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言短篇合集》如有所备

9、新婚别

　　7.
　　回家了。

　　舜卿领我回了云霞山，带我找了个仙气浓厚的地方修行。匆匆五年，我大黄狗终于又化了形。

　　山里的小伙伴们都说我因祸得福。在修行遇到瓶颈的时候报恩，一来了了因缘，二来我正好遇到了阴谋诡计，被人用药散了功，用刀去了魂不说，还被人伤透了心，彻底置之死地而后生。现在好了，不过五年的修养，我不光恢复了原本的功力，还更上了一个台阶。

　　“你这狗子，真是走了狗屎运啊。”隔壁的黄鼠狼感叹道，话还没说完，就被我一口咬住了小腿，怎么甩也甩不掉。

　　舜卿也很高兴，他为我列了一长串的修行计划，下定决心一定要将我这个半仙变成真仙。

　　我有一下没一下地练着，兴致寥寥。

　　这五年间，我有事没事，有心无心，总会绕到山脚，围着桃林打转。也是现在我才反应过来，那片桃林本来就是大发银号的，欧玉书在里面放捕兽夹，合情合理。

　　是啊，说到底，不还是我欠他的么？

　　“黄姑娘，又来了呀。”

　　看守桃林的老农与我已经很熟，毕竟我没事便会来帮帮忙，聊聊天，顺便蹭两颗桃吃。我招呼了一下，老农扔给我一颗桃：“吃桃，吃桃。”他乐呵呵地。

　　他说，前些日子，大发银号已经将桃林送给了他，所以我现在可以随便吃桃了。

　　“……那少掌柜呢？”没忍住，我还是问了出来。

　　“少掌柜？少掌柜准备搬家了。他预备把大发银号的总部搬到京师，临走前把桃林给了我，说感谢我多年来为欧家的辛劳。少东家是个好人啊！”老农一边给我倒着自酿的桃花酒，一边感叹道，“黄姑娘等我片刻，我回屋拿些下酒菜来。”

　　是么？

　　我一抬头，春日正好，桃花灼灼。这样很好，很好。

　　我自嘲一笑，闭上眼睛，举杯一饮而尽。

　　……

　　“黄姑娘呢？怎么一回头就不见了？”

　　发生了什么？

　　我一睁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变成了一条狗，正懒洋洋地趴在凳子上。端着下酒菜的老农从屋里匆匆出来，一头雾水，“人呢？这儿怎么多了条狗？”

　　我心虚地跳下小凳，撒开腿就跑。

　　这不对。在第十次实验之后，我终于确定了一个事实：我喝仙酒没事，但只要喝一口人间的酒，就会立刻变为原型，直到一个时辰后才会再次化形。

　　“记住，千万别喝酒！你一喝酒就耍酒疯！”

　　我想起了舜卿最初的嘱咐，又忆起了在欧家主屋里醒来时，舜卿与欧玉书咬耳朵的画面，我好像懂了什么。

　　我上门找舜卿算账，在我的降龙十八咬之下，舜卿终于败下阵来，向我坦诚了一切。

　　我一喝酒就会变成狗。洞房花烛夜里，我喝完酒，就变成了狗，一条欧玉书认识的狗。

　　受伤后，舜卿找到了欧玉书，告诉他，这本是一个简单的因果，倘若一味留恋，我便永远不能成仙。

　　“他同意了，而我一直都希望你能够成仙。其实这么多年他根本就没和高小姐在一起。他是为你好。”舜卿握住我的手，语重心长道，“我也是为你好。”

　　我摇摇头，不动声色地松开他的手：“哥，成不成仙没那么重要。”我收拾东西，拱手告别，“我已经想通了。”

　　我划开空间，看着藏不住惊喜的欧玉书，伸出手，掌心是一颗药丸：“夫君，这是舜卿给我的仙药。倘若吃下它，我便会散尽全部功力，真正变成人，然后我们相守一生。”我停顿了一下，很认真很认真地说：“我不需要你为我好。我只想知道：你希不希望我和你相守？”

　　“夫君，你就告诉妾身，你希望吗？”

　　欧玉书将打好的包裹放到一边。我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答案。

　　其实我这边的答案早就准备好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我，那么我也不会。就算缘起性空，那也是缘。

　　片刻之后，欧玉书忽而伸出双臂，拥我入怀。“希望。”他长叹着，一点一点地吻着我的发。

　　我感到，仿佛有什么经年的坚硬石塔，在一瞬间轰然倒塌。

　　8.
　　京师的人都说，这大发银号的少掌柜是个奇人。

　　他料事如神，在商海中无往而不胜。不过短短数十年，这个来自南方溯方小城的银号竟然开遍了五湖四海，成为了京师第一银号。

　　有钱有闲，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人家啊！

　　可惜这少掌柜早早地便放出了风声，说他已经娶妻了，不会纳妾。

　　有心人哀叹着。真是暴遣天物！

　　***

　　夜深人静之时，一盏烛光微闪。

　　欧玉书接过墨盘，蘸着新墨，继续奋笔疾书。一阵窸窸窣窣，阿黄又找了一块新墨，开始在旁边悄悄磨着，备着后续的使用。

　　院里的兰花开了。暗香浮动，衬着月光，欧玉书看见阿黄愣愣地盯着自己：“怎么了？”

　　“没，只是发现……”阿黄走到自己身后，将手深深地插进头发中，开始轻柔地按摩，“夫君好像长白发了。”

　　阿黄的手法很好，让欧玉书忍不住舒了口气。是该长了，他心下想着，却没有说出来。

　　他后悔了。

　　当年阿黄一走，他就后悔了。

　　五年后，在阿黄回来找他之前，舜卿找到了他。“我知道，阿黄一直想变成人，跟你在一起度过一世，但我不希望她前功尽弃。”

　　神仙告诉他，将妖彻底变为人的仙药有两种制作方法，一种是耗尽妖一生的修为，一种是找一个人，由他自愿献出自己二十年的寿命，来世永不超生。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二种。

　　一生太长，长到即使减去二十年，也足以使他心满意足了。待到他死了，她也忘了这段往事，她便可以重新上路了。她不需要为他这个凡人停留。

　　只是这些又何必说与她听呢？

　　想到这里，他微微一笑，看向阿黄：“阿黄，”他摸着老妻温暖的手，留恋地叹息。

　　“再为我梳梳发，好么？”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