠躬。
　　那么好吧。我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便问。鸢末是谁呢？
　　鸢末。侍女们脸上的淡漠与疏离渐渐褪去，眼底有发自内心的崇敬与仰慕。公主，鸢少将是一个神，一个完美的神。
　　神吗？我在心底暗暗地想。

　　极野回来后，侍女们便纷纷退去，偌大个沉轩阁便只剩下我和他。
　　月芒，像纷纷扬扬的雪花，轻轻地把世界拥入怀中。
　　银色的纱帘被风吹得轻轻扬起，仿如洁白的羽翼。
　　华笙，抚一曲《韶》吧。极野半卧在锦榻上，手里握着一只紫玉茶盏，低哑清澈的声音轻柔如南风。
　　好的，王。我顺从地点点头，晶莹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轻拂开来。
　　极野安静地闭上眼睛，便不再言语了。
　　此时，整个沉轩阁内，便只有我的抚琴之声了。
　　他是用生命来听《韶》的，我一直这样认为，且，坚信不移，纵使《韶》的音质是那么的晦涩，那么的哀伤，嘶哑如鬼魅，他，依旧那般钟爱，一直无悔。
　　所以，我低头，看着已经结痂的指尖，笑了。
　　我，亦无悔。
　　漫天的寒星闪烁着，像孩童不知忧伤的眼睛。
　　王。我轻轻地叫他。
　　极野的睫毛轻轻地颤了颤。
　　睡着了？
　　极野卧在锦榻上，手里紧握着那只紫玉茶盏。
　　皎洁的月光笼罩着他沉静而华美的脸，折射出一道奇异的晕圈。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
　　极野身旁仿佛有月一样的光华——高雅而清傲。
　　于是，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我只是一个礼物，一个为了平息战乱而交换的礼物，而他，是王，高贵的/完美的王。
　　阿末。极野呓语，带着浅浅的鼻音，有种宠溺的味道。
　　阿末？已不知他是第几次在梦中低呼这个名字了，那个神一般的鸢末，到底是谁呢？
　　望着极野沉睡如婴儿的脸，我忽然起身，抬头，望向窗外的皎月，如瀑的青丝一泻而下。
　　王啊王。
　　终于，我见到了她，鸢末——那个神一般的女子。
　　因平定了火族的叛乱，王为庆祝大宴群臣，在一片觥筹交错中，我看到了她。
　　身着青衫的她冰雕般立在极野的身边，冷漠地傲视着宴会上的所有。
　　真的，她真的一点也不美丽，最多只能算清丽罢了，然而，她却站立在极野的身边，那么近，那么近。
　　而我，我苦笑，离她，却那么远，那么远。
　　阿末，王举杯。此次平定火族叛乱，阿末你功不可没！
　　他的眼中，有着难掩的笑意。
　　谢谢。在众人惊羡的目光中，鸢末接过那只紫玉茶盏，一饮而尽，淡道，王不应该脱下“权柄”。
　　众人这才看清极野的右手竟没有戴紫乌金丝套！
　　“神之右手”失去了紫乌金丝套的守护，力量必会大减。鸢末面无表情地说，深如寒潭的眼中惟有冷冽，彻骨的冷冽。
　　有阿末在，纵使废了这只手又如何。王笑了，雨后初霁般干净爽朗，洗尽铅华的纯粹，丝毫不掩饰对鸢末的器重。
　　那么，你将不再是我所追随的王。鸢末冷冷地说。如果“神之右手”不复存在，你，将不再是我所追随的王。
　　鸢末，那个冷若冰霜的女子，像极野手中的袭影剑的水刃一样冰冷而锋利，像白菊一样清雅而骄傲，周身却布满血薇般凌厉的刺，让人望而却步。
　　她，毕竟是不同于任何一个人的啊。
　　阿末是在提醒我我们契约的事吗？极野微笑，笑中，有着不易察觉的宠溺。
　　极野是深爱着鸢末的吧。
　　那么鸢末呢？是否也深爱着他？
　　我低头，不再仰望。

　　他们之间的联系，是丝丝缕缕的，挥斩不断的，有的关乎于信任，有的关乎于尊严，有的关乎于取舍……然，所有的一切都牵绊了他们，所以，当命运的轮盘转过爱时，他们都浑然不觉。
　　错了。
　　不该是浑然不觉吧，那样优秀孤傲，风华绝代的两人。怎会浑然不觉呢？该是手足无措，抑或是不肯相信、不肯接受？人的心，竟是如此脆弱呵。
　　连一份爱的重量，都承受不起么？
　　后来，他们决裂了。
　　完美如璧人的他们，虽一次又一次的产生过分歧，然而这次，他们是彻底的决裂了。
　　我在鸢末的眼中，看到了利刃的光芒。
　　我不允许你伤害他。她厉声说。在他身后，白袍祭司温润如玉。
　　她的双眸明亮如烈火。
　　那样炽热的光灼痛了极野的双眼。
　　如果不呢？极野笑了，笑得那般讽刺。如果我不答应，如果我一定要杀了他，阿末，你是否会用那柄杀过我们无数共同的敌人的剑来杀我？
　　不敢。鸢末低下头，苍白的脸上泛出病态的潮红。
　　然而，剑，最终还是出手了。
　　银色与青色的剑影交织、重叠，仿佛命运的轮盘一样，一次次地相遇，却一次次地擦肩而过，最后，幻化成一场空空如也的虚梦。
　　在那样华丽与强大的剑气下，每个人都屏息而视。
　　他们，在剑阵中游舞，舞姿华美而流畅。
　　然而，两强交锋必有所伤，败方的结局便只有死亡。
　　所以，我在心里虔诚地祈祷着极野的胜利。
　　可，当濒死的她倒在极野的怀里时，我，却愣了。
　　那一剑我，们都看清了，连我们都看清了。
　　本是能取掉极野性命的那一剑鸢末迟疑了，而这时，极野的剑——袭影，却直直插入了他的要害！
　　虚空中，猩红的血纷纷飘落，像雨后的花瓣般洋洋洒洒，坠入众人眼中，那般炽热。
　　袭影心碎地倒地。
　　鸢末缓缓坠落，像夜空中的陨星。
　　那一刻，我看到了极野眼中彻骨的震惊和痛苦，那般巨大和明显，以致于没有人能忽略。
　　阿末……
　　王……咳咳……她轻咳，嘴角溢出一串血沫，脸上依旧有着易碎的骄傲和冷漠，放了他……
　　我答应我答应我答应……极野——那般深沉练达，不露声色的一个人，在此时，却惊慌失措的像个做错事了的小孩，望着怀里如此虚弱的鸢末，不住地点头。我答应，阿末，我答应……
　　谢谢。鸢末笑了，褪去了骄傲与冷漠，笑得那般温存。
　　我好累，荒涯师兄。她扭过头，望着一脸惊愕的祭司，眼睛慢慢合上，声音越来越弱。师兄，荒涯师兄……我，好想，好想……咳咳……再去看一眼，那片鸢尾花田……好想，好想……
　　破军倏地从她手中跌落，轻轻地落在地上，轻轻地，却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鸢儿！白袍祭司撕心裂肺地怒吼，刹那，强大的灵力使整个大殿亮得刺眼。
　　阿末，阿末……极野搂紧鸢末，纯黑如玉的眼瞳中，除了化不开的痛，便只剩一片茫然……
　　世界，只剩下一片血色的余晖……
　　我知道，那样极端的两个人，始终是会受伤的，伤得很重很重……
　　秋风萧瑟，如离人的歌，袅袅婷婷，一曲还罢一曲终。
　　偶尔，还能听见落叶无助的呻吟。
　　是不甘心吧。
　　“零落成泥碾作尘”，难道就真的只是为了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残香？
　　转瞬的韶光，一切芳华还未尽现，便已悄然流逝……

　　极野，还好吧？
　　鸢尾花田内，女子的额头抵着墓碑，倾城的脸上有着未干的泪痕。
　　鸢末呢？她，也还好吧？
　　女子轻轻地呢喃着，仿若回忆着某个遥不可及的梦。
　　侍女和将领们静默地立在花田外。
　　今天，是他们那个英年早逝的王的忌日。巧的是，离他们那个神一般伟大的少将的忌日未隔半月。
　　半月未满，未满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