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第二章
      马骁才听见那声音就吓得从榻上翻了下来,慌忙俯身作了个揖:“这就出去了!”抬腿就想往外跑。

      觉得后脖颈上吃痛,回头见那人竟然抓住了他的衣领。“跑什么,刚才不是还很悠闲么?可见是唱的极好了!”沈溪舟一把将人提过来立在条几边上。自己则好整以暇的提了提长衫,端端正正的坐在藤墩上面。

      马骁不敢动了,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不知道怎么的,平时在人前泼皮无赖似的人物,在这个人面前愣是被收拾的服服帖帖,半分也不敢造次。

      “把《琴挑》唱与我听,不要你的身段,只听唱腔。”沈溪舟有意要查他功课,不要求他身段已经是法外开恩的事情了,他也知道这个人素来惫懒,一是给个台阶让他下,二是自己也十分不想看他那些不入流的表演。

      “月明云淡露华浓,倚枕愁听四壁蛩。伤秋宋玉赋西风。落叶惊残梦,闲步芳尘数落红......”马骁硬着头皮唱着。边唱边看那黑面神的表情,抽空疯狂示意汪雪莺救他。唱得十分不专心。

      沈溪舟听着越听眉头越聚得拢,前几句还勉强可以入耳,后面就越发不成样子了。再看他东张西望的神情,怒气腾的一下就上来了!还没等人唱完,他径直走到博古架上取了家法藤条杀气腾腾的就往这边来了。马骁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屁股上就已经重重的挨了两下,火辣辣的钻心疼,他一下伏在地上,抓着师姐的脚踝,眼泪直流。

      待他提起藤条还欲再打,汪雪莺已经是将身挡在马骁面前,死死护住。她心想要是打坏了,他一会儿回了大帅府可不好交代。沈溪舟怒火中烧,虽看到是汪雪莺护住了那个小兔崽子,但是手上却来不及收力,师姐还是背上挨了一下。她忍着背上的疼痛,忙劝到:“你听他唱一回《游园》,这出好些。”

      沈溪舟见失手打了师姐,登时一阵愧疚涌上心来,哪还有心情管那个兔崽子。只说了句“还不快滚!”便放他走了。

      待那个罪魁祸首慌慌张张逃了之后,沈溪舟忙轻声问师姐:“打着了?”他声音温柔了许多。沈溪舟原是个街头的没人管的小乞丐,多亏汪班主可怜他,又看他眉清目秀的是个唱戏的好材料,才把他带回戏班抚养长大。

      他与汪雪莺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不是亲姐弟,盛似亲姐弟。在师傅身体不好之后,两人更是共同挑起了戏班的大梁。这份情谊不能说不深厚。如今自己竟然失手打了她,沈溪舟自是懊恼不已。“疼么?待会儿让小桃给你看看。”

      汪雪莺感觉背上火烧一般的疼痛,估计是见血了,怕沈溪舟内疚,于是强忍着伤痛,“不妨事,你手上有轻重,并没打狠。”强撑着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进门就看你脸色不对,是去万家遇上什么不痛快了?”她一向细致体贴。

      沈溪舟今天去了万家,为万老太太的生日宴上的戏单最后确认,他和汪师父一进门,就被门上招呼的小子带到偏厅去议事。

      万家老太太是前清的格格,派头大得很,他和师父在铺着深紫色蟒缎的红木圈椅上等了半宿,才见到满头珠翠的万老太太,在嬷嬷丫头的簇拥下,缓缓走来。他和师父忙站起来行礼。老太太也不睬,自己向那主位上坐了,不说话,眼睛里也不看人。全凭身边的一个嬷嬷在和他们交涉。沈溪舟这时就有些不快了。虽说在这些人心中戏子与窑姐没什么差别,都不是人而是富人的玩意儿,但也是你府上下帖子请的人,摆出这些谱来给谁看!

      谈完了起身离开时,沈溪舟想起自己随身带着的扇子还放在茶几上,于是告知了师父后,回到偏厅,却不想见到了让他更气愤的事情。

      两个小子杂役正在更换刚才自己和师父坐过的蟒缎,还打了水来细细的擦洗着。

      “徐嬷嬷交待了,一定要换洗干净了,恐防这些戏子不干不净的,脏了咱家的地方。”一个小厮说着。

      “知道了,换过这蟒缎,再打水擦个三四遍应该行了吧!”另一个应着。

      沈溪舟的脸色一黑,他平生最不愿与这些权贵之人打交道。他们捧戏子,养戏子,做下了多少肮脏污秽之事,最后还嫌戏子脏了他们的地方。

      一个懂些人情世故的大丫头忙出来打圆场:“沈老板,那些没眼力见的东西浑说的话,您可别往心里去”回头训斥两个小厮,然后双手捧着他的扇子,恭恭敬敬的递到他手上。

      沈溪舟平复了一下心情,这件事情他不想叫其他人知道了寒心,包括师父师姐,这一口气着实难平,又不得不压着。现在师姐问起来他也没打算说,说出来又有何用,两个人一起糟心。

      他摇摇头:“不过就是那些个富贵人家狗眼看人低的事,又不是以前没遇到过。”他捧起手中的茶喝了一口,师姐熟悉他的喜好,给他泡的茉莉香片。
      “小瓶子,那个孩子,太不像样了些。”他想到了马骁那个不成器的家伙,那个家伙在戏班里隐去真名,用的是他自己的小厮肖平的名字,大伙儿就喊他小瓶子。

      “你待他这样宽和,殊不知慈母多败儿,他日他在梨园没有立足之地的时候,就知道那是害了他。”

      汪雪莺笑了笑:“知道你是刀子嘴豆腐心,那孩子就瞎闹一阵,成不成气候那要看他自己,咱们就算打断他的腿也没用,你顺顺气,别理他,依我看他工小生是不成,可以试试工闺门旦,他那一出《游园》是要比《琴挑》好得多。”

      沈溪舟提到这个小瓶子就来气:“空有一副好皮相,他那歪三斜四的样子,哪里有半分闺秀气度,不好好学戏,就这样虚度光阴,依我看还不如不学,安心的当个下人,免得费时费钱。”

      汪雪莺忙辩解:“随他去吧!小孩子气,学不成就让他当个小厮吧!反正饿不死。”

      沈溪舟本来还想说一些既然学了就该认真的话,但又不忍再与汪雪莺争辩,于是就闭嘴默默的喝茶。

      等他喝了茶,出门去了,汪雪莺才匆忙招来小桃。脱了衣裳,只见背上,一片血红。小桃登时就吓到了:“小姐,你是哪弄的这一身伤。”汪雪莺手指竖在唇边示意她别嚷,生怕沈溪舟知道了要难受。“你把那活血化瘀的药膏悄悄的取来,帮我细细涂上,千万莫要声张。” 入夜掌灯时她心事重重,想着日后该拿这两个冤家怎么办,又想着挨了两下的马骁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她背上疼痛难以入眠,夜凉如水,披衣而起,想在院子里散散闷。行至东院,那里住着的学徒们早早的就吹灯睡了,断断续续的有鼾声和梦呓传出来。行至西院,看到了沈溪舟的屋子还亮着灯,便走过去查看,原来他还在屋里默默的练习身段。

      汪雪莺心里清楚,这个人有多要强多努力。都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沈溪舟近些年带着他们戏班在梨园声名鹊起,靠的是将近十多年扎实的童子功。别人不知道他,但是汪雪莺知道,他从小学戏受了多少苦,身上被藤条打了多少次。十几年的潜心修习,他的扮相,嗓音俱佳,唯一的瑕疵是身段不够灵动,被师父说过以后他就日复一日的练习,反复走动,反复动作,让这些记忆刻进自己的肌肉里,力求完美。

      梨园这一行行行色色的人都有。有的软骨头,自轻自贱的往那些下流路子上走,坏了唱戏的名声。沈溪舟年少成名,自有他的一份骄矜,平日最看不得这些。凡是和戏有关的事,他是拿出十二万分的努力来对待的,有一种誓要为伶人正名的一种劲头。自今天在万家受到的白眼,他要在戏台上用自己的实力讨回来。

      屋子里的油灯将他修长的身影映在窗上,他穿着白色的水衣,并未着戏服,举手投足都是俊朗潇洒之意。汪雪莺从小没少看戏,沈溪舟的戏还是让她十分叹服。她就这样坐在石阶上默默的看着那个人。

      这些年也不知看他扮演了多少俊逸非凡的角色。在汪雪莺的眼里,那些戏文里写的多情才子,都不及这个人的眉梢眼角万分之一。沈溪舟穿上戏服登台开演的样子,就如同谪仙一般。芝兰玉树,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仿佛世界上所有褒奖美男子的词句拿来形容他都不为过。

      第一次见到父亲把这个小孩带到家里的时候她就被他的眉眼惊艳。她像一个长姐一样的爱护他,关照他,陪伴他一起渡过了少年的时光。

      现如今,父亲身体欠安,两个人又相互扶持着打理戏班。与他青梅竹马和共度难关的时光是她最珍视的。于沈溪舟而言,汪雪莺有时候像姐姐,有时候像母亲。他的脾气性格,喜怒哀乐,她都了然于心。

      经年累月的相处中,要说是感情,沈溪舟对她是敬爱,是对长姐的那种尊重之情,并不含有一丝儿女情长。汪雪莺却不一样,能遇到这样神仙般的人物,她自然从年少时就倾心不已。聪明如她也明白父亲为她做的打算,她的前程绝对不可能在沈溪舟身上。她不能,也不忍说出,积年累月的爱慕之情,怕破坏了眼前的这些美好。她只希望能够默默的守护他,多看着他,就像现在一样,在远处,在心里念着他。

      这场单方面的,隐忍的爱恋就像沉疴旧疾一般的伴随着汪雪莺,时而发作,抓心挠肝的令人挣扎不脱,欲罢不能。只待她出嫁那一天彻底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