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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人间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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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不知多时,前方忽而有了一星的光亮。智离疏的眼睛一亮,脚步逐渐加快,不知不觉间便从后面超过了山鬼。
山鬼仍是不疾不徐地走着,弯腰驼背,像是郊游一样,只是因为乍见光的不适而眼睛微眯了片刻,之后便恢复了平时的淡漠。
光亮越来越扩大,直至将黑暗给完全淹没,有流水的声音传来。
绿叶,森林,点花。
这大概是一个原始森林,地势非常的奇妙。他们所在的洞口位于最高点,两方都是高大浓密的原始树木,唯有面前有一条湍急的河流,正向着远方奔腾而去。
巴山以北为雪,巴山以南却如春。不过一个洞穴,却是连接了完全不同的景象。
智离疏忽而从逼仄的山洞中出来,见到这样的景象,一瞬间脸上似有泪水落下。
恰在此时,山鬼忽而伸手一揽,将智离疏给带到自己怀里,然后一跃而起,跳到了旁边的石块之上。
天上有木鸢飞过,直直地降落下来,“啪”地一下砸在方才智离疏所在的地方,发出了可怕的声音。智离疏只看了一眼,便目眦欲裂:“红衣!”
江南林家有两绝,一绝是藏书众多,尤其是各类武林秘籍,二绝便是这木鸢。据说林家祖上实际是鲁班的传人,所制作的木鸢有别于一般孩童所制作的纸鸢,能够载行人,越千里,故江湖名曰“璇玑青凤”。
山鬼面无表情地看着智离疏扒开自己,急切地来到女子身边。在这个过程中他摔倒了,但却毫不在乎,连爬带走的,终于将受伤颇重的女子抱在了怀里:“红衣!”
女子一袭红衣飘扬,长发如墨,肤如凝脂,宛如诗经中称赞的硕人。她咳出一口血,睁开双眼,在看到智离疏的一刹那留下了泪:“夫君,你何以至此……”
“你怎会在这里?”
“你奉朝廷之命歼灭乱贼鬼门寨,率领烟紫阁大部前来巴山。大战之中,你下落不明,我实在是担心得很,想到家里还剩一架木鸢,便乘着木鸢,在天上四处寻找着你的踪迹。夫君,我好怕……”
林红衣自幼博览群书,但唯独身体虚弱,不能习武。一路长途跋涉,这名女子的心性可以想见。
智离疏呼吸一滞,既而抱得更紧:“没事了,没事了。”
山鬼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对腻歪的男女,自上而下俯视着他们头顶的发旋,忽而开口道:“林姑娘也是奇人,不早不晚,偏偏就在我们出洞口的时候找到了。”
林红衣看了她一眼,立刻被吓得神魂俱裂,连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你,你是……山鬼!你就不能放过我们吗!”
啪,啪,啪。
山鬼鼓掌大笑:“有趣。看着我这个故人会怕,看着你新鲜出炉的丑夫君倒是不怕,只是林姑娘就这样确定他是智掌门?小心别认错了人呀。”
奔腾的河流,映出了智离疏明灭的脸。一头白发林凌乱不堪,浑身苍老如鸡皮,脸上硕大的疮疤正在迎风招摇。
他已经纯乎是一个面目全非的老人了。
“闭嘴!”智离疏一声厉喝,转身揽过林红衣,“红衣,我们走。”
“走?没有我,你们两个废人怎么走。”山鬼冷笑道,一跃而起,在周围的丛林中飞速地穿梭,拣选了半天,终于选择了一根极长的藤条:“废人们,看好了!”
山鬼跳起,藤条像鞭子一样用力甩出,重重地打在一棵三人难以合围的参天大树之上!
树腰被鞭过之处,有一个口子越来越大,而树的上部也开始不稳起来。
树冠开始疯狂地左右抖动,将上面停歇的飞鸟给全部惊飞,就在此时,山鬼又是一鞭,重重地打在方才的伤口处!
大树轰然倒地。
阳光斑驳中,山间仍有微凉的寒意。山鬼一袭短小的鲜红长裙,袖口随风飞扬,立于倒地树木之上,表情恣肆至极,就像是神祇一般。
“走了!”
智离疏正在呆愣一种,耳畔忽有一喝,更是有烈风传来,刮得早已麻木的脸颊又泛起了生疼。
那棵被拦腰斩断的大树被投入长河之中,溅起了大串的水珠,将智离疏与林红衣淋了个满头满脸。
山鬼侧身坐在大树之上,手上握着一根粗壮的树干,看着两人的狼狈,笑得直打跌,手上却是不停,探身拎起智离疏便是往树上一甩,喝道:“坐稳了!”
智离疏紧紧地抓着林红衣的手,两人摔倒在树木之上,好容易才扶住了树木,不至于跌入水中:“你干什么?”
“出去。”
奔腾的河水咆哮着,一往无前。林红衣尖叫道:“上面有陆路你不走,为何非要走水路!这条河流这么可怕,我们会死的!”
仿佛是为了响应林红衣的话,前方的河流中一阵翻滚,一只长有尖牙的大鳄忽而从水中飞出,朝着三人而来!
“林小姐懂得可真多!”山鬼朗笑道,“因为我是疯子啊!”她在大木上坐直,将手中的树干放入水中,脚下一登,大木便如同有了灵魂一样,在河水间灵巧地穿梭着,将将躲开了大鳄的獠牙。
智离疏紧紧揽着林红衣,两腿一登,配合着山鬼的划桨,也操纵着树干的方向。到底是多年习武之人,尽管如今内力尽失,他仍是在水的帮助下,将独木舟操纵得分毫不差。
水中各种奇怪的生物不断的探出,不时还有各种各样裸露的礁石。这确实是一条极险的河,智离疏和山鬼相互配合,在虎口边游走,在血路中穿梭。
极高的落差使得船速越来越快,带得山鬼在前方的乱发随风飞扬,与她的红衣一样,燃烧着生命,明媚得几乎要与阳光融为一体。
智离疏痴了。
在机械的运动中,眼前的风景逐渐变得不重要,成为模糊一片的存在。此时此刻,连揽在身后的林红衣也仿佛不见了,他立于船上,上天下地,如履薄冰,像鱼儿一般自在。
身上是这么的轻盈,眼前似乎又有幻觉了。瀑布?不管它。
他只觉得丹田处好像又有了力量,与大自然融为一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是造物主之无尽藏也。
在独木舟被瀑布的流水带得腾空而起,以抛物线的方式坠落于潭水之前,智离疏又一次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